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井工程開工的第三天,我娘人間蒸發了。
把自己鎖在那間‘恐怖屋子’裡三天三夜冇挪窩。
第一天我冇當回事,以為她又去搗鼓新毒藥去了。
第二天她冇出來吃飯,我去敲門,裡麵卻扔出來一句“彆煩。”
第三天我坐不住了,端著飯菜殺到門口,梆梆梆的敲了三下門。
“娘?”
冇動靜。
“我進來了啊。”
門一推開,我差點以為進了廢紙收購站。
桌子上、椅子上、地上、窗台上——全是紙。
密密麻麻,跟下了場大雪似的。
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得跳著走。
我娘窩在桌子後麵,頭髮炸得跟雞窩似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麵前攤著十幾張紙,每一張都寫得滿滿噹噹,那字工整得跟印刷體似的。
“娘,你在乾啥?”
她抬起頭,嘴角往上翹了翹。
“寫教材。你不是讓我教農學嗎?我把配方全整理出來了。”
我低頭看最上麵那張紙。
標題:毒肥一號配方及使用方法
底下密密麻麻寫著——
原料:蟾蜍皮三錢、蠍尾針五錢、蜈蚣足七錢、蜘蛛絲三錢、腐殖土一斤、草木灰半斤……
製作方法:先將蟾蜍皮焙乾研末,蠍尾針去毒腺後切碎,蜈蚣足洗淨晾乾……混合後加水攪拌,密封發酵七日……
適用範圍:蘿蔔、白菜、甘薯等根莖類。
注意事項:彆直接懟到根上,要稀釋。每畝不超過三斤。多了土會堿化,到時候彆說蘿蔔,草都不長。
我又翻後麵的。
毒肥二號、三號、四號……一直排到十號。
配方全都不一樣。
葉菜的、瓜果的、穀物的,各有一套。
有偏酸的,有偏堿的,有發酵三天的,有發酵一個月的。
沙土用哪種,黏土用哪種,黑土用哪種——全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每一張紙都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連個墨點塗改都冇有。
就好像這些東西在她腦子裡存了二十年,今天隻是Ctrl C再Ctrl V。
“娘,”我把那摞紙放下,“你三天冇睡,就寫了這?”
“三天算什麼。”她揉了揉眼睛,“以前研究毒藥那會兒,三個月不睡都行。三天,熱身都不夠。”
我看她的臉——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嘴脣乾裂起皮,臉色白得能直接去演女鬼。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娘,先吃飯。”
“等一下,還有一個配方。”
“寫完再吃。”
“就最後一點。”
“娘。”
我把飯菜往她麵前一墩,蹲下來看著她。
“你已經三天冇吃飯了。你要是餓暈了,誰教農學?我嗎?我連毒肥一號和二號都分不清。”
她愣了愣,然後笑了。
“你這死丫頭,什麼時候學會訓你娘了?”
“跟你學的。”
她白了我一眼,端起碗開始吃。
嚼得很慢,一口飯恨不得嚼三十下。
我坐對麵幫她整理桌上的紙。一張一張看,一張一張分。
越看越心驚。
這哪是教材?
這是一部農學百科全書。
從改土到種地,從配肥到殺蟲,從節氣到倉儲——她全寫了。
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怕是個韭菜和麥苗都分不清的城裡廢物,拿著這本教材也能種出莊稼。
“娘,這些東西誰教你的?”
“冇人教。”她喝了口湯,“自己摸出來的。”
“自己摸?”
“我以前研究毒藥總得找地方試吧。後花園那片地就是我的試驗田。試久了就發現——有的毒能讓土變肥,有的毒能讓土變瘦,有的毒打下去蟲子死光莊稼冇事。”
她放下碗,眼睛往窗外飄。
“阿蕪,我以前覺得,土地跟人心一樣,都是毒的。你對它好,它不一定領情。你給它喂最好的肥,它可能給你長出最爛的莊稼。”
“現在呢?”
她轉回頭看我。
“現在覺得,土地比人心簡單多了。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給它什麼,它還你什麼。不會騙你,不會捅你刀子。”
語氣很平靜。
但我聽出來了——她說的是土地,罵的是人。
她被人捅過刀子--被最親的人。
所以纔不信任何人,隻信毒藥和土地。
“娘,以後你不用一個人摸黑走了。”
“為啥?”
“你現在有學生了。”我把整理好的紙摞齊,“你寫的這些東西,會有一堆人學。他們會踩在你的肩膀上,種出更好的莊稼。”
她眼眶紅了。
“阿蕪,我以前覺得我這輩子隻配害人。”
“現在呢?”
“現在……”她低下頭,“好像也能救幾個人。”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糙,全是試藥留下的疤。
“娘,你不是‘好像也能’。你已經救了。”
“什麼時候?”
“你寫這本書會傳下去,一代一代人看。他們會用你的法子種地,會讓更多的人吃飽。你救的不是一個兩個,是後麵一串串的人。”
眼淚從她臉上滾下來。
“阿蕪,你彆說了。”她抹了把臉,“再說我真吃不下飯了。”
“那你吃。”
“嗯。”
她端起碗,大口扒飯。
我坐旁邊把她的教材一頁頁理好,拿線裝訂成冊。
封麵空著,我想了想,提筆寫了四個字——農學新篇。
下麵加一行小字:柳如夢著。
我娘吃完飯看見那行字,愣住了。
“這是我的名字?”
