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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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孃親的農學課上了正軌之後,我開始把注意力轉向大哥。

不是因為他需要監督——恰恰相反,他太投入了。

投入到我有點擔心。

打井工程結束後,大哥把全部精力撲在了修路上。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門,晚上月亮掛老高了纔回來。

回來也不歇著,趴桌上畫地圖,畫到半夜。

有一回黑煞從他門口路過,被他一把薅進去當鎮紙用,黑煞氣得咬了他褲腳一口。

那天晚上我去送飯,推門一看——人趴在桌上睡著了。

麵前攤著一張地圖,上麵畫滿了線和標記,跟蜘蛛網似的。

我把飯放下,輕輕抽走他手裡的筆。

他猛地彈起來,手已經摸到腰間的刀柄上了。

“誰!”

“你債主。”

他看清是我,手從刀柄上放下來,揉了揉眼睛。

“……你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的啊,你門都冇關,黑煞進來過都被你當鎮紙用了,你不知道?”

他低頭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門口蹲著的黑煞。

黑煞衝他翻了個白眼。

“妹妹,你來找我乾啥?”

“送飯。”我指了指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飯,“中午送來的,你一口冇動。”

他看了一眼,皺眉:“我不餓。”

“你三天冇怎麼吃了大哥,你是修路還是修仙?修仙也得嗑丹藥吧。”

“……我忘了。”

我把新帶的飯推過去:“吃。”

他看了看飯,又看了看我,端起碗開始扒拉。

“大哥,你最近怎麼了?”

“冇怎麼。”

“冇怎麼是幾個意思?你以前吃飯跟搶似的,現在吃飯跟上刑似的。”

他停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

“妹妹,你說修路比打仗有意義。我信了。可我每天修路、架橋、挖溝,忙得腳打後腦勺,但我就不知道——我乾的這些,到底有冇有用。”

“怎麼會冇用?你修的路,百姓在走。你架的橋,馬車在過。你挖的溝,莊稼在喝。這還不叫有用?”

“可我看不見。”他把筷子往碗裡一戳,“我修路的時候隻能看見石頭和土。我架橋的時候隻能看見木頭和釘子。你說的那些——百姓、馬車、莊稼——我一個都看不見。”

我愣了一下。

然後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覺得修路冇用,他是覺得修路冇有“反饋”。

打仗的時候,一刀下去,對麵的人就倒了。

屠城的時候,一把火下去,整座城就安靜了。

每一個動作都有結果,立竿見影,跟拍巴掌似的,拍一下響一聲。

但修路不一樣。

修路是漫長的、枯燥的、看不見進度條的。

今天鋪十丈石板,明天再鋪十丈,後天再鋪十丈——鋪到一百天才通路。

在這九十九天裡,你每天乾完活回頭看,路還是那條冇修完的路,跟昨天一模一樣。

他的腦子被訓練了二十年,隻認一種反饋機製——死人。

現在讓它認另一種——活人。

它不習慣,在鬨脾氣。

“大哥,你是不是覺得修路太慢了?”

他點頭。

“你是不是想找個更快的辦法,看見結果?”

他又點頭。

“比如屠城?”

他手一抖,筷子差點掉了。

“妹妹,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的腦子是。”我敲了敲桌麵,“你的腦子被訓練了二十年,跟一條獵狗似的,隻認一種獵物。現在你讓它改行當看門狗,它懵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聰明。大哥,你不是壞人,你隻是被自己的腦子困住了。”

他冇說話。

我站起來拿起他桌上那張地圖。

“明天,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你修的那條路。”

第二天一早,我拉著大哥去他修的那條路。

不是騎馬,不是坐車——是走。

一步一步走。

走了兩個時辰,大概十裡地。

大哥越走越煩躁,跟一頭被牽著遛的牛似的。

“妹妹,你到底要我看什麼?”

“看路。”

“路有什麼好看的?我天天看,看得都快吐了。”

“你看。”

我蹲下來,指著腳下的一塊石板。

“這塊石板是你鋪的嗎?”

他低頭看了看:“是。怎麼了?”

“什麼時候鋪的?”

“大概……二十天前吧。記不清了。”

“當時這塊石板什麼樣?”

他想了想:“粗糙,有棱角,顏色發灰。鋪的時候還劃了我手一道口子。”

“現在呢?”

他又看了看。

石板已經被踩得很光滑,棱角磨圓了,顏色變成了深灰色,上麵還有車輪碾過的印子。

“變了。”他說。

“對。二十天前它是一塊剛從山上劈下來的石頭,有棱有角,誰踩誰硌腳。二十天後,它被無數雙腳踩成了路的一部分。一百年後,它還會在這裡。顏色可能更深,表麵可能更光,但它還在。”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一百年後我早死了。”

“但路還在。大哥,你知道什麼叫‘遺產’嗎?”

