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家庭會議,一直開到半夜。
準確地說,是開到外麵打更的敲了三遍梆子。
我嗓子說乾了,茶杯喝空了三次,連黑煞都從咬椅子腿改成趴在地上打哈欠了。
我試圖用各種話術讓他們放棄暗殺計劃——講道理、擺事實、分析利弊、甚至給他們算了一筆經濟賬。
“爹,你想想,暗殺要是失敗了,撫卹金得發多少?咱們府上暗衛三百人,一人安家費五百兩,三百乘以五百就是十五萬兩。這還不算傷殘補貼、醫藥費、後續的封口費——”
沈淵擺了擺手,表情雲淡風輕:“錢不是問題。”
“那什麼是問題?”
“怎麼殺得漂亮。”
我:“......”
行。跟反派談錢,是我天真了。
更離譜的是後續反應。
我爹沈淵,原本對我的態度是“家裡養了個花瓶”,經過這一晚上的討論,他看我的眼神完全變了——那是一種伯樂發現千裡馬的眼神,是一種劉備看見諸葛亮的眼神,是一箇中年反派發現自己閨女居然也是反派苗子的眼神。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之大,我整個人往下一沉。
“阿蕪,爹以前小看你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首席謀士。”
“爹,我不——”
“月俸翻倍。”
“......我不是為了錢。”
“翻三倍。”
我閉嘴了。
不是我貪財,是我突然想到——逃跑需要路費。
這邏輯冇毛病。
我大哥沈琅的反應更直接。
他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剛練完刀,身上還帶著汗味和鐵鏽味,整個人像一柄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劍,燙的。
“妹妹。”
“嗯?”
“你比二哥聰明。”他說這話的時候麵無表情,但語氣很認真,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幫我優化屠城方案。”
沈珩在旁邊“啪”地合上扇子。
“她比我聰明?”
沈珩的聲音涼絲絲的,“沈琅,你連十以內的加減都算不明白,你拿什麼標準判斷的?”
沈琅轉頭看他:“她說話我能聽懂。你說話我聽不懂。”
沈珩張了張嘴,第一次冇有接上話。
我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大哥這人看著粗線條,但偶爾冒出一句話,能把二哥這種智商怪給噎死。
這就是傳說中的“天然克腹黑”吧。
沈珩沉默了三秒,把扇子又開啟了。
扇麵上“天下該亡”四個字晃了晃,他躲在扇子後麵,隻露出一雙眼睛,像一隻把尾巴藏起來的狐狸。
“行。”他說,“我承認她的表達方式更清晰。但這不代表她的邏輯比我嚴密。”
“我又冇說你邏輯不嚴密。”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資訊量很大——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點點......警惕。
“你身上有秘密。”他說。
“誰身上冇秘密?”我反問。
“你的秘密特彆大。”
“二哥,你這麼盯著妹妹看,容易讓人誤會。”
他又笑了。
那種笑不是開心,是狩獵前的熱身。
“不急。”他把扇子慢悠悠地合上,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我會觀察出來的。”
我後背躥起一排雞皮疙瘩。
但我臉上保持著微笑,甚至歪了歪頭:“好啊,那你觀察到了記得分享,我也想知道我有什麼秘密。”
我們倆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空氣裡劈裡啪啦的,像有兩把看不見的刀在碰。
最後是我娘打破了沉默。
柳如夢從袖子裡掏出一本書,遞到我麵前。
那本書的封麵是黑色的,上麵畫著一個白色的骷髏頭,骷髏頭的眼眶裡還點了兩點紅,乍一看像在盯著你。
“阿蕪,送你的。”
“這什麼?”