“不然呢?寫我的?”
“從來冇人把女人的名字寫在書上。”
“現在有了。你是第一個。”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挺直腰桿笑了。
“阿蕪,謝謝你。”
“謝我乾啥?”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這輩子冇白活。”
她抱著那本書,像抱了個金磚。
那天晚上,我娘終於睡了。
睡得跟死豬一樣沉,打雷都劈不醒。
我給她蓋好被子,關了燈,輕手輕腳帶上門。
黑煞蹲門口,尾巴搖來搖去。
“噓——彆吵她。”
它立刻不搖了。
我站院子裡看月亮--月亮又圓又亮,照在那間“恐怖屋子”的屋頂上。
那間屋子,以前裝的全是毒藥。
現在裝著一本書。
一本救人的書。
第二天早上我娘起來,精神頭好得不得了。
洗臉梳頭換了身乾淨衣裳,抱著那本農學新篇就往田裡走。
“娘,你上哪?”
“上課。今天第一堂。”
“你一個人去?”
“不然呢?你給我配個助教?”
她走進田裡,找了棵大樹往底下一站,衝著地裡乾活的人就喊了一嗓子——
“都過來!”
那些農民嚇得鋤頭差點脫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過來!耳朵都聾了?”
一群人磨磨蹭蹭走過來,圍成一圈站著,跟被班主任點名的學生似的。
“認識我嗎?”
點頭。
“認識,沈夫人。”
“對,沈夫人。但今天我不跟你們擺夫人架子,我來教你們種地。”
農民們麵麵相覷。
一個膽子大的老農舉手:“夫人,您……會種地?”
“不會。”
“那您教我們啥?”
“我不會種,但我知道怎麼讓你們種得更好,這不矛盾,你們會吃飯,但你們會做飯嗎?”
老農噎住了。
我娘掏出農學新篇,翻開第一頁。
“你們知道,為啥你們種的蘿蔔永遠長不大嗎?種出來跟手指頭似的,切一盤還不夠一人吃。”
搖頭。
“因為土不行,你們這塊地偏酸,蘿蔔喜歡中性土。你在酸土裡種蘿蔔,等於把魚種在沙漠裡,能活才見鬼。”
農民們一臉“雖然聽不懂但好像很有道理”的表情。
“聽不懂沒關係。我教你們怎麼調。”
她蹲下去抓了把土攤在手心。
“看顏色——發黃,說明偏酸,正常的土應該是黑褐色,記住了嗎?以後自己會看。”
她把土遞過去讓每個人輪流看。
有人還湊近聞了聞,被旁邊的人打了一下後腦勺。
“現在教你們配‘中和肥’。”
她開啟書念配方,然後掏出提前備好的原料,當場開始配。
一邊配一邊講,每一步都慢悠悠的,讓所有人看清。
“蟾蜍皮,三錢。彆多放,多了燒根。蠍尾針,五錢,記得先去毒腺,不然你撒下去蟲子冇死你自己先中毒了。腐殖土,一斤……”
配完了撒在一塊試驗田上。
“三天後你們來看這塊地的變化。誰要是看不出區彆,我把這本書吃了。”
農民們看著她,眼神從懷疑變成好奇,又變成服氣。
一個年輕農民問:“夫人,您這些東西跟誰學的?”
“自學的。琢磨了二十年。”
“二十年?!”
“對。前十九年琢磨怎麼害人,今年琢磨怎麼幫人。”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殊途同歸。都是跟土打交道。”
那天晚上我娘回家,臉上紅撲撲的,跟喝了酒似的。
“怎麼樣?”
“還行。學得挺快。”
“來幾個?”
“十幾個。”
“明天呢?”
“可能會多。有人回去跟鄰居吹了,說明天帶人來。”她嘴角壓都壓不住,“還問我收不收徒弟。”
我樂了。
“娘,你天生就是當老師的料。”
“我還冇教出成績呢,彆捧。”
“你往那兒一站的那一刻,就已經是了。”
她眼眶又紅了。
“阿蕪,你今天怎麼淨說好聽的?是不是乾什麼壞事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你要是不愛聽,我明天開始罵你。”
“……”
她轉身進廚房燉湯去了,背影都帶著一股“老孃今天心情好”的勁兒。
黑煞蹲我腳邊搖尾巴。
“黑煞,你說我娘要是年輕時候遇到個好老師,是不是早就成農業專家了?”
它歪頭。
“不過也不晚。”
三天後,試驗田的蘿蔔發芽了。
比旁邊冇施肥的早了兩天。
苗更壯,葉子更綠,看著就比隔壁那幾壟精神。
我娘蹲在地頭盯著那些小苗,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
“你看,”她指著苗,聲音裡有一種我從冇聽過的得意,“它們活了。”
“娘,它們當然會活。你給的是最好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天教育苗。”
“行。”
走了兩步,又回頭。
“阿蕪。”
“嗯?”
“謝謝你。”
“你謝過了。”
“再謝一次。”
她的笑容像一個剛學會種花的小姑娘。
——不是毒婦柳如夢,是農學家柳如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