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卻早在一次次的變故中，失了耐心。
可他上次重傷的屈辱、蘇晴雅暴病帶來的玻璃研製損失、還有王府近來被“送”進的探子、太子在朝堂上越發有威勢……
這一樁樁，一件件，讓寧王的忍耐已經到了極致。
他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迫感，若是不能儘快行動，隻怕，隻怕他就沒機會了。
寧王的態度，幕僚們感受到了，隻能盡心竭力給他出謀劃策。
“王爺可以自請就藩離京，太後娘娘那裏……”
他們的謀劃是，以就藩名義出京，和他們暗中藏起來的大軍匯合，再猝不及防打回京城。
屆時在京城留下眼線，幫著裏應外合，就能直搗黃龍。
在最短時間內，殺了皇帝和太子，就能最快的控製住天下。
到時候，再由樂家軍，不對，世子掌握的清家軍，去一一收服不肯臣服的人。
可太後是寧王的生母，她留在後宮，隻會成為軟肋。
“聽聞太後娘娘手中，有一道先帝聖旨。”有人小心翼翼看了王爺的臉色一眼。
若聖旨，能為他們所用，這樣寧王師出有名，天下人也能服氣些。
寧王薄唇微勾：“確實有。”
眾下屬不由暗自欣喜。
寧王卻沒說，聖旨究竟寫了什麼，他隻道：“那就更需將母後接出來，清明將至，母後若去皇陵祭祀……”
隻有太後出宮，他們纔有機會動手，將人帶走。
下屬們眼中一亮，不由商議起來。
次日，寧王妃就進宮拜見太後。
這些年，太後雖表現的對寧王不假辭色，但對寧王妃這個兒媳，卻是疼寵有加的。
有寧王妃陪著，太後早膳還多用了一碗粥。
與此同時，邊關，方南枝端著碗，扒拉著飯菜，時不時往遠處眺望。
隻是，前頭一片破茅草屋，她啥也看不見。
暗梅端來個大雞腿，放小姐碗裏。
“小姐別擔心，少爺不會有事的。”
秦彥隨著樂戚昨夜離開後，就一直沒回來。
不過，有護衛跟著一起去，隻要不遇到龜慈大軍，正麵衝鋒，就沒那麼兇險。
方南枝點點頭，擔心也無用，人已經出去了。
她低頭啃雞腿。
軍營是很難給將士們吃肉的，這是封一抓的野雞，送來給方南枝補身子的。
因為方南枝隨軍，封一他們想要隨行保護，也得能進營地啊。
在徵得方南枝同意後，封一找楊副將坦白了身份。
楊副將：……
隻知道方小大夫和殿下關係好，沒想到，是這麼個好法啊？
他現在腦海裡想了想，從方小大夫進軍營，他從沒怠慢過，這才安了心。
然後他就大方同意封一他們隨行。
不過暗衛習慣了在暗處，隻有封一暫時由暗轉明，其他人依舊將自己隱藏起來。
雞腿才啃一半，營帳就有了動靜，有人快馬加鞭跑回來，直奔中帳。
眼下，是顧參將坐鎮中帳。
“稟參將，樂少爺帶人繞到敵軍後方，截獲對方運糧隊，正在從後突襲，生擒對方朗日格將軍，請求大軍支援。”
顧參將猛得站起來。
他隻是派人去查探敵情的，結果樂戚把人將軍抓了？
這也太過冒進。
但眼下，顧不上追究這些，樂戚深陷敵營，他得帶人接應，不然那八百人，怕是要被人包了餃子。
顧參將立刻點兵，大軍全都動了起來。
方南枝看了看左右。
華軍醫放下大碗，直接道：“準備接應傷員吧。”
他是最有經驗的，一看動靜，就知道出事了。
方南枝趕緊啃完雞腿，凈了手。
其他幾位軍醫，都跟著一起嚴陣以待。
半個時辰後，開始有傷兵陸續被送來。
“輕傷左邊帳篷，斷胳膊斷腿送中間帳篷，重傷都送右邊。”
有助手大聲吆喝，幫著一起抬人。
方南枝早就安排好，她和孫鄴，負責重傷醫帳。
胡巴一人負責輕傷醫帳，吳秋香和華軍醫負責中間醫帳。
李成景盯著抓藥、熬藥、審藥方。
若有處理不了的，也能來找方南枝。
有胸口中箭的兵丁，被抬了進來。
