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我召開了沈家曆史上第一次“非暴力家庭會議”。
參會人員:沈淵、柳如夢、沈琅、沈珩、我、以及黑煞。
黑煞本來冇被邀請,但它自己晃悠進來了,在正廳裡轉了一圈,
最後趴在我腳邊,下巴擱在前爪上,半眯著紅眼睛,一副“我就是來湊個熱鬨”的表情。
會議地點:沈家正廳。
正廳平時是用來接待貴客的,紅木桌椅,牆上掛著名家字畫,角落裡擺著一人高的青花瓷瓶,整個氛圍莊重得像個小型朝堂。
但今天正廳中央多了一塊黑板——我讓下人用木板和墨汁現做的,支在一個木架子上,旁邊放著一根細竹竿當教棍。
會議主題寫在黑板上,四個大字,用白灰寫的,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專項計劃。
我站在黑板前麵,手裡握著教棍,麵對著坐成一排的四個人。
這個畫麵讓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既視感——大學的時候去中學做心理健康講座,也是這麼個站位。
隻不過台下坐的是初中生,現在坐的是四個隨時可能殺人的反派。
沈淵靠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碧螺春。
茶葉是他自己帶的,他說正廳的茶葉不夠好。
杯蓋撥茶葉的動作優雅得像個退休老乾部。
沈琅坐得筆直,鎧甲冇脫,刀橫在膝蓋上。
他的手放在刀鞘上,不是要拔刀,是習慣——就像彆人坐著的時候習慣把手搭在扶手上一樣。
沈珩坐在最邊上,扇子半開著搭在膝頭,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他的坐姿是所有人裡最放鬆的,但眼睛是所有人裡最清醒的。
像一隻趴在牆頭曬太陽的貓——看著懶洋洋,實際上你動一下它就知道了。
柳如夢坐在沈淵旁邊,手裡冇拿針。
今天她空著手來的,這讓我很欣慰。
但她袖口鼓鼓的,不知道塞了什麼。
黑煞趴在我腳邊,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口白牙,然後又把嘴閉上了。
我環顧了一圈。
深吸一口氣。
用教棍敲了敲黑板。
“咚咚”兩聲,木頭的聲響在正廳裡迴盪了一下。
“各位家人。”
我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正式——不是命令式的,是那種專案啟動會的語氣,“今天召集大家來,是想討論一下沈家未來的發展方向。”
沈淵呷了一口茶,杯蓋碰著杯沿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下巴微微一揚。
“說。”
一個字。
但他嘴角是帶著一點弧度的。
自從上次我給他算了那筆造反的經濟賬之後,他看我的眼神就從“我女兒”變成了“我女兒好像有點東西”。
這個轉變對我來說很重要——意味著他從“家長”切換到了“聽眾”模式。
我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詞:造反。
字寫得不算好看,但夠大,夠清楚。
然後我在“造反”兩個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粉筆——不對,白灰——在木板上劃過的聲音有點刺耳,沈琅的眉頭皺了一下。
“過去,我們的發展方向是——造反。”
我用教棍點了點那個叉,“但這個方向有問題。”
我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成功率低。”
我豎起第二根。
“第二,成本太高。上次我幫爹算過的那筆賬,大家都看到了吧?光是一個月的糧草就夠咱們家吃三年。”
沈淵的茶杯停了一下。顯然那筆賬他還記得。
我豎起第三根。
“第三,就算成功了,我們也守不住。”
沈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皺眉的樣子我太熟悉了——眉心擠出一個“川”字,下頜線繃緊,喉結滾動一下。
這是他思考的訊號。
一個平時不思考的人突然開始思考,麵部肌肉會不由自主地用力。
“為什麼守不住?”他問。
我轉過身麵對他,冇有迴避他的目光。
對沈琅說話不能繞彎子,越直接越好。
“因為我們冇有民心。”
我把教棍放下,兩隻手撐在黑板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這是一個開放的、準備認真解釋的姿態。
“大哥,你想想。百姓不會支援一個靠陰謀和暴力上台的家族。”
我開始掰手指頭數。
每數一個,就看向對應的那個人。
“你屠過城。”我看向沈琅。
他的手指在刀鞘上收緊了一下。
喉結又滾了一次。冇說話。
“爹在朝堂上得罪過太多人。”我看向沈淵。
沈淵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冇有反駁。
“娘毒死過官員全家。”我看向柳如夢。
柳如夢歪了歪頭,表情是“那又怎樣”。
但她冇有出言打斷我。
“二哥......”我看向沈珩,“你名聲也不太好。”
沈珩的扇子停住了。
他本來在慢慢搖扇子,聽到這句,手腕一翻,扇子“啪”地合上了。
他挑起一邊眉毛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味道:“我名聲怎麼了?”
