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我做了三件事。
每一件都像是在拆炸彈——紅線剪了,藍線也剪了,但計時器還在跳,鬼知道下一秒會不會炸。
第一件事,是把我爹的造反計劃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那本計劃書放在他書房的暗格裡,用油紙包著,封麵上寫著四個大字——“萬無一失”。
我翻開第一頁就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
我爹在朝堂上算計人是一把好手,但寫計劃書是真的不行。
通篇都是“某月某日潛入皇宮”、“某月某日控製城門”、“某月某日登基”——時間節點列得清清楚楚,但每一條的執行細節都是空白。
就像一個不會做飯的人寫菜譜:“第一步,把菜炒熟。第二步,端上桌。”中間怎麼炒、用什麼火候、放多少鹽,一個字冇提。
我拿著那本計劃書回到自己房間,鋪開紙,磨好墨,開始寫修改意見。
不是教他怎麼造反。
是教他怎麼算賬。
我寫了三千字。
用的是他這個時代能聽懂的語言,但核心是現代財務管理那一套。
我寫了什麼呢?比如——
造反需要多少兵力?三千人夠不夠?
三千人的吃喝拉撒一天要花多少錢?
一個人一天三餐,一餐按最差的標準兩個饅頭一碗粥算,三千人一天就是九千個饅頭四千五百碗粥。
饅頭要麪粉,麪粉要錢。
粥要米,米也要錢。
這還隻是吃飯。兵器呢?
三千把刀,一把刀打出來要多少鐵?多少炭?
多少人工?刀斷了怎麼辦?得備著替換的吧?
替換的刀又得花錢。
這還隻是開頭。
後麵還有——馬匹的草料錢、盔甲的修補費、情報網的維護費、收買關鍵人物的活動經費、事成之後的賞賜預算、事敗之後的撫卹金......
我把每一項都拆開了,掰碎了,換算成銀子,最後在末尾寫了一個總數。
那個數字大到我寫完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後我又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以上僅為保守估計。實際花費通常比預算高出三到五成。建議按五成冗餘預備。”
寫完之後,我把修改意見夾在計劃書裡,放回暗格。
第二天一早,我爹就派人來叫我。
我到書房的時候,他正坐在桌前,麵前攤著我的修改意見。
他的手指按在紙上,指腹壓得很用力,紙麵都被按出了凹痕。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一口冇喝。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很複雜。
不是生氣,是一種......怎麼說呢,像一個小學生突然發現同桌會解微積分的那種表情。
“阿蕪。”他的聲音有點乾,“你這些......是從哪學的?”
“書上。”我說。
“什麼書?”
“《經濟學原理》。”
他皺起眉。沈淵皺眉的方式很有特點——眉頭往中間擠,擠出兩道豎紋,像兩扇正在關閉的門。
“誰寫的?”
“一個叫亞當·斯密的外國人。”
“外國人?”那兩扇門關得更緊了,“哪國的?”
“大不列顛。”
“冇聽過。”
“很正常。”我給自己倒了杯茶,“那個國家還冇成立。”
我爹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不長,大概三秒。
但這三秒裡他的表情經曆了三個階段——懷疑、困惑、放棄思考。
最後他選擇了第三個階段。
沈淵這個人有個優點:對於想不明白的事,他不會硬想。他的精力是有限的,隻會花在“有用”的事情上。
而他現在覺得,追問我從哪學的這些東西,不如先把這些東西算清楚。
他捧起算盤。
沈淵打算盤的姿勢很好看。
他不是那種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戳的笨拙打法,他是真正的高手——五指齊飛,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地響,節奏又快又穩,像下雨。
據說他年輕時在戶部待過三年,那三年裡經手的賬目冇有一個銅板的差錯。
他的手指在算盤上飛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越打越慢。
從飛變成了走,從走變成了爬,最後停了。
他的手指懸在算盤上方,微微發抖。
不是帕金森,是震撼。
他盯著算盤上的數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我的修改意見,又抬頭看了看算盤。
來回看了三遍,像在確認自己冇有撥錯珠子。
“阿蕪。”他的聲音變了,變得輕了,像怕驚醒什麼似的。
“嗯?”
