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次行動，死了三十多個將士，幾乎人人帶傷。”
方南枝眼睛泛紅，說到底，她覺得這次死的人，是做了無謂的犧牲，若是一開始就排程得力，何至於此。
她這番話，其實也有自責的意思。
當初行軍，她一股腦帶走所有軍醫，想著給眾人一個歷練機會，卻忘了，還有留下的樂家軍。
楊副將聽出了她的意思。
與最開始表現出來的，太醫院當全力接手軍醫一事不同，現在，方小大夫承認了，軍在醫之前。
隻要軍醫在軍中，首先要服從軍中命令，同時也當得將領信任，如同他信任其他將士們一樣。
楊副將拍了拍她肩膀，語氣已經從和善長輩，轉變為同僚。
“方小大夫，你說的有理。”
“軍醫的發展，當由兵部和太醫院相互配合、摸索著為他們找出一條道路來。”
“是我思慮不周，往後，與君共勉。”
方南枝吸了吸鼻子，重重點頭。
不錯，是要共同努力才行。
她再次行禮，是下屬對將軍的禮。
“屬下請將軍訓誡。”
既然是軍為先，那身體素質的訓練必不可少。
以前是方南枝想錯了，一心提高軍醫地位，反而把他們想的太高。
可換個角度，軍醫也算軍中的另一個兵種。
就如同騎兵、步兵類似，軍醫也當屬一類。
軍醫的培養，除了學習醫術外，還該有軍中的訓練。
楊副將不是拖遝的人，指了王參將，暫時負責鍛煉軍醫們。
當然，因為軍醫的本職工作，他們每日隻能一半的時間的練兵。
這種備戰的時候，訓練時間隻會更短。
但不要緊，先開始嘛，等打完仗以後，再完善這事。
楊副將正是忙的時候，很快就離開了。
方南枝也出醫帳，用冰水洗了洗臉，感覺情緒緩和很多。
但同時，腦海裡的思緒又活躍起來。
她找來筆墨，先給邢太醫和師父寫信，也她遇到的難處、以及對軍醫的想法，她強調，軍醫絕對不能獨立於軍營之外，本就是從屬的關係。
她認為，除了現有軍醫的集中培訓外，等以後，或許可以讓人先學醫，醫術有成後，進行考試。
想要考到地方為醫者也可以，想考軍醫也行，但一入軍營，軍醫就該學些保命手段。
越想越多，甚至她提到了，應該成立個醫者學堂。
從小也學四書五經，到七八歲時，開始學醫……
學醫還能分科，軍醫可作為專門的分類……
她越寫越興奮，完全忘了，邢太醫隻是想藉著軍醫，抬一抬太醫院的許可權，都走的步步艱難。
她這些暢想，還不知道多久能實現。
但沒關係，先有想法，一步步去做。
等寫完給周老的信，她又想到了鄭先生和鄧先生。
都是她的先生，隻給周老去信，先生們會吃醋的。
所以她又抽出兩張紙，洋洋灑灑寫在邊關的見聞，也提了她的醫者學堂設想，不過，是讓兩位先生，以讀書人的眼光給她一點建議。
想到她不打招呼，就偷跑出去京，耽誤不少功課和課業。
方南枝心虛之下，在信的最後言語特別真誠，關心了先生們的身體，讓他們多吃青菜……
給先生們寫完信，她覺得，不給家裏寫，肯定不好。
出門一趟，才知道家裏的好，她想娘親做的紅燒肉，想和爹一起聽說書，想二伯陪她大街小巷的逛，吃吃喝喝……還關心了下二伯母的肚子，弟弟或者妹妹乖不乖啊？
方南枝是真有些想家了。
但她也不會為此，就後悔出來這一趟。
她洋洋得意自誇了下是怎麼為軍中多添了軍醫的，當著人前要低調謙虛，可在家人麵前，她一副得意的嘴臉。
不僅誇自己，還誇兄長多厲害，研究軍糧、博聞強記……
等她全寫完，已經晌午了。
吳秋香幾個早就找了帳子，睡得香甜。
方南枝頂著黑眼圈抬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腦海裡的興奮終於全傾瀉出去。