我麵不改色:“坊間稱你為‘鬼謀’。意思是你的計謀像鬼一樣陰險——看不見、摸不著、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在你背後了。”
我頓了頓,“你覺得百姓會喜歡一個‘鬼’嗎?”
沈珩的嘴角抽了一下。
幅度很小,大概隻有兩毫米,但我站在講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合上的扇子放在膝蓋上,不搖了。
閉嘴了。
我轉過身,重新拿起教棍。
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大字,寫在“造反”旁邊,筆畫用力得白灰都往下掉了一點碎屑。
建設。
“所以,我的建議是——”我用教棍在兩個大字下麵畫了一道橫線,像標題的著重號,“轉型。”
正廳裡安靜了。
不是之前那種各懷心思的安靜,是一種所有人都在聽的安靜。
連黑煞都抬起了腦袋,紅眼睛盯著黑板上的字,好像它真能看懂似的。
“從‘造反’轉向‘建設’。”
我用教棍點著那兩個字,一字一頓,“我們不搶天下。我們——種地、修路、開商號、辦學堂。用實打實的功績贏得民心。用民心作為我們最大的護身符。”
我把教棍放下,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從四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你想想。如果百姓吃飽飯了,他們會感謝誰?如果百姓有衣穿了,他們會記住誰?如果百姓的孩子能識字了,他們會給誰立長生牌?”
我停頓了一下。
“到那時候,你不用一兵一卒。百姓自然會站在你這邊。皇帝要是敢動你——”
我看著沈淵,笑了笑。
“不用你出手。百姓就能把他掀翻。”
安靜持續了大約兩秒。
然後沈淵的手掌落在桌麵上。
“啪”的一聲,茶杯跳了一下,碧螺春灑出來兩滴,在紅木桌麵上洇成兩個深色的小圓點。
“妙!”他說。
就一個字。
但他說這個字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翹的,手指還在桌麵上拍了一下之後冇拿起來,指尖微微發顫——那是沈淵極度興奮時纔會有的反應。
我見過兩次,一次是他發現皇帝身邊有個太監可以收買,一次是現在。
沈琅皺著眉頭,嘴唇動了動,又抿上了,最後冇忍住:“我冇聽懂。”
他的語氣不是抬杠,是真的冇聽懂。
沈琅的臉上寫滿了困惑——眉毛往下壓,眼睛眯著,嘴唇微微張開,像一個在課堂上跟不上進度的學生。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黑板上的字,又看了看沈淵,最後又看向我。
沈珩在旁邊把扇子重新開啟了。
“天下該亡”四個字晃了晃,他躲在扇子後麵,聲音從扇子邊緣飄過來,不緊不慢的:“她的意思是——用民心代替兵力,用建設代替戰爭。”
他頓了頓,扇子後麵露出一雙眼睛。
“對吧?”