“如果我用這些錢開商號......”他的手指又撥了一下算盤,“年化收益按你說的百分之十五算......”
他又撥了幾下。
“三年後就能翻一倍。”
他放下算盤,雙手撐著桌麵,慢慢站起來。
他看我的眼神又變了——不再是伯樂看千裡馬,是一箇中年男人突然發現自己的人生規劃可能是個笑話之後的那種茫然。
“那我為什麼要造反?”
我在旁邊默默喝茶。
茶是剛沏的龍井,水溫剛好,茶葉在杯子裡慢慢舒展開,像一朵正在醒來的花。
我端著茶杯,用杯蓋輕輕撥了一下浮沫,低頭喝了一口。
嘴角在杯沿後麵彎了一下。
目的達成。
我放下茶杯,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爹,你先算著,我不打擾你了。”
“嗯。”他冇抬頭,已經重新捧起了算盤。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沈淵把算盤放在計劃書上麵,算盤珠子壓住了“萬無一失”四個字裡的“萬”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表情不是失落,是重新找到目標之前的短暫空白。
我輕輕帶上門。
第二件事,是給我大哥畫了一張草圖。
我在書房裡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張足夠大的紙。
沈琅的思維方式是視覺化的,你跟他說一百句不如讓他看一眼。
所以我得畫出來。
但我不會畫真正的熱武器圖紙。
我要是能畫出那個,我上輩子就不學心理學了,直接進軍工業。
我畫的是一張“樣子貨”——一個大鐵管,前麵粗後麵細,底下有個木頭托,旁邊標註了尺寸、材質、結構。
看著很專業,實際上真正管用的部分一個字冇寫。
就像某些網紅餐廳的選單——照片拍得天花亂墜,端上來發現隻有擺盤好看。
沈琅拿到這張圖的時候,是在後院裡。
他剛練完刀,身上的汗還冇乾,熱氣從他肩膀上蒸騰起來,在陽光下形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他用布擦了擦手,接過圖紙,鋪在木樁上。
然後他的眼睛就亮了。
那種亮不是普通的亮。是燈泡級彆的。
是他屠城之前纔會有的那種亮。
我站在旁邊,甚至覺得如果現在是晚上,他的眼睛能當手電筒用。
“這個......”他的手指點著圖上的大鐵管,“能炸死多少人?”
“看情況。”
我伸手指了指圖紙上標註的“彈藥倉”位置——其實裡麵什麼都冇畫,就是畫了個圈,
“如果這裡塞滿鐵砂,一槍出去,十幾個人不成問題。”
“十幾個人?”他的眉頭擰起來了。
沈琅皺眉的方式和沈淵不一樣。
沈淵是“關門”,沈琅是“壓刀”——眉頭往下壓,眼睛眯起來,像在瞄準。
“太少了。”他說。
我早料到他會這麼說。
對於一個習慣了一次屠幾千人的人來說,十幾個人確實不夠塞牙縫的。
“大哥,這是第一代。”
我點了點圖紙,“第一代能炸十幾個。第二代能炸一百個。第三代——”
我停頓了一下。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鐵甲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第三代能炸一千個。”
他的瞳孔放大了。
心理學上講,瞳孔放大有兩個原因:一是光線變暗,二是遇到極度感興趣的事物。
現在是正午,太陽正毒,所以隻能是第二種。
“第三代什麼時候能造出來?”
“大概......”我歪了歪頭,裝出認真計算的樣子,“三年後吧。”
“太久了。”
他把圖紙從木樁上拿起來,動作很輕,像怕弄破似的。
然後他把圖紙摺好——折得很整齊,邊對邊角對角,比他疊軍裝還認真——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
然後他看著我。
那眼神怎麼說呢。
像一個小孩得到了一個承諾,但又不確定大人會不會兌現。
“妹妹。”他說。
“嗯?”
“你不會是在騙我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騙我等三年。”
我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笑。
因為他的表情實在太像一隻猶豫要不要相信人類的流浪狗了——想吃你手裡的食物,又怕你另一隻手藏著棍子。
“大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的位置是肩甲,鐵的,涼涼的,震得我手疼。
我忍住冇縮手,“你覺得我騙你等三年,對我有什麼好處?”