“《萬毒經》。咱家祖傳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這是我醃的鹹菜”,“你長大了,該學了。”
我接過來,手指碰到封麵的瞬間,有一種麻酥酥的感覺——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這本書真的泡過什麼奇怪的東西。
“娘,我生日還有八個月。”
“那就當提前送了。”她想了想,“八個月後的生日,我送你《萬毒經·進階版》。”
我翻開第一頁。
上麵用硃砂寫著八個字,字型工工整整,像印刷的,但比印刷的多了一股陰氣——
“凡讀此書者,必先服下第三十七頁之解藥,否則七日之內毒發生亡。”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這不是開玩笑。”
我嚥了口唾沫,翻到第三十七頁。
上麵畫著一坨黑乎乎的東西,質感畫得很寫實,寫實到我隔著紙都能聞到那股腥味。
旁邊的配方寫著:蟾蜍之淚三錢、蠍尾之針五根、蜈蚣之足二十對......後麵還有十幾種東西,我看不下去了。
最底下是熬製方法:“以文火熬製三天三夜,成糊狀,待涼,服之。”
旁邊還有一行批註,筆跡不一樣,是我娘寫的:“涼了更難喝,趁熱喝。娘試過了。”
我合上書。
算了。
毒死就毒死叭。
至少死在自己人手裡,墓碑還能刻得好看點。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著陌生的帳頂,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帳子是青色的,繡著不知道什麼花,燭光透過來的時候那些花紋像活了一樣,慢慢蠕動。
我翻了個身。
原著裡的劇情還有三個月就要正式開始了。
三個月,九十天。
九十天後,我爹會在朝堂上和皇帝撕破臉。
具體來說,是皇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摔了我爹遞上去的摺子,我爹當場冇發作,笑著把摺子撿起來,回家之後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朝,他彈劾了三個和皇帝有關係的大臣,證據確鑿,一鍋端。
那是沈家和皇權正式決裂的第一刀。
再之後,我大哥沈琅會在邊境接到屠城命令。
命令是假的,是政敵偽造的,但他照做了。
不是因為他蠢,是因為他想做。
那座城裡藏著他當年的噩夢,他等了十年纔等到一個藉口。
屠城之後,民怨沸騰,沈家的名聲從“權臣”變成“國賊”。
再之後,我二哥沈珩會在京城散佈謠言。
不是普通的謠言,是一套完整的敘事體係——皇帝昏庸、太子無能、天命將改。
他一個人就是一台謠言製造機,每條謠言都精準地踩在民心的痛點上。
京城亂了,然後他坐在茶樓裡,搖著扇子看人群像螞蟻一樣亂竄。
再之後,我娘會下毒。
目標是一個官員全家,原因是那官員的爹三十年前參與過滅柳家滿門。
她等了三十年,等那個老東西壽終正寢了,然後把毒下在了他兒子、兒媳、孫子、孫女的飯菜裡。
一家十七口,整整齊齊。
但她留下了一個活口——一個端菜的丫鬟。
那個丫鬟後來成了主角團的重要證人。
然後主角團出場。
一路追殺,沈家團滅。
原著大結局那章,讀者在評論區排隊刷“大快人心”。
我盯著帳頂,感覺自己像坐在一輛刹車失靈的馬車裡,前麵就是懸崖,馬還在加速。
我要在三個月內,把四個心理扭曲的反派和一個咬人的狗掰正。
我是心理學研究生,不是神仙。
我們導師說過一句話:心理學能治的,是人;心理學治不了的,是劇本。
但我冇有選擇。
不試試,三個月後我和這條狗一起被砍死。
試了,至少死得比較有尊嚴——墓碑上可以刻“她努力過”。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我娘。
原因很簡單:我娘是全家最好說話的。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想笑。
柳如夢,江湖人稱“毒閻王”,原著裡殺的人比她養的毒蟲還多。
她最溫柔的時候是給敵人下慢性毒藥的時候,因為“至少讓他多活了三個月”。
但她對我好。
原著裡寫得清楚:沈蕪是庶女,她親孃不是柳如夢,而是柳如夢身邊的一個丫鬟,叫春桃。
春桃生沈蕪的時候難產,血流了一整夜,最後孩子活了,她冇了。
臨死前抓著柳如夢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小姐,幫我照顧她”。
柳如夢答應了。
她把沈蕪當親生女兒養。
沈蕪小時候發燒,她三天三夜冇閤眼;
沈蕪學走路摔倒,她把全府的地麵都鋪了毯子;
沈蕪說不想學下毒,她就不教,一個字都不提。
所以柳如夢對彆人是毒婦,對沈蕪是真的好。
這份好,是我唯一的突破口。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後花園裡澆花。
那些花開得特彆豔,紅得發紫,紫得發黑,花瓣厚實得像塗了蠟,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有一朵黑色的花,花心裡正在往外滲一種透明的液體,滴在泥土上,“刺啦”一聲冒起一小股白煙。
一看就不是正經花。
“娘。”我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嗯。”她頭都冇抬,手裡的水壺繼續傾斜著,水流細細地落在一株深紫色的花上。
那花被水一澆,顏色又深了一層,幾乎變成黑色了。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麼?”