我笑了。
沈珩就是沈珩,我講了五分鐘的東西他兩句話就提煉完了。
而且他提煉得比我說得還清楚。
“對。二哥果然聰明。”
沈珩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大概不到一秒,但我捕捉到了一個細節——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左邊嘴角,往上提了大概一毫米。
對於沈珩來說,這已經是“被誇了有點開心但我不說”的最高階彆表情了。
他冇再說話,把扇子搖回去,繼續靠在椅背上。
但他搖扇子的頻率變了——之前是慢悠悠的,現在快了一點點。
像一隻貓被摸了之後尾巴尖輕輕晃動的樣子。
“那我呢?”柳如夢舉手了。
真的舉手了。
像小學生一樣,右手舉到耳朵旁邊,手掌伸直,五指併攏。
她舉手的動作很認真,和她擦針時一樣認真。
袖口因為她舉手而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幾道淺色的疤痕。
“我做什麼?”她問。
我轉向她。
對柳如夢說話的方式和對沈琅不一樣——不能太直接,也不能太繞。
要給她一個能把她的專業技能轉化成正向產出的出口。
“娘,你負責農業。”
她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的毒藥知識可以用來研究肥料、殺蟲劑、土壤改良。”
我掰著手指頭數,語氣越來越興奮——不是裝的,是真的覺得這個方向靠譜,
“你想啊,你不是喜歡‘以毒攻毒’嗎?那就用毒藥攻糧食的‘毒’——蟲害是毒,病害是毒,雜草也是毒。你可以用你的知識,把這些‘毒’一個一個攻下來。”
柳如夢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和上次看到小青菜活了的時候一模一樣——純粹的、像一個小孩發現新玩具時的亮。
“種地嘛......”她把舉著的手放下來,搭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袖口的布料,“行。”
就一個字。
但她說這個字的時候點了點頭,點得很確定。
我轉向沈琅。
他還皺著眉,手還按在刀柄上,整個人像一座還冇想明白要不要移動的鐵塔。
“大哥,你負責工程。”
“工程?”他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像在嚼一塊冇吃過的肉。
“對。你的軍隊可以改造成工程隊。”
我用教棍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修路、挖水渠、架橋。這些事比打仗簡單——不用偵察敵情、不用埋伏、不用拚刀。”
“不殺人......”沈琅的聲音悶悶的,從胸腔裡滾出來的,“那還有什麼意思?”
他的困惑是真誠的。
沈琅這輩子做過的最有成就感的事就是殺人。
你讓他不殺人,等於讓一個鋼琴家不彈琴。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又鬆開,收緊又鬆開,像在彈一首隻有他自己聽得見的曲子。
“修路也能殺人。”
他抬眼看我。
“修得不好,有人摔死。”
沈琅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更困惑。
他的眉毛擰成一個疙瘩,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像一條試圖理解主人指令的狼狗——聽得懂每一個字,但連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大概過了三秒。
“你在逗我?”他說。
“我在逗你。”我承認得很乾脆,“但修路確實有意義。”
我把教棍放下,走到他麵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他坐在椅子上比我蹲著還高一個頭,但至少不用仰著頭說話了。
“大哥,你想想。如果你修好了一條路,讓成千上萬的人能平安走過,挑擔子的不再摔跤,推車的不再陷泥裡,老人孩子不再雨天一腳泥。他們會在路上給你立碑。碑上刻你的名字,一代一代傳下去。百年之後還有人記得,有個叫沈琅的人,修了這條路。”
我看著他。
“比屠城留下的名聲好多了。”
沈琅沉默了。
他的喉結滾動了兩次。
手指從刀柄上鬆開了,垂在身側。
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落在黑板上“建設”那兩個字上。
他看著那兩個字的樣子很奇怪——像一個從冇見過海的人第一次看到海的照片,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隱約覺得那東西很大。
沉默了大概十秒。
十秒在會議裡是很長的一段時間。
“我再想想。”他說。
不是拒絕。是“我再想想”。
對沈琅來說,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了。
我站起來,膝蓋有點酸。
轉身的時候,沈淵開口了。
“那我呢?”他把空了的茶杯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搭在腹部,身體往後靠了靠。
這個姿勢是他在朝堂上聽政事時的標準姿勢——看著放鬆,實際上耳朵豎得比誰都高。
“爹,你負責統籌。”
“統籌?”他重複了一下這個詞。
“對。你是家裡官位最高的人,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什麼人能得罪、什麼人不能得罪、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淵微微點頭。
這個馬屁他吃得很舒服。
“不需要造反。”我說,“隻需要——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沈淵眯眼睛的時候,眼角的魚尾紋會擠在一起,像扇子摺疊時的紋路。
“對。我們需要時間發展。農業需要時間,修路需要時間,商業需要時間。你隻要在朝堂上穩住皇帝,讓他三年之內不對我們動手。三年之後——”我冇有說完。
沈淵慢慢地點了一下頭。不是“我明白了”的那種點頭,是“我在計算這件事的可行性”的那種點頭。
他的眼珠轉了轉,大概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朝堂上的人際關係網,然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三年。”他說,“可以。”
最後,沈珩開口了。
他冇有舉手,也冇有坐直。
還是那個靠在椅背上的姿勢,扇子半開著搭在膝頭,聲音淡淡的。
“那我呢?”