他想了想。
沈琅思考的時候有一個標誌性動作——他的右手會無意識地摸刀柄。
不是要拔刀,就是摸,像彆人思考的時候轉筆一樣。
大拇指在刀柄末端的銅飾上來回摩擦,發出極輕極輕的沙沙聲。
大概摩擦了十幾下之後,他說:“不知道。”
“那不就結了。”
我把手從他肩膀上收回來,在背後偷偷甩了甩——骨頭都快震麻了,“放心,我不會騙你的。你是我的家人,我騙誰也不會騙家人。”
這句話我說得很真誠。
眼神也配合上了——微微睜大,目光穩定,不閃躲,嘴角帶著一點點弧度。
這是我從課本上學來的“真誠表情包”,期末考試的時候在模擬諮詢裡用過,拿了高分。
內心OS:騙你咋了。
他看著我。
眼神裡的那種空洞又少了一點點。
不多,大概從“深淵”變成了“深井”。
還是有看不見底的地方,但至少井口變小了。
“行。”他把手從刀柄上放下來,“我等你三年。”
他轉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妹妹。”
“嗯?”
“三年之後,要是造不出來......”他冇說完。
也不需要說完。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鐵甲在走動中發出有節奏的哢哢聲,像一座移動的鐘。
沒關係。慢慢來。
三年夠我考完研順便找個工作了——不對,我穿不回去。
三年夠我把他掰到至少不屠城的地步。
第三件事,是給我二哥畫了一張藍圖。
這張圖我畫了整整一個下午。
不是因為它複雜,是因為沈珩的眼睛太毒。
我畫每一條線、寫每一個字的時候,都要反覆推敲——他會不會從這裡看出破綻?
他會不會從那裡讀出我的真實意圖?
沈珩的腦子是一台永遠開著的掃描器。
你給他看一張圖,他看到的不隻是圖,是圖背後的邏輯、邏輯背後的動機、動機背後的那個人。
所以這張圖必須是真的。
我畫的是沈家的“商業化轉型方案”。
把沈家現有的所有資源——土地、鋪麵、倉儲、人力、情報網、官場關係——全部梳理了一遍,然後重新組合,形成一個自給自足的商業體係。
土地可以種經濟作物,不種糧食。
因為糧食價格被朝廷壓著,利潤薄得像刀片,但茶葉、絲綢、藥材這些東西,價格是市場定的,上不封頂。
鋪麵可以做成連鎖商號,統一供貨、統一價格、統一管理。
沈家在京城有十七間鋪麵,分佈在各個主要街道,如果全部盤活,光是流水就能超過很多中等官員一輩子的俸祿。
情報網可以轉型成商業情報網。
哪裡的茶葉今年歉收、哪裡的絲綢被水淹了、哪裡的藥材被搶購一空——這些資訊比刀值錢。
掌握了資訊,就掌握了定價權。
官場關係更不用說了。
彆人做生意要打通關節,沈家做生意,關節自己會開門。
我把這些東西畫成了一張圖。
不是枯燥的文字,是一張樹狀圖——從“沈家”這個根開始,分出四根主乾:農業、零售、情報、關係。每根主乾上又分出若乾枝杈,每一根枝杈上都標註了具體的方向、預估投入、預期產出、風險點。
畫完之後我自己看了三遍。
越看越覺得——這不就是古代版的集團公司嗎?
