十月底,方南枝又要出京了。
“方小大夫,你可想好了?醫道書院下個月開始招生,你留下,也能幫忙。”邢太醫再次勸說。
讓十幾歲孩子東奔西跑,他不落忍啊。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醫道書院開起來,也會忙,但累神不累身。
去整頓軍醫,那是真要吃苦耐勞的。
“我想好了。”方南枝堅定道:“書院這邊,有邢大人在,不用我操心。大人隻要別忘記招女弟子就行。”
“邢大人,女大夫也很厲害的,我就認識一個,吳軍醫,做事細心周到,醫術紮實……”
她絮絮叨叨,生怕自個一走,書院隻肯收男學子。
“放心,我肯定收女學子。”邢太醫麵無表情。
隻要有人家願意為閨女交束脩,他們就收。
醫道書院不是免費的,但爭取了部分優待。
比如家境貧寒的,隻要考試取得前三名,可以免束脩。
再比如軍醫的家屬,隻要入學,就能免束脩,當然一家隻有一個名額。
為了這條給軍醫的優待,太醫院差點都打起來。
太醫們認為,這也太抬高軍醫了。
軍醫是辛苦,但天下醫者哪個不辛苦?他們京城裏的太醫,功勞也不小。
在太醫們心中,不是在乎那點束脩,他們家子弟讀書的錢,還能出的起。
在意的是這份榮耀,就相當於,考中秀才田地不用交賦稅一樣,是地位的象徵。
但方南枝舌戰群英,堅持這點。
“我知道諸位大人們,眼下多看不起軍醫,認為他們醫術簡陋粗鄙,所學不精。”
“當大人們別忘了,軍醫是冒著生命危險,在治病救人。”
“有多少軍醫,都倒在了戰場上,甚至他們連性命都留不下。
“將士們守護我朝百姓,軍醫卻是守護將士們!”
“軍醫是為朝廷做事,大人們也是為朝廷做事,可軍醫連溫飽尚且不能足,大人們有官職有地位,難道還要和他們搶用性命換來的一點優待嗎?”
最終,在方南枝的強勢下,這條優待還是通過了。
私下裏,方南枝和軍醫們是這麼說的。
“他們看不起我等,我等越要努力。”
“精進醫術,做的更好,救更多的將士們,用事實告訴他們,我們值得這份榮耀。”
這給華軍醫他們感動的,眼淚汪汪。
咳咳,言歸正傳,邢太醫知道他勸不住,想了想問:“你出京,可和殿下告別過?”
作為少數幾個知道太子心思的人,邢太醫覺得,太子不會高興方小大夫出京的。
方小大夫馬上十四了,這就差不多能定親了。
定親後學學禮儀、再備嫁什麼的,定親的姑娘就得少出門了。
差不多籌備一年,就能大婚了。
皇家的婚事複雜,是該籌備了。
“說了啊,前幾日進宮說的。”
“我將收到的捐贈書,都挑了一本給太子,太子已經答應幫我們多印刷一些。”
方南枝眨眨眼。
清衍沒找她要印刷費用,那她就預設不用錢。
不是她坑小夥伴,誰讓邢太醫窮哈哈,戶部批下來的錢太少了,讓邢太醫恨不得一文錢掰成八瓣花。
“是嗎?殿下可說了,印刷多少?”邢太醫不由問。
“每冊百本,要是不夠,大人您再去找找殿下,臉皮厚一點肯定能成事。”方南枝給他出主意。
邢太醫:……
“行吧。”
他和太子已經熟悉,偶爾厚臉皮一下,也不是不行。
等方南枝揹著書箱走了,邢太醫才反應過來,太子認可方小大夫出京了?
難不成,殿下對方小大夫的心思,不是他想的那樣?
清閔也不太理解。
殿下好不容易,給方姑娘盼回來,現在人要走,怎麼不攔一攔呢?