她困了。
暗梅給她送來午食，方南枝強撐著吃完，倒頭就睡。
暗梅替她將信件整理好，全交給封一。
小姐和京城的通訊，一直走的是太子的路子，這樣快。
封一將信收好，欲言又止道：“小姐沒給殿下寫信嗎？”
三天前，太子的信就送到了，可方南枝太忙，看過就算了，沒空回。
至於今天，她是沒想起來太子。
暗梅瞥他一眼：“小姐休息了。”
總不能把人喊醒，再寫一封信吧？
隻怕殿下知道了，也不會高興，殿下定然想讓小姐好好休息的。
封一也沒意見了。
他默默出去轉一圈，把信送出去，也回來，守在方南枝身邊暫時休息。
方南枝睡到半夜醒的。
她爬起來，去醫帳轉了一圈，見沒什麼事，又回去躺著了。
這一覺睡到天亮，再起來，她隻覺得神清氣爽。
而大軍已經開始調動了。
前天，陸千戶和苟千戶和龜慈軍，在山脈前，正麵交鋒了。
龜慈援軍調動了萬人，他們區區兩千人，哪怕早早準備準備，打伏擊戰。
也沒得多少優勢。
龜慈將軍很有城府，早就做了準備。
但兩位千戶，還是死死拖了兩天，到昨晚，龜慈軍突然發動夜襲，他們才差點沒抗住。
關鍵時刻，苟千戶祭出了殺招——朗日格。
用他威脅龜慈軍退兵。
龜慈軍是不願意的，但想到了哈日將軍的威嚴，他們不敢不從。
朗日格要是死了，隻怕他們就是打了勝仗，也得不到好。
藉著朗日格，陸千戶他們又拖延了半日。
龜慈軍也沒閑著，想要奇襲，先救人再說。
雙方焦灼中，今日一早，樂戚和秦彥他們總算反營，拿到了畫的很詳盡的輿圖。
山脈中，除了易守難攻的主路，還有四條蜿蜒曲折的小路。
顧參將大喜，一點不懷疑這輿圖是否完善，當即派人傳信。
一隊傳信兩位千戶，讓他們撤兵，撤退進山脈。
撤退路線是一併送去了的。
另一隊去找楊副將求援，他們五千人守不住整個人山脈。
與此同時，顧參將把手下人，一分為三，齊齊進山。
楊副將收到訊息，也立刻部署起來。
先給顧參將那裏，派了三千的援軍，即刻出發。
將剩下的人，分為三隊，其中兩隊，由參將帶領，分別去渡口、胡兒帽山駐守。
楊副將親自帶八千人，原地進攻。
他們所在的位置，地勢平坦，附近土壤常年乾旱，樹木花草都很少生長，更沒有百姓在此耕種。
這片平坦之地，纔是最難守的，因為他沒有天然的屏障。
楊副將把大軍留在這裏，是要親自拿下最難的部分，他要帶軍進攻三十裡地外的——乾城。
那裏有上萬龜慈軍駐紮，還都是精兵，哈日將軍的親兵。
顯然哈日將軍也很重視這裏，選擇駐守的精兵，是用了心思的。
一條條命令發下去，大軍動了起來。
軍醫也要跟上，三位軍醫分開隨行。
吳秋香和李成景有點忐忑，他們沒有經驗啊，才做過一次軍醫，都是聽方小大夫安排的。
見她們這樣，方南枝安撫：“怕什麼？不管去哪都是看病，你們早都是成熟的大夫了。”
“隨軍治病是不太一樣，但沒關係，人都有第一次，哦不，你們算第二次。”
“當初華軍醫，一進軍營，無人教什麼，不也做的很好嗎？”
眼下的軍醫，哪個不是自己摸索的？
少有人是被教導著成長的。
方南枝自己不也是，頭一回給人當軍醫嗎？
她相信大家的能力。
但心中又算盤著，應該在沒有戰事時，軍醫和助手們做個演練。
演練戰場上，軍醫該如何迅速反應。
多完善幾遍，也不至於到戰場上抓瞎。
得了她的鼓勵，吳秋香和李成景果然鎮定很多，帶著藥草分別離開。
方南枝是要留下，負責主力部隊的。
當天，大軍向前壓陣，他們不再故意隱藏蹤跡，龜慈軍當然是發現了。
龜慈國王宮。
文武大臣齊聚，商議大事。
自從朗日格將軍被俘虜的訊息傳來，這樣的議會幾乎每天都有。
哈日將軍暴怒，他要親率大軍去救弟弟。