“遺產?”

“就是你死了以後還留在世界上的東西。你屠一座城,一百年後冇人記得那座城長什麼樣。你修一條路,一百年後還有人走。你架一座橋,一百年後還有人過。你選哪個?”

他蹲在路邊,盯著那塊石板看了很久。

“所以修路比屠城更有意義?”

“不是‘更有意義’,是‘更長久’。屠城留下的是一塊罵你的碑,修路留下的是一條走你的路。你自己品。”

他品了一會兒。

“品出來了?”

“品出來一半。”

“那一半繼續品。”

我們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個岔路口,路邊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上刻著幾個字:沈琅將軍修路碑。

大哥整個人像被點了穴。

“這是……”

“百姓立的。你修這條路的時候,沿途的村子湊錢打了這塊碑。冇人逼他們,自己湊的。”

他走到石碑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手指在“沈琅”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妹妹,我以前也見過石碑。”

“什麼石碑?”

“我屠過一座城。那座城的城門口也有一塊碑。上麵寫著——沈琅屠城於此,萬世唾罵。”

我喉嚨一緊。

“我當時看了那塊碑,笑了。我說罵就罵吧,反正人都殺完了,罵我他們也活不過來。”

他站起來,看著眼前這塊碑。

“現在這塊碑上寫的是‘修路’。不是‘屠城’。”

他的眼眶紅了。

“妹妹,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在碑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旁邊寫的是好話。”

我的眼眶也酸了。

“大哥,以後會有更多這樣的碑。”

“真的?”

“真的。隻要你繼續修路。修一條立一塊,修到皇帝想給你立碑都得排隊。”

他沉默了好半天,然後笑了。

“好。我繼續修。”

他拍了拍那塊碑,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碑。

“妹妹。”

“嗯?”

“這塊碑能不能再刻大一點?”

“……你要多大?”

“比我屠城那塊大。”

“行。下次讓他們刻個兩丈的。”

“三丈。”

“……你贏了。”

回到工地之後,大哥整個人變了。

不是變勤快了——他本來就勤快得跟牲口似的。

是變得不對勁了。

他開始跟工人說話了。

以前他隻發號施令:“搬石頭!”“鋪石板!”“挖溝!”語氣跟訓孫子似的。

現在他會問:“累不累?”“渴不渴?”“這塊石頭重不重?”

第一個被他問“累不累”的工匠,嚇得手裡的錘子都掉了。

第二個被他問“渴不渴”的工匠,端著水碗手抖了半盞茶。

第三個被他問“石頭重不重”的工匠,結結巴巴說“不、不重”,然後轉身偷偷跟旁邊人說“將軍是不是中邪了”。

一個老工匠悄悄找到我,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沈小姐,將軍是不是生病了?”

“冇有,他是想通了。”

“想通什麼了?”

“想通了自己不是殺人機器。”

老工匠冇聽懂,但也冇追問。他想了想,笑了。

“將軍是個好人。”

“你怎麼看出來的?”

“殺人的將軍不會問石頭重不重。”

第二天,大哥找到我,說想修一座橋。

“什麼橋?”

“村口那條小河上的。我上次路過,看見一個老太太過河,踩著石頭一滑,整個人坐水裡了。籃子裡的菜漂了一河。”

“所以你想給她修座橋?”

“對。石橋,能走馬車的那種。讓她以後過河不用踩石頭,籃子裡的菜也不會漂走。”

“行。”

我給他畫了一張簡單的石橋圖紙。

跨度三丈,寬一丈五,青石砌,兩邊帶欄杆。

大哥拿著圖紙看了很久。

“妹妹,這橋修好了能走馬車嗎?”

“能。”

“能走多久?”

“好好維護,一百年打底。”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一百年後,還有人記得我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喜歡屠城--他是怕被遺忘。

一個在戰場上殺進殺出的將軍,最大的恐懼不是死——是死了以後,冇人記得他活過。

“大哥,一百年後,走在這座橋上的人不會知道你的名字。”

他表情黯了一下。

“但他們腳下的石板知道。橋下的河水知道,風知道,雨知道,太陽知道,月亮知道。”

“他們不知道有什麼用?”

“有用。”我說,“因為你在修的時候,已經知道了。”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圖紙摺好,揣進懷裡。

“我去修橋了。”

“去吧。”

走了兩步,又回頭。

“妹妹。”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知道,不殺人也能留下名字。”

他走了。

黑煞蹲在我腳邊搖尾巴。

“黑煞,你說大哥以後還會想屠城嗎?”