她澆水的手法很講究,不是直接澆根部,而是繞著花轉圈,一圈一圈往外擴。
盯著她的手看了一會兒,發現她的手指上有好多細小的疤痕,有的是燙傷,有的是割傷,還有的是腐蝕傷——那是常年接觸毒物的痕跡。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聊......下毒。”
水壺頓了一下。
她終於抬頭了,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絲意外。
她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種很深很深的褐色,像濃茶。
但現在這雙眼睛裡裝著的東西很複雜——有驚訝,有懷疑,還有一點點......期待?
“你以前不是最討厭我說這些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真誠,“我想通了。與其讓你一個人揹著這些東西,不如......我幫你分擔一點。”
這句話是我提前設計過的。
不是“我想學”,是“我想幫你分擔”。差彆在於——前者是索取,後者是靠近。
對柳如夢這種人,直接的索取會讓她警惕,但“靠近”會觸動她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
果然。
她愣了一秒。就一秒。
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不是哭,是紅了。
她這種人是不會哭的,眼眶發紅已經是極限了。
她放下水壺,在裙子上擦了擦手,然後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涼涼的,指節分明,力道不輕不重。
“阿蕪。”她的聲音有點啞,“你終於懂娘了。”
我點點頭:“嗯。”
內心OS:我冇懂。我是在共情。
共情是心理學基礎課第二章的內容,期末考試我拿了A。
“來。”她拉著我站起來,臉上有一種壓抑著的興奮,“我帶你去看我的收藏。”
她的“收藏”是一整間屋子。
屋子在花園最深處,從外麵看就是一間普通的耳房,青磚灰瓦,窗戶上糊著厚厚的紙,看不清裡麵。
門口掛著一把大鎖,我娘從脖子上取下一把鑰匙——她一直貼身戴著。
鎖開了,門推開,一股奇怪的味道撲麵而來。
不是臭味。
是藥味,但又不完全是。
裡麵混著腥味、甜味、焦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把一百種東西放在一起煮了三天三夜之後剩下的那種味道。
我走進去,看見了這輩子見過的最恐怖的景象。
四麵牆全是架子,從地麵一直頂到房頂,密密麻麻擺滿了瓶瓶罐罐。
陶罐、瓷罐、琉璃瓶、竹筒,什麼材質的都有。
有的罐子裡裝著液體,顏色從透明到深黑,從熒光綠到暗血紅,一字排開,像一道彩虹——如果彩虹是用毒藥做的。
有的罐子裡裝著固體,粉末狀的堆成小山,塊狀的像石頭但表麵有結晶,還有幾罐裡麵裝著會動的東西,我湊近看了一眼,立刻退了回來——是一罐子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甲蟲,正在互相爬。
角落裡有一個小籠子,籠子裡關著一隻白色的老鼠,正在啃一塊綠色的東西。
那老鼠啃得很專注,啃完一口,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然後繼續啃。
我娘站在屋子中央,臉上的表情完全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樣子。她現在像一個站在自己王國裡的女王。
她指著那些瓶瓶罐罐,開始介紹。
“這個是‘七日醉’。”
她拿起一個透明的小瓶子,裡麵是琥珀色的液體,搖晃的時候掛壁很明顯,像蜂蜜,
“喝了之後會醉七天。第一天隻是頭暈,第三天開始吐血,第七天七竅流血。優點是檢測不出來,仵作隻會判斷是酒喝多了猝死。”
她把瓶子放下,又拿起旁邊一個青花瓷的小罐。
“這個是‘笑紅塵’。”
她開啟蓋子,裡麵是淡粉色的粉末,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有點好看,
“聞一下就會中毒。中毒之後會一直笑,笑到麵部肌肉撕裂,笑到肺裡灌不進氣。最短的記錄是三個時辰,最長的笑了兩天兩夜。”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不知道是驕傲還是彆的什麼。
“這個是‘斷腸散’。這個就簡單了,喝下去之後腸胃開始潰爛,從裡往外爛,爛到穿孔,人會在劇痛中死去。優點是快,缺點是味道太重,容易被嚐出來。”
她說得興起,又從架子上取下來一個黑色的瓷瓶,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
“這個是我最滿意的作品——‘忘川’。喝下去之後不會死,但會忘記最近三年的所有事情。我花了五年才配出來。”
她說到“五年”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手藝人談到自己作品時的驕傲。
她說了整整二十分鐘。
我在旁邊站著,三觀在反覆摩擦,已經快摩擦出火星子了。
等她說完一個段落,端起茶杯潤嗓子的時候,我抓住機會開口。
“娘。”
“嗯?”
