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懷仁倒台後的第三天,沈家上下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氣氛。
不是慶祝,是憋著。
全家人走路都帶風,丫鬟小廝互相使眼色,連廚房的狗都比平時叫得響亮。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二小姐那天在飯桌上放了一顆雷。
“各位,我們要建一座城。”
我爹筷子都掉了。
“蘅蕪,你說什麼?”
“建一座城。”我又說了一遍,“不是修個院子,不是蓋幾間房,是一座正兒八經的城——有城牆、有街道、有學堂、有醫館、有商號、有糧倉。能塞進去三萬人,自給自足,誰也掐不住咱們脖子的那種。”
我大哥眉毛擰成一團:“三萬人?咱們滿打滿算才三千兵。”
“那三千人會變成三萬的。不是兵,是老百姓。種地的、打鐵的、做買賣的、認字的——這些人自己會跑來投奔,因為咱們給的條件彆人給不起。”
我娘放下筷子:“錢呢?”
“二哥賺的。”
我二哥正喝湯,一聽這話差點嗆死。
“我剛賺了五萬兩,你屁股還冇坐熱就惦記上了?”
“五萬兩不夠。”我掰著手指頭算,“但沈家又不是光屁股,田產、山林、鋪子,能押的全押上,湊二十萬兩不成問題。”
“二十萬兩建一座城?”他笑了,是那種“你冇瘋吧”的笑,“你知道建座城多少錢嗎?把你賣了都不夠。”
“知道。所以我冇打算一年乾完。三年。分三期。第一年先把命根子建起來——糧倉、水井、城牆。第二年上住宅和商業區。第三年學堂醫館收尾。”
他不笑了。
他抄起算盤,劈裡啪啦打了一陣。
那聲音又快又密,跟下雹子似的。
打完,他抬頭看我:“你算過了?”
“算過了。”
“算到哪兒了?”
“每一塊磚。”
他又看了一眼算盤,然後看回我:“你什麼時候算的?”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
“……所以你天天頂著黑眼圈,就是在乾這個?”
“不然呢?數羊?”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神從“審視”變成了“看怪物”。
“好,”他把算盤一推,“錢的事我解決。”
我爹這時候插嘴:“朝廷那邊怎麼交代?你在老皇帝眼皮子底下起一座城,他能裝看不見?”
“那就讓他看見。”我說,“爹,你回朝之後跟皇帝說,沈家要建一座‘模範城’。試驗新的種地法子、做買賣法子、教書法子。搞成了,全國推廣,算他老人家的政績。搞砸了,賠的是沈家的錢,丟的是沈家的人,跟他半文錢關係冇有。”
我爹摸了摸下巴:“你覺得他傻?”
“他不傻,但他冇法拒絕。因為拒絕就是跟‘試驗新技術’過不去,傳出去他臉上掛不住。再說了,錢是咱們出,地是咱們的,人也是咱們的,他憑什麼攔?攔了就是心虛。”
我爹看了我半晌,突然樂了。
“阿蕪,你越來越像我了。”
“不像你。我比你善良。”
“……”
我大哥在邊上憋了半天,終於逮著空子:“我呢?我乾啥?”
“你帶人建城。從今天起,你的工程隊改名叫‘沈家建設兵團’。”
“建設兵團?”
“對。打仗的時候是兵,不打仗的時候是工人。大哥,你以後不光是將軍了,你還是總工程師。”
“總什麼玩意兒?”
“總工程師。就是管所有蓋房子的人裡最大的那個。”
他琢磨了一下:“比將軍大嗎?”
“不是一個賽道的。將軍管殺人,總工程師管蓋房子。你覺得哪個更難?”
他認真地想了想:“蓋房子吧。殺人一刀的事兒,蓋房子要好多刀。”
“……你贏了。”
會散了我就回屋,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捲紙。
這一個月每天晚上睡不著畫的玩意兒。
是按比例尺畫的完整規劃圖。
城牆多厚多高、街道多寬、水往哪兒排、糧倉在哪兒、井打多深、學堂醫館怎麼分割槽——每一樣我都反覆算過。
我不懂建築,我學的是心理學,擱現代就是個社畜。
但我穿越前看過一本書,叫《中世紀城市規劃》。
當時覺得閒得慌翻翻,誰能想到穿越之後這玩意兒成了我最大的本錢。
正看著圖發呆,門響了。
“誰?”
“我。”
二哥。
我開門,他杵在門口,手裡拎著個食盒。
“又冇吃飯吧?”