“孤不急,孤不想束縛她。”清衍翻著律書,似乎漫不經心道。
枝枝人生的意義,不應該隻有情愛,她值得擁有一切最好的體驗。
這次離京,秦彥不能跟著了,他要準備明年的考試。
但沒關係,方南枝不會覺得孤單,她帶了幕僚,還有三位先生。
鄧先生覺得京城待久了,膩歪,想去外頭看看風景,所以邀請了鄭先生。
鄭先生感覺不錯,還能順便照看徒弟和孫女。
周老是覺得,方南枝總這麼跑,怕她耽誤了醫術,不如跟著教導。
周禦史強烈反對:“爹,您都多大歲數了?真要覺得悶,京城附近隨您散心,您去那麼遠,兒子很難照顧您啊。”
“你爹老矣,尚通些拳腳。”周老理直氣壯。
周禦史鼻子差點氣歪了,還不能沖爹發火:“爹,您孫子可寫信,說過年要回京,您現在走……”
“孫子雖好,但你爹更愛自由。”周老捋了捋鬍子。
周禦史忍無可忍:“師妹,你近來給我爹看的什麼書?”
說話怎麼那麼噎人?
方南枝心虛的低下頭。
她沒給師父看書,是她開小差,看的書被師父沒收了。
“師兄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先生的。”她趕緊轉移話題。
周禦史能怎麼辦?隻能讓人給老爹收拾行李。
原本想跟著閨女去,好能隨時給閨女補身體的錢鳳萍見了,打消了想法。
有三位先生在,她就不湊熱鬧了。
好在這次出外差,不是急行軍,先生們坐著馬車,完全能跟的上。
這次他們要去南邊,當地駐軍,主要應對海上的海盜。
有了上次經驗,方南枝幹起來很順利,她有意的讓醫助們多鍛煉。
根據海邊的氣候,她在常備藥材單子裏,增添了些除濕氣的藥草、解毒藥草。
這裏的將士,靠著海,也以海謀生,經常的撈魚、捕些海鮮打牙祭。
時日久了,就有人得水母皮炎。
就是不小心接觸了水母毒液,造成身上起紅疹……
這種病症,方南枝頭一次見,她還是和當地大夫學的解毒之法。
周老也來看了,他還將解毒方子調整了下。
師徒倆很好奇水母什麼樣,於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方南枝就去撈了。
但她運氣和水平都不太行,倒是鄭婉茹抓到了。
如同傘狀,透明長了無數觸手,頭一次見長成這樣的動物,幾個人都驚呆了。
他們終於意識到大海的神奇。
“這個能吃嗎?”方南枝獃獃的問。
“嗯,書上記載好像有毒,徒弟你可以試試。”鄧先生也湊過來打量。
方南枝仰頭:“啊?”
有毒她怎麼試?
“年輕人嘛,吃點毒不要緊。”鄧先生不在意道。
周老摸了摸鬍子:“是啊,為師幫你煮了吃?若有不適,為師定救你。”
方南枝:……
她看出來了,師父想用她試毒。
海灘上,有婦人正好路過,忍不住道:“哎呦,覆笠可不能亂吃,吃了臉紅腫、還吐,四肢麻麻的,王家小孫子就這麼吃死的。”
周老一聽有人吃過,忙記下來。
“這位夫人,不知食用此物之人,堅持了幾日沒的?中間可用過什麼葯?”
婦人是個熱心腸,知道的一五一十說了,但用藥是記不清。
周老就打聽王家住哪兒,準備去拜訪一二。
方南枝逃過一劫,鬆了口氣,繼續打量水母。
她撓了撓頭:“覆笠?笠而四足,《山海經》寫過這東西啊。”
鄭先生輕哼一聲:“纔想起來?你是越發懈怠了,以後每日抄書一個時辰。”
鄭婉茹同情的看了好友一眼,並且往後縮了縮。
然而,還是被祖父盯上了:“婉茹也一起。”
倆人一起低頭,委屈巴巴應下。
唉,不是她們不愛讀書,是真的太忙了。
來了邊關,她們每日吃住都在軍營,要和軍醫們一同訓練、交流病症、整頓醫帳環境、軍護培訓、給病床編號、聯絡藥商……
從早忙到晚,倆人晚上還得點燈寫課業讀書。
先生他們就灑脫多了,在海邊租了一處房子,請了當地人做廚娘。
三人每日吃吃茶,看看海,嘗嘗海鮮,愜意的不得了,兩位姑娘羨慕不已。
但先生們認為,她們還不到享福的年紀,時不時要鞭策她們。
這些不是最難的,難的是,方南枝走了一遭,發現海邊多是鹽鹼地。
這種地方,實在難以種活藥草。
後來還是她在係統上查,知道了沙地百合、海篷子,耐鹽性強,可以一試。
海邊種藥草難,但方南枝想到了另一條致富方法。
她曾經在係統書上,看過的曬鹽法。
別看是海邊,這裏百姓照樣吃不起鹽,鹽貴啊,做鹹魚那都是為了往出賣,自家哪裏捨得吃?