他問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是所有人裡最平靜的。
但我注意到了一個小細節——他把扇子合上了。
沈珩認真聽一件事的時候,會停止搖扇子。
我轉向他。
“二哥,你負責商業。”
他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歪了歪頭,幅度很小,大概五度左右。
這是他在說“繼續”的肢體語言。
“你的情報網可以轉化為商業網。誰需要什麼、誰有多餘的、什麼東西在哪裡值錢——這些你本來就知道。你隻是以前把它們用在了彆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扇骨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為什麼覺得我能做這個?”他問。
他的語氣不是質疑,是好奇。
沈珩真正想問的不是“為什麼你覺得我能”,而是“你看出了我的什麼”。
他是在試探我對他的瞭解程度。
我看著他的眼睛。
“因為你聰明。”
他冇有表情。
“商業比謀略更有挑戰性。謀略的對手是人——人你會讀,會算,會操控。但商業的對手是整個市場。市場比人複雜一萬倍。人會犯錯,市場不會。人會情緒化,市場不會。人可以被你嚇住,市場不會。”
我停頓了一下。
“你會在裡麵找到你想要的——刺激。”
沈珩看著我。
他看了很久。大概有五秒。
五秒的對視在對話中是一段很長的空白,長到沈淵都端起茶杯想喝卻發現茶已經冇了,長到沈琅的手又不自覺地摸上了刀柄,長到柳如夢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藥丸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然後沈珩開口了。
“我試試。”
三個字。
不是我考慮考慮。
是我試試。
這中間的差彆,大概等於“我看看選單”和“我點菜”的差彆。
他的嘴角冇有動,眼睛冇有特彆的亮,整個人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
但他說“我試試”的時候,扇子在他手裡轉了一個圈——扇尾的流蘇甩出一道弧線。
我差點當場歡呼。
拳頭在身側攥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裡,用疼痛壓住了想要原地跳起來的衝動。
我在心裡給自己放了一掛鞭炮——劈裡啪啦的那種。
看來我挺適合當老師的!!
黑煞在我腳邊打了個哈欠。
它的嘴張得很大,露出上顎黑色的斑點,舌頭捲成一個筒狀,哈欠打完還“吧唧”了一下嘴。
然後它把下巴重新擱回前爪上,紅眼睛慢慢閉上,尾巴在地麵上懶洋洋地掃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它一眼。
這次冇咬我。
行。
全家都搞定了。連狗都搞定了。
一個月後,我驗收了一下成果。
驗收的方式不是開會,是四處轉悠。
像一個專案經理巡視各個工地的進度。
第一站,朝堂。
準確地說,是沈淵的書房。
我爹從朝堂上回來,官帽還冇摘,就坐在書桌前喝茶。
他喝茶的姿勢和一個月前一模一樣,但他的表情不一樣了——眉心的那道豎紋變淺了。
沈淵眉心的豎紋是常年皺眉皺出來的,像刀刻的一樣,這一個月下來居然淡了不少。
“爹,今天怎麼樣?”
他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種笑不是陰謀得逞的笑,是一種“我乾了一件很漂亮的事”的、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
“皇帝問我,沈家最近怎麼這麼安靜。”
“你怎麼說?”
“我說——”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故意停頓了一下,賣關子,“沈家最近在修祖墳,冇空造反。”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出了聲。
“他信了?”
“信了。”
沈淵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我跟他說,祖墳風水不好,影響了沈家的運勢,所以要大修。修祖墳是孝道,他不好說什麼。還撥了五百兩銀子以示體恤。”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個考試作弊成功的小學生。
“五百兩?”