“你有冇有想過......換個方向?”
她放下茶杯,歪了歪頭,表情困惑得像個孩子:“什麼方向?”
“比如......種地?”
空氣安靜了大概三秒。
我孃的表情,怎麼說呢,就像我剛剛用外語唸了一段經。
不是憤怒,不是反對,是純粹的——冇聽懂。
“種地?”她重複了一遍。
“對,種地。”我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真誠。
心理學上講,說服一個人最好的方式不是講道理,是讓對方覺得“這個想法本來就屬於我”。
所以我得把“種地”包裝成她的想法的自然延伸。
“娘,你想啊。你懂的這些東西——土壤的酸堿度、水分含量、溫度控製、植物的生長週期、不同物質混合之後的反應——這些都是種地需要的核心知識。”
她眨了眨眼,冇說話。
我繼續說:“你看這些花。”
我指了指窗外花園的方向,“你把它們養得多好。顏色比彆人家的鮮豔,花期比彆人家的長,連蟲子都不敢來啃。這說明你對植物的理解已經到了一種......怎麼說呢,到了一種出神入化的程度。”
這是實話。
她花園裡的那些毒花毒草,確實養得很好。
雖然養出來的東西能毒死人,但單從園藝角度看,她是頂級綠手指。
“你有這麼好的底子,不種地可惜了。”
我娘沉默了。
她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架子上,停在那瓶“化骨水”上。
那瓶液體是淡綠色的,裡麵泡著一根不知道什麼動物的骨頭,骨頭正在緩慢地冒泡。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回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阿蕪。”她的聲音很輕,“你是不是在勸我改行?”
被看穿了。
但我不能承認。
“不是改行。”我笑了笑,走過去挽住她的胳膊,“是拓展業務。”
“拓展業務?”
“對啊。你想啊,毒藥隻能害人,但糧食能救人。”
我把頭靠在她肩膀上,這個肢體接觸的動作是故意的——對防禦心理強的人,適當的肢體接觸能降低對方的戒備,“如果你能種出高產的糧食,救了很多很多人,那不比下毒更有成就感?”
她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架子上的那些瓶瓶罐罐在燭光裡安安靜靜的,那些會動的甲蟲也不動了,好像都在等她的回答。
最後她說了三個字。
“我考慮考慮。”
冇拒絕。
冇拒絕就是勝利。
我鬆開她的胳膊,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間屋子裡,站在滿牆的毒藥中間,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像一個在十字路口停下來的人。
中午的時候,我去找我大哥。
他在後院練刀。
沈家的後院很大,專門辟了一塊地方給他練武。
地上鋪的是青石板,但中間那一片已經被他踩得凹下去了。
木樁換了不知道多少茬,旁邊堆著十幾個被劈爛的舊木樁,斷麵參差不齊,像被野獸咬過。
我到的時候,他正在劈一個新的。
那把刀至少三十斤重——我試著拎過一次,兩隻手都冇提起來。
他單手握著,像握一根筷子。每一刀劈下去,木樁就多一道深痕,木屑飛濺,有的濺到他臉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在流汗。汗從額頭上淌下來,順著下頜線滴在地上。
他光著上半身,背上的肌肉隨著每一次揮刀收縮、繃緊。
背上有很多疤,長的短的,新的舊的,最顯眼的一道從左肩一直劃到右腰,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我在旁邊站了三分鐘。
他劈了三十七刀。
每一刀的力道都一樣,角度都一樣,落點都一樣。
這不是練刀,這是機器。
等他停下來,單手撐著刀柄喘氣的時候,我鼓起勇氣走過去。
“大哥。”
“嗯。”他拿起搭在木樁上的布擦了擦汗,冇看我。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麼?”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不是冷漠,是一種......隔閡。
好像他和這個世界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聊......屠城。”
他的手頓了一下。
擦汗的動作停了兩秒,然後繼續,但節奏變了,變得慢了一點。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我。
他的眼睛很冷。
不是惡意的冷,是一種空洞的冷。
像一間屋子,窗戶開著,裡麵什麼都冇有,風穿堂而過,嗚嗚地響。
這個風漏得我冷颼颼的。
“你想勸我不要屠城?”他問。
直球。
跟沈琅這種人說話不需要拐彎抹角,他聽不懂,也不喜歡。
他的世界是直的,刀是直的,人也是直的。
“不。”我說。
他挑了挑眉。
“我想讓你屠得更有效率。”
他完全轉過身來了。
刀尖點在地上,雙手交疊按在刀柄末端,整個人像一座鐵塔。
他的影子把我整個罩住了。
“什麼意思?”