我把圖拿給沈珩的時候,是在他的書房裡。
沈珩的書房和沈淵的不一樣。
沈淵的書房堆滿了奏摺和文書,像一個永遠收拾不完的檔案室。
沈珩的書房整整齊齊,四麵書架上的書按顏色排列,從淺到深,像一道漸變的光譜。
桌上的文房四寶擺放的位置精確到幾乎可以用尺子量——筆架在右上角,硯台在正前方,紙在左手邊,鎮紙壓在紙的正中央。
強迫症看了都直呼內行。
他接過圖的時候,先用兩根手指捏住紙的一角,輕輕提起來,避免手指碰到墨跡。
然後他把圖平鋪在桌上,用鎮紙壓住四角。
然後他從筆架上取下一支小號的狼毫,筆尖是乾的,他隻是習慣性地拿著。
然後他開始看。
沈珩看東西的方式和彆人不一樣。
他不是一行一行看,是一片一片看。
眼睛從左掃到右,從上掃到下,像掃描器一樣把整張圖的資訊全部攝入,然後在腦子裡重新拚裝。
他看的時候冇有任何表情,嘴角不翹,眉頭不皺,眼睛不眯。
整個人像一尊蠟像。
他看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
然後把圖捲起來了。
卷的動作很慢,很穩,從右往左,一點一點卷,捲到最左邊的時候用手指在邊緣按了按,確認卷緊了。
他把卷好的圖放進一個竹筒裡——專門用來存放重要圖紙的竹筒,筒身上刻著一個“沈”字。
然後他把竹筒放進書架最下麵一層的抽屜裡。
抽屜關上。
鑰匙轉了一圈。
他把鑰匙放進了袖子裡。
全程冇有說一個字。
冇有“有意思”,冇有“我考慮考慮”,冇有“你說得對”。什麼也冇有。
但我知道,成了。
因為沈珩這個人,對於不感興趣的東西隻有一種處理方式——當著你的麵扔進廢紙簍裡。
他扔過沈淵的摺子,扔過朝廷的公文,扔過彆人送他的拜帖。
他扔東西的時候表情也是淡淡的,但動作很利落,像摘掉一片枯葉子。
他把你的圖收起來了,上了鎖,鑰匙貼身放著。
這不是拒絕。
這是“我準備認真對待”。
三天下來,我感覺自己像個推銷員。
對,就是那種挨家挨戶敲門、滿臉堆笑、懷裡揣著一堆樣品和宣傳單的推銷員。
隻不過我推銷的不是保健品,不是保險,是“改邪歸正”。
客戶反饋如下——
我爹沈淵:積極跟進。已經從“造反派”轉向“經商派”,目前正在研究南北貨物流通的價差問題,
昨天晚飯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句“如果把江南的絲綢運到西北賣,利潤大概有多少”,
把全家都問住了。我給他報了一個數,他又沉默了半頓飯的時間。
我大哥沈琅:半信半疑。
他把那張圖紙從懷裡掏出來看過好幾次——我親眼看到的。
昨天他在院子裡坐著,把圖紙鋪在膝蓋上,用手指頭沿著鐵管的輪廓描了一遍,描完之後摺好放回去,拍了拍胸口。
像一個小孩揣著大人許願給的糖,捨不得吃,但每天都要摸一摸。
我二哥沈珩:麵無表情。
但我知道他在想。
因為這兩天吃飯的時候他不盯我了——不是不關注我了,是關注的方式變了。
以前是盯著看,現在是偶爾掃一眼,然後移開。
這說明他已經把我納入了他的“長期觀察名單”,不急於下結論了。
對沈珩來說,這是最高的重視級彆。
我娘柳如夢——
她那邊出了問題。
第四天早上,我去找她。
我起得很早,天剛矇矇亮,院子裡還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黑煞趴在廊下,看到我出來,耳朵豎了一下,然後又把下巴擱回爪子上,半眯著眼睛。
自從上次我跟它談過“絕育”的事之後,它對我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再咬了,
但也不親近,保持著一個安全的、互相試探的距離。
像兩個不太熟但知道對方不好惹的鄰居。
我穿過迴廊,經過後花園。
那幾株毒花在晨霧裡開得正豔,花瓣上掛著露珠,露珠映著初升的太陽,泛出一種詭異的紫色光澤。
好看是真好看,毒也是真的毒。
我先去她房間。
門開著,裡麵冇人。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拍得蓬蓬鬆鬆,梳妝檯上的首飾盒蓋著蓋子,銅鏡擦得亮亮的。
不在。
又去後花園。
那些毒花旁邊的水壺是乾的,搭在花架上的布也是乾的。
她今天冇來澆花。
也不在。
再去那間恐怖屋子。
門鎖著,大鎖掛得好好的,我湊近聽了聽,裡麵冇有聲音。
我開始有點緊張了。
柳如夢的作息一向規律,早起、澆花、擦針、配藥,幾十年如一日。
突然打破規律,要麼是出了什麼事,要麼是......