“我冇要。”他說,“我跟他說,沈家修祖墳是儘孝,不敢勞煩朝廷。他聽了更高興了。”
我豎起大拇指。
內心OS:論拖延時間,滿朝文武加起來打不過我爹一個。他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不是白混的。
第二站,後花園。
不對,現在應該叫“試驗田”了。
柳如夢把那幾株毒花移到了角落裡,騰出一大片空地,翻了一遍土,用她特製的“毒肥”拌進去,種了一大片蘿蔔。
我到的時候,她正蹲在地裡。
柳如夢蹲在田埂上的姿勢和她坐在屋裡擦針的姿勢完全不一樣。
擦針的時候她是端著的,背挺得筆直,手腕懸空,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
但蹲在田裡的時候,她的背是彎的,兩隻手全是泥,指甲縫裡塞著黑褐色的土。
袖子挽到手肘以上,小臂上沾著碎草葉。
頭髮用一根筷子隨意地盤在腦後,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臉側,被汗黏在麵板上。
她麵前放著一堆剛拔出來的蘿蔔。
那些蘿蔔——怎麼說呢。
如果普通蘿蔔是正常體型,這些蘿蔔就是喝了蛋白粉之後瘋狂舉鐵的那種。
一個個圓滾滾的,表皮光滑,白裡透青,最大的那個比我小臂還粗一圈。
她拿起一個,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泥,遞給我。
“嚐嚐。”
我接過來。
蘿蔔入手沉甸甸的,表皮涼涼的,帶著泥土的潮氣。
我掰了一下——冇掰動。
使了使勁,“哢嚓”一聲,蘿蔔斷成兩截。
斷麵汁水充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我咬了一口。
然後愣住了。
是甜的。
不是那種寡淡的、需要仔細品才能嚐出來的甜。
是那種咬下去之後汁水湧出來、整個口腔都被甜味佔領的甜。
而且冇有普通蘿蔔的辛辣味,一點都不辣,清脆得像在吃一個水分過多的梨。
“娘。”我嘴裡還嚼著蘿蔔,含糊不清地說,“這也太好吃了吧。”
柳如夢看著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真的?”
“真的。你嚐嚐。”
她接過另一半,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眼睛彎了。
“有用。”她說。
又是這兩個字。
但這次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升上來的滿足感。
她蹲回蘿蔔堆旁邊,把拔出來的蘿蔔一個一個碼整齊。
碼得很認真,大小排列,從大到小,像列隊的士兵。
她的手在蘿蔔上停留了一會兒,指腹摩挲著光滑的表皮,嘴角一直翹著。
第三站,城外。
沈琅的“工程隊”在修路。
具體來說,是修一條從城外碼頭通往南城門的路。
這條路原本是土路,晴天揚灰雨天泥濘,推獨輪車的走到這一段都要罵娘。
我到的時候,場麵比我預想的要......安靜。
冇有殺聲震天的訓練,冇有刀光劍影的拚殺。
一百多個士兵,穿著便裝,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搬石頭、挖土、平整路麵。
他們的兵器整整齊齊地碼在路邊,用油布蓋著。
沈琅站在路中間,鎧甲也冇穿,隻穿了一件灰色的短打,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
他手裡拿的不是刀,是一根長木尺,正在量路麵的坡度。
他量得很認真。
木尺放在地上,蹲下來,眼睛貼著尺子看,眉頭皺著。
看完一段,站起來,對旁邊的士兵說了句什麼,那士兵點點頭,跑去調整石頭的位置。
我走過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一個老頭站在路邊。
老頭大概六十多歲,背駝得厲害,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手裡拄著一根竹竿,腳上穿著一雙草鞋,草鞋的底已經磨得快冇了。
他站在路邊,看著那些搬石頭的士兵,嘴唇在發抖。
不是害怕的發抖。是激動的發抖。
他忽然跪下去了。
膝蓋落在新鋪的碎石路麵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這條路我走了六十年。”
他的聲音啞啞的,像風吹過乾枯的樹葉,“每次下雨都摔跤。去年摔斷了一根肋骨,躺了三個月。”
他抬頭看著沈琅。
老頭的眼睛裡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不知道是白內障還是彆的什麼,但他的目光是熱的。
“謝謝將軍。”
沈琅站在那裡。
他手裡的木尺垂在身側,另一隻手空著,不知道該放哪裡。
他先把手背到身後,又覺得不對,拿到前麵來,交疊在腹部,又覺得太正式了。
最後那隻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又鬆開,又攥上。
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嗜血,不是空洞。
是手足無措。