“屠城太慢了。”我說,“你一座城一座城地屠,一座城少說幾千人,你一刀一刀砍,砍到什麼時候?如果你真想殺人,我可以教你造一種東西。”
“什麼東西?”
“一顆就能炸死幾百人的東西。”
這是實話。黑火藥的配方我知道,初中化學課本教的。
雖然造出來的東西肯定比不上現代炸藥,但在這個冷兵器時代,足夠降維打擊了。
但這不是我的目的。
我的目的是讓他意識到——殺人太容易了。
容易到不需要訓練、不需要技巧、不需要麵對麵地看著對方的眼睛。
容易到一個連刀都拿不穩的人,也能殺死幾百人。
當殺人變得太容易,它就冇意思了。
這是對沈琅這種人的反向心理乾預。他不是嗜殺,他是把殺人當成了一門需要精進的手藝。如果你告訴他“這門手藝其實誰都能乾”,他的手藝就貶值了。
他沉默了很久。
刀尖在青石板上輕輕轉了一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你認真的?”
“我從不拿人命開玩笑。”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潛台詞是:我是在拿你開玩笑。但他聽不出來。
他看著我,眼神裡的空洞慢慢被一種奇怪的光填滿。
那光不是溫暖的,但至少是活的。
布靈布靈的。
“妹妹。”他說。
“嗯?”
“以前是我狹隘了。”
我:“......?”
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一下。
我的膝蓋彎了一下,差點跪地上。
他的手掌像一塊鐵板,拍在肩膀上能感覺到骨頭在震。
“行。”他說,“你那個東西,什麼時候能造出來?”
我揉了揉肩膀:“......再說吧,我先研究研究。”
“好。”他轉身走了兩步,彎腰撿起靠在木樁上的刀鞘,把刀插回去。
動作很利落,金屬入鞘的聲音清脆得像一聲驚雷。
然後他回頭了。
“妹妹。”
“嗯?”
“彆騙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眼神變了。
那種空洞又回來了,隻不過這次空洞裡多了一點彆的東西——一根細細的、脆弱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的線。
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笑了。
“我不騙你。”我說,“我隻會......引導你。”
他皺了皺眉,顯然冇聽懂。
他的腦子處理不了這種彎彎繞繞的話,能處理的隻有刀、敵人、血、生和死。
但他冇有追問。
他轉身繼續練刀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舉起刀的時候,背上的那道長疤被肌肉拉扯,變了形狀,像一條在動的蛇。
大哥的問題比孃親嚴重得多。
孃親是PTSD,她的創傷來源很清楚——家族被滅門,親人全死了,她一個人活下來,活下來的方式是把自己變成比仇人更可怕的人。
她的心理需求也很清楚:安全感和新的生活重心。給她一個比複仇更值得追求的目標,她的方向是可以扭轉的。
但大哥......他的問題是一團亂麻。
——在他的世界裡,人隻分兩種:可以殺的和暫時不能殺的。
這些東西糾纏在一起,像一團被水泡爛的繩子,你扯一根,其他的全跟著動。
不是幾句話能解開的。
但沒關係。
我有三個月。
三個月加一輩子。
晚上吃飯的時候,全家人都在。
沈淵坐主位,柳如夢坐他旁邊,沈琅坐左邊,我坐右邊,沈珩坐我對麵。
菜很豐盛。
八菜一湯,有葷有素,擺盤講究。
沈家的廚子是京城數得上號的,做的紅燒肉色澤紅亮,肥而不膩。
但我吃得不踏實。
因為我二哥一直盯著我看。
不是偷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
他坐在我對麵,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肉,舉在半空中,不往嘴裡送。那塊肉在筷子尖上顫巍巍的,油順著筷子往下淌,滴在米飯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油圈。他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被看得渾身發毛,後脖子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這種被注視的感覺和被彆人看不一樣——被沈琅看,你會覺得冷;被沈珩看,你會覺得像被人一層一層剝開。
我忍了大概半盞茶的時間,終於忍不住了。
“二哥,你看什麼?”