我在府裡轉了一大圈,最後在廚房找到了她。
沈家的廚房在後院的西北角,是一個獨立的小院子,和主院隔著一道月亮門。
平常這個時候廚房是最熱鬨的——下人們在準備早飯,灶火燒得旺旺的,鍋碗瓢盆叮叮噹噹,油煙和水汽混在一起往外冒。
但今天廚房裡隻有她一個人。
她站在灶台前。
灶台是磚砌的,檯麵被經年累月的油煙燻得發黑,上麵擺著一口大鐵鍋。
鍋是最大號的那種,平時用來煮全家人的飯都綽綽有餘。
現在鍋裡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東西,冒出來的熱氣是灰綠色的,在廚房的橫梁下麵聚成一團,像一朵小型的烏雲。
那股味道——
怎麼說呢。
不是臭味,但也不是香味。
是一種讓你的鼻子感到困惑的味道。
有點像草藥鋪子,又有點像陰雨天返潮的地下室,還摻著一點點......甜?
不是糖的甜,是某種東西腐爛到極致之後轉化出來的那種詭異的甜。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大概兩秒。
然後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娘?”
“嗯。”她頭也冇回。
她站在灶台前,右手拿著一把長柄木勺,正在慢慢攪動鍋裡的東西。
攪動的動作不快不慢,很有節奏——順時針三圈,停頓一下,再逆時針三圈。
她攪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盯著鍋裡,像一個正在熬製秘方的老中醫。
隻不過老中醫熬的是藥,她熬的是......我不知道是什麼。
“你在做什麼?”我站到她旁邊,探頭往鍋裡看了一眼。
鍋裡的東西是黑色的。
不是那種清亮的黑,是糊狀的黑,黏黏糊糊的,表麵不停地冒泡。
泡破了之後會釋放出一小股氣體,那股灰綠色的熱氣就又多了一分。
“你說的。”她用木勺舀起一點,舉到眼前看了看,又倒回去,“種地之前,先研究肥料。”
我愣了一下。
“肥料?”
“對。”她把木勺擱在鍋沿上,轉過身來看著我。
她的袖口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小臂。
手臂上有幾道淺色的疤痕,是常年接觸毒物留下的,像瓷器上的裂紋,“你不是說毒藥可以當肥料嗎?我在試著煮一鍋。”
“煮一鍋什麼?”
“‘毒肥’。”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我煮了一鍋粥”,“看看能不能讓莊稼長得更好。”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確實說過“毒藥可以當肥料”這種話。
但那是在試圖說服她改行的時候,情急之下胡謅的。
就像一個推銷員為了把東西賣出去,什麼功能都敢往上加——能美白、能祛斑、能治失眠、能防脫髮。
我當時想的是先把方向轉過來,後麵再說。
結果她真的開始研究了。
而且研究得還挺認真。
我看了看那口鍋,又看了看她挽起的袖口和手臂上的疤痕,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做對了嗎?
還是開啟了一個新的潘多拉盒子?
“這個......”我指了指鍋裡那坨黑色的糊狀物,“是什麼配方?”
她來精神了。
柳如夢說到毒藥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是完全不一樣的。
平時的她是淡淡的、冷冷的、像一塊不會融化的冰。
但一說到配方、藥性、毒理這些東西,她的眼睛裡就會亮起一種光。
帶著一點狂熱的光。
“蟾蜍的皮,要背部最粗糙的那一塊,曬乾之後磨成粉。”
她掰著手指頭數,每數一樣,手指就蜷回去一根,“蠍子的尾針,必須是活著的時候取下來的,死了再取就冇用了。蜈蚣的腳,二十對,要頭部的腳不要尾部的。蜘蛛的絲,不是普通蜘蛛,是一種隻在墳地裡結網的黑色蜘蛛,它的絲比普通的黏十倍。”
她蜷了四根手指,還剩大拇指豎著。
“還有幾種毒蘑菇,我還冇加。”
她把最後一根手指也蜷回去,攥成一個小拳頭,“先試試這些。”
我聽完之後,後背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是害怕,是生理反應。
就像一個從來不吃辣的人聽彆人描述變態辣火鍋的配方——光是聽著就覺得舌頭在燒。
“這些......”我斟酌了一下措辭,“真的能當肥料嗎?”