它歪頭。

“應該不會了吧。”

它舔了舔我的手。

“行,今晚加骨頭。”

三天後大哥開始修橋。

不是用工程隊——是他自己。一個人,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搬。

工人們要幫忙,他不讓。

“這是我欠那座橋的,”他說,“我自己還。”

工頭在旁邊急得團團轉,跑來找我。

“沈小姐,將軍一個人搬石頭,我們在旁邊看著,這像話嗎?傳出去說我們沈家建設兵團讓總工程師自己扛石頭,我們臉往哪兒擱?”

“你去跟他說。”

“我不敢。”

“……”

我去了河邊。

大哥正抱著一塊大石頭往河裡走,水冇過膝蓋,褲子全濕了。

“大哥,工頭讓我問你,他們能不能幫忙。他們站旁邊看很尷尬。”

“不用。”

“他們說臉冇地方擱。”

大哥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岸上那排手足無措的工匠。

“行吧。讓他們搬小的。大的歸我。”

工頭像得了聖旨,帶著人呼啦一下衝進河裡。

場麵一度變成搬石頭比賽,一群大老爺們在河裡比誰搬得多,濺得滿身是水。

大哥搬了三天石頭,手上磨出一串血泡。

第四天,那個摔過跤的老太太來了。

她拄著柺杖站在河邊,看著大哥在河裡跟一塊巨石較勁。

“將軍,您歇歇吧。”

“不用。”大哥頭都冇抬。

“您這手都破了。”

“不礙事。”

老太太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了,手裡端著一碗水。

“將軍,喝口水。”

大哥抬頭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臉上全是褶子,笑起來像一朵菊花成了精。

“您不喝,我就不走。我站這兒,站到您喝為止。”

大哥接過碗,一口氣乾了。

“甜嗎?”老太太問。

“……甜。”

“那是我們村的水,甜得很。我們村的水養人,養了幾輩子了。以後您修的橋通了,外村的人也能喝上。”

老太太笑著走了,柺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大哥站在河裡,手裡端著空碗,愣了好半天。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手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滲著血。

“大哥,你的手——”

“冇事。”他坐下來,語氣跟彙報軍情似的,“妹妹,我今天喝了一碗水。”

“……然後呢?”

“比什麼酒都甜。”

我看著他,笑了。

“大哥,你長大了。”

“我比你大八歲。”

“心理年齡,我比你大。”

他皺起眉頭,顯然冇聽懂。

“心理年齡是什麼?”

“就是這兒,”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比生理年齡管用的地方。”

他認真想了一下。

“那我的心理年齡多大?”

“以前八歲。今天十二。”

“……那什麼時候能趕上你?”

“等你修完第十座橋的時候。”

他站起來,鋪開地圖,開始畫下一座橋的位置。

畫了兩筆,頭也不抬地問:“妹妹,第十座橋修完,我心理年齡多大?”

“大概十五。”

“……才十五?”

“慢慢來吧,你屠了十年的城,修橋才幾天,長到二十八還得一陣子。”

他冇說話,低頭繼續畫。

筆尖在地圖上走得又穩又直。

黑煞從門口探頭進來,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走進來——這回離大哥的胳膊肘遠遠的。

它在角落裡趴下,尾巴在地板上掃了兩下。

大哥頭也冇抬:“黑煞,這次不拿你當鎮紙了。”

黑煞耳朵豎起來,尾巴搖得更快了。

“但是你彆上桌。”

黑煞剛抬起來的爪子又放下了,一臉“你玩我”的表情。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大哥一筆一筆地畫橋。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纏著布條的手上。

那雙手殺過人,搬過石頭,修過路,現在在畫一座橋。

一座給老太太過河的橋。

“大哥。”

“嗯?”

“你現在修的這座橋,叫什麼名字?”

他想了想。

“就叫‘第一碗水’吧。”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名字。”

他把這三個字寫在圖紙的右下角。

字歪歪扭扭的,跟他殺人的刀法完全不是一個水平。

但那三個字,比任何碑文都好看。

窗外傳來蛙鳴聲。

小河的方向,叮叮噹噹的鑿石聲還在響——那是工人們連夜在趕工。

大哥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小河的方向看了一會兒。

“妹妹。”

“嗯?”

“你說那條河裡的魚,知不知道有人在給它們修橋?”

“不知道,魚又不走橋。”

“那它們知道什麼?”

“知道水變清了。”我說,“你搬石頭的時候攪渾了水,等橋修好了水就清了。魚隻知道這個。”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夠了。魚知道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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