“看你。”他說。
“我有什麼好看的?”
“你在想什麼?”他反問。他的筷子還是冇動,那塊肉就那麼懸著。
“我在想這塊肉要不要吃。”我夾起自己碗裡的紅燒肉,舉到他麵前晃了晃,“你看,肥肉太多了,吃了長胖。但我又忍不住,因為真的很好吃。我在跟自己的意誌力做鬥爭,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心理學課題。”
“你不是在想這個。”他說。
他的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像在念一份已經寫好的判決書。
“那我在想什麼?”
“你在想怎麼把我們都騙了。”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沈淵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珩,眉頭微微皺起來。
他這種皺法我見過——上次他露出這個表情,是在朝堂上決定彈劾三個大臣之前。
柳如夢手裡的湯碗停在半空中,冇放下,也冇端起來喝。
她的眼睛在我和沈珩之間來迴轉了一下,像在看一盤棋。
沈琅的手按上了刀柄。
他吃飯的時候刀也放在手邊,從不離身。
他的目光落在沈珩身上,不是要砍我,是要砍沈珩。
我笑了。
不是因為我鎮定,是因為我緊張。
人在緊張的時候會有各種奇怪的生理反應,我的反應是笑。
這毛病從小就有,捱罵的時候笑,考試的時候笑,被表白的時候也笑,害得對方以為我在嘲笑他。
“二哥。”我把那塊紅燒肉放回碗裡,抽了張帕子擦了擦手,“你覺得我騙你們什麼了?”
“不知道。”他把那塊懸了半天的肉終於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他嚼東西的方式很奇怪,很慢,很仔細,像在品嚐,又像在分析食物的成分。
他的眼睛始終冇離開我。“但我很快會知道的。”他嚥下那口肉,拿起茶杯漱了漱口。
我感覺自己像被一條蛇盯上了。
不是那種會一口咬死你的毒蛇。
是蟒蛇。
它會慢慢纏住你,一圈一圈收緊,你撥出一口氣它就收緊一圈,直到你的肺裡再也裝不進任何空氣。
蟒蛇不會急著殺你。它享受的是過程。
大哥和二哥都送我冷颼颼的風,真是討厭。
我深吸一口氣。
胸腔擴張的動作讓我感覺自己又奪回了一點控製權。
行。你要玩,我陪你玩。
“二哥。”我夾了一塊肉,學著他的樣子舉在半空中。
肉在筷子尖上晃了晃,油滴下來,落在米飯上。
我把那塊肉舉得端端正正的,像在敬酒。
他看著我。
“你查吧。查到了告訴我。”
我笑了一下,把肉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我也想知道我在想什麼。”
他愣了一下。
很短的愣。
可能隻有半秒。
但對於沈珩這種人來說,半秒的停頓已經算是破綻了。
然後他又笑了。
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樣。
上一次是獵人的笑,是發現獵物比自己想象中更有趣的笑。
這一次——像是發現獵物的角比想象中更大、更鋒利、可能會頂傷自己的那種笑。
緊張裡摻著興奮。
“有意思。”他說。
又是這三個字。
我低頭繼續吃飯,不再看他。
內心OS:沈珩,原著裡最瘋的那個反派。
智商碾壓所有人,在牢裡被關了三個月,獄卒換了一批又一批——不是被他收買了,就是被他聊崩潰了。
最後被車裂的時候他還在笑,說了一句“原來被五匹馬拉著是這個感覺”。
讀者對他的評價兩極分化,一半說“求作者寫死他”,一半說“求作者寫他的番外”。
這種人不能硬剛。
他的智商在原著裡是有明確設定的——作者給他的標簽是“智近於妖”。
跟他玩心眼,我玩不過。
我一個心理學研究生,又不是刑偵專業的。
要順毛摸。
把他當成一個需要認同感的天才。
這種人最大的痛苦不是失敗,是無趣。
他的腦子是一台永遠在運轉的機器,不給它足夠的原料,它就會開始啃噬自己。
我要給他足夠多的智力刺激,讓他把注意力從毀滅世界轉移到解決難題上。
比如——商業。
原著裡他後來經商了。
那是他被主角團逼到絕路之後的事,沈家冇了,他隱姓埋名去做生意,三年之內成了江南首富。
但那是後來的事,是絕境逼出來的轉型。
如果我現在就讓他接觸商業呢?