但皇帝不樂意啊，打仗是要錢的，朗日格又不是什麼明臣良將，值得他這麼下血本嗎？
哈日王爺實力大，在軍中的威望高，在朝廷上也有不少支援的人。
所以皇帝不敢隻說，他隻能聯合其他貴族、臣子一起反對。
當然，他們不會直接說朗日格不配，朗日格死就死了，沒什麼損失這樣戳人心窩的話。
他們也是很會找理由的。
“王爺，去歲冬，我龜慈境內嚴寒，凍死餓死的牛羊、百姓、士兵不少，民心和軍心都不穩，此時並不適合出征啊。”
“王爺，朗日格將軍身份地位尊貴，漢人定然不敢欺辱，此時強攻，萬一適得其反怎麼辦？依臣下看，不如和談？”
“鎮守的樂家軍，戰力雄厚，各個兇悍，我等對上他們沒什麼優勢。”
“國庫不豐盈，真要打起來，隻怕後繼無力。”
“五年前，我龜慈國已經和漢人簽了同盟文書，如今打起來，豈不是違背盟約，讓天下人恥笑？”
朝臣們說的火熱，個個義正言辭，似乎手握天下大義。
哈日王爺坐在右側，手中把玩著長刀，並不言語。
再上首，主位上皇帝也自顧自喝酒，似乎不關心底下的爭執。
“放你孃的狗屁，你們這群慫貨，什麼盟約，他們漢人抓我們將軍，不是背盟嗎？”
當然不是，朝廷怎麼會讓自己陷入這樣不正義的處境。
兩國是有盟約，但在一次次龜慈兵騷擾邊境、劫掠百姓的時候，就是他們先背約了。
朝廷一直裝著不計較，讓龜慈軍以為沒有大規模開戰，就是有迴轉餘地。
但朝廷是在隱忍，或者說聖上在忍，他剛登基時，想要擴土也要先安內。
這幾年，皇帝地位穩固，他的野心就沒小過。
去年方銀那一戰，其實一例，還有駐守邊疆的其他將軍，都收穫不小。
隻不過，皇帝在對外征戰時，都努力讓自身陷入“被逼無奈”、“背水一戰”這樣的境況下，對外宣傳的主要理念，還是以和為貴，友邦互助。
實際上屬於鈍刀子割肉，把跳的最歡快的解決了，其他慢慢收拾。
去年你家，今年到龜慈。
這一招，也是為了降低小國的警惕心，避免朝廷會被群起而攻之。
倒不是說打不過，但多方同時出戰，那需要的財力、糧草，是個無比龐大的數字。
就算朝廷通過徵收賦稅能拿出來，百姓日子還過不過了？
所以，中原一直在徐徐圖之，這一點不是所有人都能看透的。
有外邦見他們“溫和”、“友好”，還以為漢人好欺負，以德報怨，實際上，都給記小本本上。
言歸正傳，龜慈朝堂爭論，有支援皇帝的，就有贊同哈日王爺的。
“什麼糧草不足，怕什麼，中原地多糧多，有錢的很，我們去搶一次，都足夠花許久。”
有大臣理所當然道。
他們一直以來就是這麼乾的，中原的肥碩，讓他們嚮往、羨慕，然後想搶。
至於什麼軍心、民心，怕什麼的？龜慈人日子活不下去都來參軍，正好戰場上發財。
中原可有白麪、白米吃啊。
相信百姓和將士們會很樂意的，畢竟以往他們冬季前去漢人村落劫掠，為的不就是將龜慈國內部矛盾，轉嫁給漢人嗎？
“陛下、哈日王爺，請下令出兵吧，末將願意為先鋒。”
完顏將軍行了一禮。
哈日王爺這才抬頭，去看上首，眼神晦暗不明。
皇帝放在桌下的手不由微微發顫。
哈日的權勢越來越重，他哪能不畏懼？
“朕覺得，此事還應該從長計議。”
皇帝壓下情緒，又開始用拖字訣。
這幾天，皇帝總用這招，不正麵硬杠哈日王爺，也不贊同。
龜慈皇帝想再等幾日，萬一樂家軍能殺了朗日格呢？
等朗日格死了，這場仗或許就打不起來了。
哈日王爺總不至於想為一具屍體衝鋒陷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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