孫鄴年紀雖小，但心性還不錯，看著血呼啦的，臉色有點白，卻沒忘了醫者的本分。
他將人身上甲冑卸了，用剪刀，將胸口的衣裳全剪了。
這才能看清：“萬幸，差一點在心口。”
除了胸口的箭，小兵大腿根也在嘩嘩流血。
方南枝麵不改色，解了他褲子，看出來是刀傷，都砍到骨頭了。
孫鄴猶豫，想說什麼，又嚥下去了。
雖然男女有別，但方小大夫是治病救人，不能太拘泥。
“麻沸散端一碗來。”方南枝叮囑。
早在華軍醫讓做準備時，他們提前熬了麻沸散、止血湯藥、止疼湯藥。
這三種是一定會用到的。
現在，人才抬進來，後腳就能灌藥，可方便多了。
放以前，華軍醫一個人，多數是來不及灌麻藥的。
助手幫著灌了葯，等藥效差不多，方南枝才拔箭。
血液飛濺，方南枝觀察了下箭頭，見上頭沒有銹跡，這才鬆了口氣。
接著就是，止血、消毒、上藥、縫合……
孫鄴年紀小，但上手並不慢，隻有縫合上，不熟練，或者說，以前基本沒做過。
這一步得讓方南枝來。
“孫小大夫，往後你沒事找些豬肉，練練縫合的手感。”
方南枝一本正經。
總算有比她年紀小的醫者了，她也可以喊旁人“小大夫”了。
孫鄴應下，畢竟要當兩年的實習軍醫，確實得學縫合術。
“方大夫，我看你開的藥方，似乎不止用來止血。”
孫鄴年紀小，又從小被祖父帶在身邊，暫時還沒有形成根深蒂固的，手藝當珍藏的觀念。
他不懂就問。
方南枝也是個大方的。
“病人傷口太大，需要消除炎症，隻酒精不夠，還有就是三七止血的功效更好……”
“不知你們本地，常用什麼上好的止血藥草？”
方南枝已經知道，藥草的價格，除了它本身珍稀、難得程度外，還要根據是否需要運輸、運輸距離的遠近來決定。
當地能自給自足的藥草，總是要價廉些。
於是孫鄴分享了一個，他知道的止血藥方，不用三七……
方南枝想了想，乾脆在這個藥方上改了改，新增些藥草，讓人先熬製這個，喂三頓，要是不管用，再換她一開始的方子。
這樣能節省些成本。
很快，兩人就沒有一邊治傷，一邊交流醫術的機會了。
送來的傷患多了起來。
大部分，都是斷胳膊腿、重傷的。
輕傷的反而少，主要是，真被劃一兩個口子，隻要不影響行動的，還得繼續參戰。
醫帳熱火朝天。
鄭婉茹和一個老兵專門負責燒水，一開始還算計著，送來的人數燒水送水。
到後來，根本算不過來，反正就是不間斷燒熱水，往帳篷裡送。
熱水送進去，很快變成血水端出來。
倒了血水，盆還得接著用……
吳秋香接了兩個斷胳膊、三個斷腿的傷員，才處理完，她就跑出醫帳吐了。
那翻滾的血肉，挖出來的血淋淋的髒東西，一般人哪能受得了？
她吐完，深吸兩口氣，又回醫帳去。
吳秋香前腳走，後腳孫鄴也跑出來狂吐。
醫帳抬進去一個，腸子都露出來的人，那場景……
孫鄴手都發抖，他感覺，這人是活不了的。
但方南枝在治，暗梅給她打下手。
身為暗衛，暗梅的接受能力，可比普通人強太多了，看人腸子也麵不改色。
甚至在方南枝，將人腸子切了一段有縫合後，她還端著碎腸子出去了。
才緩過來，要回醫帳的孫鄴又忍不住乾嘔。
但他已經吐無可吐，打了個嗝，進醫帳了。
這個人傷的很重，方南枝處理起來，更慎重，主要是傷口太大了。
方南枝沒少用酒精。
一直到中午，傷兵還在源源不斷送來。
幾個軍醫餓的頭腦發昏，手發抖。
他們隻能狼吞虎嚥兩個饅頭，一凈手，又進醫帳忙活起來。
約莫一個時辰後，有來送傷員的兵卒說，戰事結束，他們大勝了。
接下來，將有更多傷員送來。
讓醫帳這裏，做好準備，說完，小兵就要跑。
方南枝把人拉住:“醫帳可需要往前挪？還有，我哥如何？”
“回方小大夫，參將已經拿下後關村，但村裡還未完全控製住，醫帳暫時不用動。”
“秦少爺應是沒受傷，小的還瞧見他了。”
小兵很客氣的回道。
方南枝安了心，又忙起來。