方南枝又跑去問了鄧先生和鄭先生,才知道,當下主要用煮鹽法,且依靠鹽礦產鹽。
人們還沒學會利用海水。
當時,方南枝小心臟就怦怦跳,好像她發現的致富路,有點大,她把握不住啊。
甚至恐怕當地駐軍也把握不住,鹽鐵都是朝廷專賣的。
方南枝特意去了鹽鋪一趟,問過鹽價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找出那本書,將曬鹽法完完整整抄錄下來,用了好幾層信封,喊來了封一。
“封一,我有件萬分緊急的事情,要交給你。”
方南枝繃著小臉,難得嚴肅認真。
封一心中一凜,忙拱手拜下:“願為小姐效死。”
方南枝輕輕頷首,將信拿出來:“我要你回京一趟,這信必須親手交到太子手中,此一遭,關乎天下蒼生。”
封一跟了方南枝這麼久,知道她的性情,明白她不會無的放矢。
既然說了天下蒼生,那就是一等一的大事。
他嚥了咽口水:“屬下明白。”
收好信,和其他暗衛交代兩句,他就快馬加鞭往京城趕。
他不知道是什麼事,小姐連信鴿都不敢用,但他會全力而為,不會誤了小姐、太子的大事。
等封一回京,都半個月之後了。
彼時,太子正忙的焦頭爛額。
自入了刑部後,太子一直在安靜的翻看刑部這些年的案卷,已經查明的、還未曾有決斷的,他都看。
大家都以為,太子是想查辦一個懸案,以此立功。
但足足三個月,太子都沒表示。
就在眾人放鬆了神經時,太子突然上書,要求改法。
其一,廢八議,其二,廢免賦稅特權。
八議是指,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功,議貴,議勤,議賓。
此八種人,若是犯了罪,按律應該由皇帝裁決,可減輕刑罰。
也就是說,八議之人,享受著律法特權,使得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在律法上都根本不成立。
能享受免除賦稅特權的,是秀才以上功名,朝廷命官、宗親勛貴、世家大族。
也就是說,太子這兩項提議,基本將士這個階層,都給得罪了。
一時間,朝廷激起了千層浪。
但太子並非無的放矢,他整理出近十年來,八議之人犯下所有案卷,足足有七十三卷。
也就是說,平均每年有七到八個,八議之人犯下大案,又由皇帝酌情免罪。
由此可見,皇帝給的恩典,已經成了這些人的免罪金牌。
他們不知感恩,反而肆無忌憚破壞朝廷律法,折損皇帝威嚴,廢除八議,勢在必行。
朝臣們雖心虛氣短,但不代表,他們就這樣認了。
已經在家養老的舊功臣、上了年紀的宗親、各世家的族長,輪流拜見陛下。
他們也不說多餘的,聊聊過往,聊聊現在。
武將:“當初老朽為朝廷,為陛下四處征戰,如今年歲大了,身體的舊傷時不時發作,老朽恐怕見不了陛下幾次了。”
文臣:“自我祖父始,三代為陛下殫精竭慮,陛下啊,您不能在放縱太子了,八議和免稅自古有之,太子是要挖朝廷根基嗎?”
反正有這些人的出麵,廢八議一事都被擱置下來,免稅就更別想提。
士農工商,士人免稅,就是他們的榮耀、身份地位的象徵。
太子想要動他們的利益,就要試試他們的劍是否鋒利!
不錯,太子又遭受刺殺了。
本來今年都快要平安度過,從他上書後,東宮上下又戒嚴。
點心飯菜裡的毒,要提防,宮女太監要搜身……
這時候,太子收到了方南枝的曬鹽法,可以說是雪中送炭。
別以為他不知道,上次打擊過一次私鹽,但背地裏,那些世家大族還是沒放棄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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