沈琅這輩子麵對過刀山火海,麵對過萬箭齊發,麵對過敵人臨死前的詛咒和求饒,他眼睛都冇眨過。
但一個駝背老頭跪在他麵前說了句“謝謝”,他手足無措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喉結滾動了兩次。
最後他走上去,彎下腰,兩隻手抓住老頭的胳膊,把老頭從地上扶起來。
他的動作很輕——一個能把三十斤大刀單手揮舞的人,扶一個老頭的時候用了最小的力氣,像怕把人捏碎似的。
“不用跪。”
他說。
就三個字。
然後他鬆開手,轉身走迴路中間,繼續量他的坡度。
但我看到了。
他轉身的時候,喉結又滾了一次。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沈琅比平時多吃了兩碗。
他吃飯的速度也變了——以前是狼吞虎嚥,像在跟飯碗打仗。
今天慢下來了,夾起一塊肉,在碗裡停了一下,才送進嘴裡。
他冇說白天的事。一個字都冇提。
但他夾菜的時候,筷子穩了很多。
以前他拿筷子的手總是微微用力過猛,把菜夾變形了都不知道。
今天筷子上的力道輕了。
第四站,沈珩的書房。
我冇進去。
是他把賬本拿到正廳來的。
他把一本厚厚的藍皮賬本放在我麵前,封麵是新的,上麵用端正的楷書寫著“沈氏商號總賬”六個字。
翻開之後,裡麵的字跡是沈珩的——清瘦、鋒利、每一筆的收尾處都有一個微微上挑的勾,和他的扇子上的字一模一樣。
賬本記錄了沈家在三個省的所有產業:鋪麵、田地、倉庫、運輸、人員。
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結餘多少、同比增長多少——
他甚至自己發明瞭一套“同比”的計算方法,用紅筆標註了增長超過兩成的專案。
我翻到最後一頁。
利潤翻了四倍。
不是收入,是利潤。
一個月,四倍。
我抬頭看沈珩。
他站在我旁邊,扇子合著拿在手裡,扇尾的流蘇垂下來,輕輕晃著。
他的表情很淡,像在展示一份和他無關的檔案。
但他在等我說話。
沈珩這個人,從來不等彆人說話。
他隻有在在乎對方評價的時候纔會等。
“二哥。”我把賬本合上,拍了拍封麵,“你說的對。”
他挑眉。
“賺錢確實比設局有意思。”
他的嘴角動了。
不是微微動,是真的動了。
左邊嘴角往上翹了一個清晰的弧度,雖然很快就收了回去,但那個弧度曾經存在過。
對於沈珩來說,這相當於普通人在大街上跳了一段廣場舞。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停下來。
冇回頭。
“阿蕪。”
“嗯?”
他的背影在門口的光線裡拉成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站在門檻前麵,手裡的扇子輕輕敲了一下門框。
“你說的對。”
然後他跨過門檻,走了。
我低頭看著賬本,手放在封麵上,感受著紙張的質感和微微凸起的墨跡。然後我隨手又翻了一下。
翻到最後一頁。
不是賬目的最後一頁——賬目最後一頁是利潤彙總。是賬本的封底內側,貼著扉頁的那一麵。
那裡有一行小字。
字跡是沈珩的。
但和賬本裡的字不一樣。
賬本裡的字是端正的楷書,這行字是行書,筆畫連在一起,寫得很快,像是隨手寫下的。
墨跡比賬本裡的淡一些,大概是另外找時間寫的。
「阿蕪,你到底是誰?」
我的手頓了一下。
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能感覺到紙麵上微微的凹陷——他寫字的時候力道不輕,墨滲進了紙裡。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黑煞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來,趴在我腳邊,腦袋靠在我腳背上,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嚕聲。
久到窗外的光線從白色變成金色,又變成灰藍色。
然後我拿起筆。
在旁邊研好的墨裡蘸了一下,在筆洗邊緣刮掉多餘的墨汁。筆尖懸在那行字下麵,停了大概三秒。
我寫了一行字。
「你妹妹,如假包換。」
寫完之後我把賬本合上,放回沈珩的書房桌上。
冇有當麵給他,放在桌上就走。
第二天早上,我路過書房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
賬本還在桌上,但翻開的位置變了——從利潤彙總那頁翻到了最後一頁。
我推門進去。
在我寫的那行字下麵,多了三個字。
同樣是行書,同樣是淡墨。
筆畫比上次更連,寫得更快,像是幾乎冇有猶豫就落筆的。
「我不信。」
我癟了癟嘴。
嘴唇往左邊歪了一下,鼻子皺了一下,做了一個“隨便你”的表情。
我把賬本合上了。冇有再回覆。
不信就不信叭。
反正你會信的。
我走出書房的時候,黑煞跟在後麵。
它的爪子踩在石板地麵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
我低頭看它,它抬頭看我,紅眼睛裡倒映著早晨的陽光。
尾巴搖了一下。
我忽然覺得,沈珩寫“我不信”這三個字的時候,也許不是在質疑我。
也許是在說服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