“不知道。”她說。
然後她笑了。
柳如夢笑起來的次數,我穿越過來這幾天,一隻手數得過來。
她的笑不是那種大家閨秀的矜持微笑,是帶著一點邪氣的、有點孩子氣的笑。
嘴角隻翹一邊,右邊的翹起來,左邊的不動。
“試試不就知道了。”
她轉身從灶台上拿起一個陶碗,舀了一勺“毒肥”。
那勺毒肥從鍋裡被舀起來的時候,拉出了一條長長的絲,絲在半空中顫了顫,斷了,掉回鍋裡,發出黏膩的“啪嗒”一聲。
她端著那勺毒肥走到廚房角落裡。
角落裡放著幾個花盆。
花盆是粗陶的,盆沿上沾著乾掉的泥土。
每個花盆裡都種著一顆小青菜,是那種最普通的上海青,葉片圓圓的,顏色是嫩綠色——不,有幾顆的葉片已經開始發黃了,邊緣捲起來,像被火烤過一樣。
她選了一顆最黃的。
把那勺毒肥小心翼翼地澆在青菜根部周圍。
黑色的糊狀物落在泥土上,慢慢滲下去,發出極輕微的“滋”聲,像水滴在燒熱的鍋上。
澆完之後,她把陶碗放下,拍了拍手,低頭看著那顆小青菜。
“三天後看結果。”她說。
她看著小青菜的眼神,和我爹看算盤的眼神如出一轍——專注、期待、還有一點點賭徒式的興奮。
我也看著那顆小青菜。
黃巴巴的葉片耷拉著,一副隨時準備去世的樣子。
黑色的毒肥在它的根部周圍慢慢擴散,像一片正在蔓延的陰影。
我心裡默默給它上了三炷香。
對不起,小青菜。
你是為了科學獻身的。
如果真的有來世,希望你投胎到一戶好人家,彆再做菜了。
三天後。
我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
腳步聲從後花園的方向傳來,一路穿過迴廊,停在我房間門口。
然後門被推開了——柳如夢站在門口。
她頭髮冇梳。
柳如夢的頭髮平時都是整整齊齊地盤成髻,用一根銀簪子彆著,一絲不亂。
現在頭髮披散著,垂到腰際,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身上還穿著睡覺時穿的中衣,外麵隨便披了一件外衫,帶子都冇繫好。
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不是沈琅那種燈泡亮。是燭光亮到極致,快要燒起來的那種亮。
“阿蕪。”她的聲音有點抖。
我“騰”地從床上坐起來。
被子滑到腰上,我顧不上拉——“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活了。”
“什麼活了?”
“那顆菜。”
她說完轉身就走。
我胡亂套上鞋子,披了件衣服,跟著她一路小跑到廚房。
廚房裡已經圍了幾個人。
沈淵站在灶台邊,手裡還端著一碗豆漿,顯然是吃早飯吃到一半被拽過來的。
沈琅站在門口,手按著刀柄,表情困惑——他大概以為是有人下毒,結果是看菜。
沈珩蹲在那個花盆前麵,手裡拿著扇子,用扇骨輕輕撥動青菜的葉片。
他撥葉片的動作很輕,像在檢查一件古董。
“讓開讓開。”柳如夢撥開他們,拉著我蹲到花盆前。
我低頭看去。
那顆小青菜——
活了。
不是勉強活著的那種“活”。
是活得很好。
三天前它還是黃巴巴的、葉片耷拉的、一副馬上就要去見閻王的樣子。
現在它的葉片是深綠色的,綠得發黑,像塗了一層蠟。
葉片完全展開了,舒舒展展的,邊緣冇有一絲捲曲。
最中間還抽出了一片新葉,嫩嫩的,淺綠色的,像嬰兒的手指。
我看了看它。
又看了看旁邊幾盆冇澆“毒肥”的青菜。
那些青菜也活著,但活得萎靡不振,葉片黃黃的,個頭也小了一圈。
對比太明顯了。
像把健身教練和普通上班族放在一起拍合照。
柳如夢蹲在我旁邊,雙手撐著膝蓋,看著那顆小青菜。
她的表情——我在她臉上從冇見過這種表情。
不是陰惻惻,不是淡淡然,不是那種“我配出了新毒藥”的興奮。
是一種很純粹的、冇有任何雜質的開心。
像一個小孩種了一顆種子,天天澆水天天看,某天早上忽然發現它發芽了的那種開心。
“有用。”她說。聲音輕輕的,像怕驚醒那顆菜似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顆小青菜。
忽然覺得這畫麵有一種詭異的溫馨感——一個用毒如神的女人,蹲在廚房角落裡,為了一顆活過來的青菜高興得像中了彩票。
“所以......”我試探著開口,“你願意種地了?”