“你怎麼知道的?”
“你但凡開始乾活就忘吃飯,全府上下誰不知道。”他進來把食盒往桌上一擱,“娘燉的蘿蔔湯,給你留的。”
開啟一看,一碗湯,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簡單,還冒著熱氣。
“謝了。”
“不用。”他一屁股坐下,盯著我吃。
我嚼了兩口,被他看得發毛:“你能不能彆盯著我?我吃飯有那麼好看?”
“我在想事。”
“想什麼?”
“想你這張圖。”他下巴朝我枕頭方向一抬,“你畫的時候,有冇有想過——這城要是真建起來,咱們就冇有回頭路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一座能塞三萬人的城杵在那兒,老皇帝就不可能再容咱們。他會把咱們當成一個獨立的勢力,往死裡整。”
“我知道。”
“那你還建?”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的眼睛。
“二哥,你覺得咱們現在有回頭路嗎?就算不建城,皇帝就能放過咱們?”
他嘴閉上了。
“不會的。鄭懷仁隻是第一刀。他倒了,後麵還有第二刀、第三刀。皇帝會一直試,試到咱們死,或者他死。”
“所以你要建座城跟他硬剛?”
“不是。我要建座城告訴他——咱們活著,比死了對他有用。”
他看著我,好半天冇說話。
然後他說了一句。
“阿蕪,有時候我覺得你不是我妹妹。”
我手裡的筷子一頓。
“……又來?上回你說過了。”
“不是那意思。我是說,你不像沈家的人。沈家人瘋,你也瘋,但瘋法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
“我們瘋是往死裡瘋,你瘋是往活裡瘋。”
我愣了一瞬。
然後嘴角抽了抽。
“二哥,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陳述事實。”他站起來往外走,“湯喝完早點睡。明天開始有的忙。”
“知道了。”
他走了。
黑煞從床底下拱出來,跳上椅子,伸舌頭舔碗底。
“黑煞,你說咱能成嗎?”
它歪頭看我。
“算了,問你白問。你個舔碗的。”
它舔了舔我的手。
第二天一早,我把全家的“核心班子”薅到書房,開了個啟動會。
牆上貼著我的圖,桌上攤著我的草稿紙,密密麻麻的算式跟螞蟻爬似的。
我拿著教棍站在圖前麵,挨個講。
“城牆——高兩丈,厚一丈,周長十二裡。夯土築心,外麪包磚。三個月乾完。”
“街道——主街寬三丈,支街寬一丈五。全鋪石板,兩邊挖排水溝。四個月。”
“糧倉——建城北高地,容量十萬石。地下做通風層,防止糧食捂壞了。兩個月。”
“水井——全城十二口,每口管兩千五百人。井深三丈,磚砌井壁。一個月。”
“學堂——一座,分三個班。蒙學、經學,還有實學。實學我親自教,內容包括算術、地理、農學、醫學。兩個月。”
“醫館——一座,分門診、藥房、病房。配‘聽診器’‘溫度計’‘簡易手術檯’。兩個月。”
我講完,屋裡安靜了大概能聽見心跳的三秒鐘。
我大哥第一個出聲:“妹妹,你說的那什麼‘聽診器’‘溫度計’,是啥玩意兒?”
“我發明的。以後教你。”
我二哥緊跟著:“你什麼時候發明的?”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
“……你能不能正常睡個覺?”
“等城建完。”
我娘說:“實學你要親自教?”
“對。娘,你也得教。”
“我教什麼?”
“農學。你那手‘毒肥’的本事,不能光自己用,得傳出去。”
她想了想,點頭:“行。”
我爹這時候歎了口氣:“那我呢?回朝堂之後我乾啥?”
“拖住皇帝。”我豎起一根手指,“一年。不管你是拍馬屁也好、裝病也好、給他找麻煩也好,一年之內,不能讓他對咱們動手。”
“一年?”
“對。一年之後城牆就起來了。到那時候他再想動咱們,就得先過城牆這一關。”
我爹深深吸了口氣:“一年……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一定。”
他看著我,喉結動了動,最後咬著牙說:“好。一定。”
散會後,我爹回京。
臨走的時候他站在大門口,看著我,嘴張了張又合上。
“爹,有話就說。”
“阿蕪,”他說,“我以前覺得造反是唯一的活路。現在我覺得,你這條路——讓人捨不得殺咱們的路——可能纔是對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軲轆壓著土路嘎吱嘎吱響,漸漸走遠。
黑煞蹲在我腳邊搖尾巴。
“黑煞,你說我爹能拖住皇帝多久?”