這一場仗結束，小兵們打掃戰場，帶回來更多的傷員，醫帳纔是真的忙起來。
華軍醫適應良好，幹活空檔，給自個塞兩塊糖。
不是饞嘴，是餓了累了，人腦子不清楚，就容易辦錯事。
有一個腦袋凹陷下去的小兵，被人抬了回來，華軍醫一愣：“這是……”
“被流星錘砸的，萬一方小大夫能治呢？”
抬人的小兵匆匆說了一句，忙把人抬到右邊帳篷。
方南枝看了一眼，就知道，這得開顱。
開顱手術，他們這裏沒有，係統的其他位麵有。
她看過手術紀錄片，開顱手術想要成功，要具備很多條件，什麼無菌環境，特殊的手術刀……
方南枝知道全部流程，早就背的滾瓜爛熟，但，她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道：“我救不了。”
她麵無表情，繼續忙別的病人。
但心裏卻不是滋味。
抬人的小兵一下就跪下了：“方小大夫。”
他眼睛通紅：“求求您，救救我哥……”
可多餘的話，他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要是往常，隻有華軍醫在，像他哥這種傷勢的，根本不用往回抬。
像那個腸子出來的同胞一樣，會被直接放棄。
救不回來，何必浪費時間呢？
還不如多救能救的人。
是因為方小大夫在，他才堅持找人幫他抬回來，想給他哥個活命機會。
但在軍中這麼久，他知道，他不能強求……
有些事，本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方南枝抿了抿唇：“需要開顱，我沒做過，或許半分把握也沒有，或許人活下來，也隻能活幾個月就沒了……”
方南枝就算自認聰明，也從不覺得無所不能。
一個從未試過的病症，她一上手就能解決。
“你若願意一試，先準備東西，一刻鐘準備好……”
方南枝遲疑了下，還是補充。
“小大夫，您說。”小兵毫不猶豫。
總要試試，萬一，萬一……死馬當活馬醫呢。
方南枝把需要的東西說了，將手上的病人縫合好，讓人去叫李景成來。
至於葯櫃那裏，鄭婉茹過去了。
她識字，後來想給枝枝當幕僚，也看過醫書，認識簡單的藥草。
主要藥草早就分類放好，照著字抓藥，她能行。
一刻鐘後，醫帳裡亮起燈燭。
方南枝將布簾拉上，盡量給病人一個單獨、乾淨的環境。
艾葯簡單熏了熏，方南枝手握消毒過的刀，定了定神，將曾經看過的手術視訊，在腦海裡回憶了兩遍，她才下手。
她知道，救人不能逞強，不能硬上。
但她不上，這一刻沒人能上，方南枝不知道做對了還是錯了，硬著頭皮開始。
這場開顱，足足用了一個半時辰。
除了暗梅打下手，方南枝還得時不時給病人摸脈，生怕才弄一半，人就沒了。
或許是不是老天爺保佑，開顱全程，病人的脈象一直很微弱，如同黑夜中的螢火，但卻沒停下。
等她忙完出來，人已經滿頭大汗，但她表情不太好。
當初給了幾個方子，讓人抓藥熬藥。
“我不確定，他能堅持多久……”
手術成功與否，方南枝不敢現在打包票。
小兵強擠出一抹笑來：“多謝方小大夫。”
已經很好了，起碼又多了一線生機。
方南枝避開他的謝，很沉重的出去，才發現天色已經全黑了。
秦彥和樂戚他們不知什麼時候來的。
倆人都受了點皮外傷，胡巴顧不上他們，秦彥找了葯，給自個還有樂戚上的。
“枝枝，怎麼了？”
見妹妹臉色不好看，秦彥問了句。
方南枝搖搖頭：“你們怎麼回來了？”
“來幫你們挪醫帳，後關村已經被顧參將接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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