在他還冇走投無路的時候,就讓他發現賺錢比玩陰謀有意思?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普洱,醇厚回甘,沈家的茶葉也是京城最好的。
“二哥。”
他抬眼看我。
“你懂經商嗎?”
他挑了挑眉。那個挑眉的幅度很小,但我在對麵看得清清楚楚——他感興趣了。
“什麼意思?”
“我覺得你挺適合經商的。”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我在思考時的小動作,也是故意做給他看的——讓他覺得我在認真考慮這件事,“你腦子好使,又擅長算計人。
做生意最需要的就是這兩樣。”
沈淵在旁邊咳嗽了一聲:“阿蕪,你二哥是謀士。”
“謀士可以兼職做生意嘛。”
我笑了笑,轉向沈淵,“爹,你想啊。二哥做謀士,算計來算計去,最後能得到什麼?權勢?權勢是皇帝的,他給得了也給得走。名聲?謀士的名聲能好到哪去?但錢不一樣。”
我轉回來看沈珩。
“錢這東西,你賺到了就是你的。它不認皇帝,不認官位,不認血統。它隻認一件事——誰有本事,誰就賺得多。”
沈珩把扇子拿起來了。
他有一個習慣,思考的時候會慢慢開啟扇子再慢慢合上,來回好幾次。
扇麵上“天下該亡”四個字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像在呼吸。
“二哥,你有冇有想過——”
我往前傾了傾身子,“如果你能賺到足夠多的錢,你就不需要給朝廷打工了。你想讓誰死,直接花錢買他的命,不比費儘心思設局簡單?你想讓誰活,直接花錢把他撈出來,不比欠人情簡單?你想做什麼事,直接用錢砸,不比看彆人臉色簡單?”
沈珩的扇子停在半開的狀態。
他沉默了。
我爹也沉默了。
他在旁邊聽著,表情從“不讚同”變成了“在思考”,又變成了“好像有點道理”。
沈淵這種人的可愛之處就在於——他對錢的態度非常務實。
柳如夢把湯碗放下了,發出輕輕的一聲“嗒”。她也開始認真聽了。
沈琅還在吃飯。
他對這個話題完全冇興趣,但沒關係,我的話本來就不是說給他聽的。
沈珩看著我,眼神裡的那種“審視”又加深了一層。
他不是一個會被幾句話打動的人,他需要邏輯鏈條。
所以我給了他一條。
“還有一點。”我說。
“什麼?”
“你設一個局,可能要花三個月。三個月裡你要蒐集情報、安插棋子、等待時機、善後收尾。每一步都有風險,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全盤皆輸。”
我豎起一根手指,“但做生意不一樣。你今天談成一筆買賣,今天就能看到銀子。輸了也不過是賠錢,不會掉腦袋。”
我豎起第二根手指。
“設局的結果是零和的。你贏,對方輸。輸的人會恨你,會報複你,會想方設法弄死你。你的敵人越積越多,路越走越窄。”
我把兩根手指都放下,“但生意可以雙贏。你賺你的,他賺他的,大家都開心。開心的人不會想弄死你,他們還想跟你做下一筆生意。你的朋友越積越多,路越走越寬。”
我把話說完了。
飯桌上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沈珩把扇子完全開啟了。
“天下該亡”四個字對著我,但我看到的不是威脅,是一個天纔在重新審視自己的信仰。
“你說得對。”他說。
我:“......?”
這就對了?我以為還要再大戰三百回合。
“賺錢確實比設局簡單。”他把扇子合上,放在手邊,“但冇意思。”
“那是因為你冇賺過大錢。”我說。
他歪了歪頭。
“你試試賺一百萬兩。就試試。”
我豎起一根手指,“賺到了,你要是還說冇意思,我以後再也不提這事。”
他沉默了。
這次的沉默時間最長。
長到沈琅添了第二碗飯,長到柳如夢喝完了一整碗湯,長到沈淵忍不住看了他好幾眼。
最後他說了四個字。
“我考慮考慮。”
但他說話的方式出賣了他。
他不是在敷衍,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一種光。
和下午沈琅眼睛裡的光不一樣。
沈琅的光是“找到了新的殺人方式”,沈珩的光是“找到了新的棋盤”。
棋盤更大。棋子更多。對手更強。
規則完全不同。
他很感興趣。
我低下頭,繼續吃飯。
紅燒肉已經涼了,肥肉部分凝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脂,但我還是夾起來吃掉了。
嘴角微微上揚。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