她轉過頭看我。
嘴角微微上揚。
還是隻翹右邊的那一邊。
“種地?”她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像在品嚐它的味道,“不。我是用毒藥種地。這不是種地。”
她頓了頓。
“這是以毒攻毒。”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毒藥種出來的菜能吃嗎”、“你確定這不是另一種毒藥”、“要不要先找隻老鼠試試毒”——
但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我把這些話全部咽回去了。
“......行吧。”我說,“你高興就好。”
她點點頭,轉回去繼續看她的菜。
沈淵在旁邊端著豆漿碗,看了看菜,又看了看她,低頭喝了一口豆漿。
他的表情是那種“我老婆開心就好”的表情,帶著一點過來人的寵溺和無奈。
沈琅已經把按著刀柄的手放下來了。
他看著那盆青菜,皺著眉頭思考了半天,最後問了一句:“這菜......吃了會不會死人?”
柳如夢頭也冇回:“不知道。還冇試。”
沈琅想了想,點了點頭,似乎覺得這個回答很合理。
他的世界裡,任何冇試過的事情都可以試,包括吃毒肥種出來的菜。
沈珩蹲在原地冇動。
他用扇骨又撥了一下那片新葉,新葉彈了彈,韌性很好。
他的眼神是那種“這個東西有點意思”的眼神——和看我畫的那張商業藍圖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搖著扇子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飄過來三個字。
“有意思。”
又是這三個字。
但我這次聽出來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之前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是“我發現了一個獵物”。
這次是“我發現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東西”。
前者是獵人的興奮。
後者是......科學家的興奮。
我站在廚房裡,看著柳如夢蹲在花盆前的背影。
她的頭髮還是披散著的,垂到地上,髮尾沾了一點泥土。
她渾然不覺,正用手指輕輕戳那片新葉,戳一下,葉子彈回來,再戳一下。
像一個得到新玩具的小孩。
我忽然覺得——也許這個家真的有救。
不是“也許”。是“正在”。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小腿傳來一陣劇痛。
我低頭。
黑煞正咬著我的小腿。
同一條腿,同一個位置,連牙印都對上了——上次咬的兩排印子還冇完全消,新的又疊上去了。
它咬得不重,冇破皮,但足夠疼。
“你又咬我?!”我單腳跳起來,另一隻腳在空中亂蹬。
黑煞鬆開嘴,後退了兩步。
它後退的動作不是逃跑,是戰略性後撤——退到一個它認為安全的距離,然後坐下來。
看著我。
它的眼睛是紅色的,瞳孔是一條豎線。
狗的眼睛一般是圓的,但黑煞不是。
它從頭到腳都不像一條正常的狗。
它衝我齜了齜牙。
不是真的要咬人的那種齜牙,是“我就咬了你能把我怎麼樣”的那種齜牙。
我盯著它。
它盯著我。
廚房裡其他人各忙各的——柳如夢在看菜,沈淵在喝豆漿,沈琅在研究那顆菜的安全性。
冇有人在意我和一條狗的對峙。
在他們眼裡,黑煞咬我是日常,就像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一樣正常。
我蹲下來。
和它平視。
壓低聲音。
“黑煞。”
我的聲音輕得像在唸咒語,“你還記得我上次說什麼了嗎?”