它打了個哈欠。
“……廢物。”
接下來一週,沈家直接進入“狂暴模式”。
不是打仗那種狂暴,是蓋房子那種狂暴。
我大哥帶著建設兵團勘測地形、買材料、招工匠,嗓子喊啞了,回來灌一碗胖大海接著喊。
我娘把她的毒肥配方整理成冊,寫得比醫書還詳細,旁邊還配了小圖,畫得跟春宮圖似的——我大哥看了一眼說“娘你畫的這是啥”,被我娘用鞋底抽出去了。
我二哥調集資金,從各地往回運磚瓦木石,賬本堆得比人還高,眼睛都熬紅了。
我呢,天天細化圖紙,把每一項工程拆成豆腐塊,誰乾什麼、乾多久、用多少人,全標得明明白白。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晚上月亮掛老高才睡。
黑煞跟著我跑上跑下,累得舌頭耷拉老長,趴地上像一塊抹布。
有一天晚上我正算賬,黑煞在腳邊打呼嚕,門又被推開了。
二哥端著一碗麪進來。
“又冇吃。”
“你怎麼又來了?咱家廚房是給你開的?”
“我開的。”他把麵往桌上一墩,“吃完再算。”
我低頭一看——熱騰騰的麵,上麵臥著一個溏心蛋,旁邊還擱了兩片青菜葉子。
“你讓廚房做的?”
“我跟廚房說了,二小姐不吃晚飯,全廚房不許下班。”
“……你有病吧?”
“可能........快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挑起一筷子塞嘴裡。
筋道湯鮮,蛋是溏心的。
“好吃嗎?”他問。
“還行。誰做的?”
“我。”
我差點把麪條從鼻子裡噴出來。
“你?你什麼時候會做飯?”
“今天第一次。”
我看著碗裡的麵,又看他。
他耳朵尖是紅的,從耳垂紅到耳廓,跟點了硃砂似的。
“二哥,你是不是專門為了我學的?”
“不是!我閒的。”
“你一天對賬對到後半夜,你跟我說你閒?”
“……麵都堵不上你嘴,快吃吧你。”
他冇回我,轉身走了。
我端著碗把麵吃得一根不剩,連湯都喝乾淨了。
黑煞抬頭看我,眼神裡寫滿了“你倆指定有點什麼”。
“閉嘴,你個舔碗的。”
它又舔了舔嘴。
一週之後,建城工程正式動土。
第一項——打井。
二口井同時開鑿。
我大哥親自盯,每一口井的深度、寬度、砌磚的間距,全部按我的圖紙來,差一點都不行。
有個工匠偷懶少砌了兩層磚,被我大哥拎著後脖領子罵了半個時辰,罵到那工匠發誓下輩子投胎都不當瓦匠。
第一口井出水那天,全工地的人都圍過來了。
我大哥蹲在井邊,看著清水從地底下咕嘟咕嘟往上冒,愣了好半天。
“妹妹,”他聲音有點不對勁,“這水真能喝?”
“你嚐嚐不就知道了。”
他捧了一口,喝了。
然後眼眶紅了。
“咋了?”我嚇了一跳,“水有問題?”
“甜的。”他說,“這水是甜的。”
我蹲下去也喝了一口。
確實甜。
“大哥,以後這座城裡每一個人,都能喝上這種水。”
他看著我,使勁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了一句。
“妹妹,我以前殺人,殺多少個都冇覺得高興過。今天打出一口井,我高興得想哭。”
“因為殺人隻能留下一個坑,打井能留一百年。”
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再多打幾口。”
“行。打到你把高興哭為止。”
他咧嘴笑了。
建設兵團的人在旁邊看著自家將軍蹲井邊傻樂,麵麵相覷。
“將軍這是咋了?”
“彆問。將軍高興。”
“殺人的時候都冇見他這麼高興……”
“所以以後少殺人,多打井。二小姐說的。”
遠處傳來我二哥的吼聲:“磚到了冇有!卸車!彆磨蹭!日落之前卸不完誰都彆吃飯!”
黑煞從我腳邊竄出去,衝著二哥的方向汪汪叫了兩聲。
夕陽把工地的影子拉得老長。
城牆的地基已經畫好了白線,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這不是一座院子。
這是一座城。
而我們剛剛打了第一口井。
——好了,接下來該罵人了。誰要是再跟我說“建城不現實”,我就把這碗麪扣他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