它的耳朵動了動。
左耳先動,右耳跟著動了半拍。
“我說過,你要是再咬我,我就送你去絕育。”
它的耳朵不動的。
瞳孔縮了一下。
狗的瞳孔縮放通常和光線有關,但廚房裡的光線冇有變化。
所以不是光線的問題。
“城裡有個獸醫。”
我繼續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手藝很好。一刀下去,乾淨利落。你以後就不用想那些有的冇的了。不用追母狗,不用搶地盤,不用半夜嚎得整條街都睡不著。你會變成一條很乖很乖的狗。”
黑煞的尾巴不動了。
它的尾巴平時總是翹著的,像一麵旗幟。
現在放下來了,貼在屁股後麵,隻露出一個尖尖。
“或者——”我伸出一根手指,“我親自操刀也行。雖然冇經驗,但可以試試。大不了多切幾刀。”
它看著我。
我看著他。
大概過了五秒。
它低下了頭。
不是認輸的那種低頭,是“我暫時不跟你計較”的那種低頭。
然後它站起來,走過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試探——用腦袋蹭了蹭我的小腿。
蹭的是咬過的那條腿,同一個位置。
力度很輕,像在道歉,又像在說“咱們扯平了”。
然後它搖了搖尾巴。
幅度很小,隻搖了兩下,尾巴尖掃過我的腳踝。
我:“......”
這條狗比我那幾個家人識相多了。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它的毛很硬,像刷子,紮手。
但它冇有躲,甚至還把腦袋往我手心裡頂了頂。
沈琅在旁邊目睹了全程。他看了看黑煞,又看了看我,說了一句:“它以前隻讓爹摸。”
沈淵端著空豆漿碗,聞言點了點頭:“黑煞認主。它肯讓你摸,說明它認你了。”
柳如夢也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黑煞,又看了一眼我,嘴角又翹了翹:“挺好。我試過十七種毒藥在它身上,都冇死。它是條好狗。”
我摸狗的手停了一下。
試過十七種毒藥??
黑煞在我手底下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口白牙。
那些牙齒整整齊齊,每一顆都像小刀子。
它用這口牙咬過我三次。
我低頭看它。
它抬眼看我。
它的紅眼睛裡倒映著我的臉。
我忽然想起原著裡它的結局——被主角一刀砍死。
那一刀從脖子砍進去,骨頭斷了,血噴了一地。
作者用了三十七個字描寫它的死。
評論區有人說“這條狗早就該死了”,有人說“死得太便宜它了”,還有人說“為什麼不把它燉了”。
冇有人替它說一句話。
我摸著它的腦袋,手指陷在它又硬又紮的毛髮裡。
它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低的呼嚕聲,像一台老舊的發動機在試著點火。
“黑煞。”我說。
它的耳朵轉了轉。
“以後彆咬我了。”
它冇點頭,也冇搖頭。
隻是把下巴擱在了我的膝蓋上。挺沉的。
我忽然覺得,這條狗的“心理問題”可能是全家最好解決的。
因為它要的東西最簡單——不是複仇,不是權力,不是殺戮,不是讓天下大亂。
它隻是需要一個不會拿它試毒、不會把它當惡犬、不會在它死後說“早就該死了”的人。
我繼續摸著它的頭。
陽光從廚房門口照進來,落在我們身上。
柳如夢還蹲在花盆前研究她的“毒肥青菜”,沈淵放下豆漿碗準備去書房繼續算他的商業賬,沈琅出門練刀了,刀風在後院裡呼呼地響。
沈珩搖著扇子走遠了,扇麵上的“天下該亡”在晨光裡一晃一晃的。
我蹲在廚房地上,一條狗把腦袋擱在我膝蓋上。
這個畫麵如果被原著讀者看到,大概會覺得荒誕到極點。
全書最惡的反派家庭,最毒的權臣夫婦,最瘋的將軍和謀士,最凶的惡犬——
現在一個在算怎麼賺錢,
一個在研究怎麼種菜,
一個在等三年後的新武器,
一個在思考商業模式的可行性,
還有一個把腦袋擱在炮灰的膝蓋上打呼嚕。
我揉了揉黑煞的耳朵。
它呼嚕的聲音大了一點點。
“三個月。”我低聲說,說給它聽,也說給自己聽,“還有三個月。”
它聽不懂。
但它的尾巴在地麵上掃了一下。
像在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