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我二哥把一份厚厚的宗卷放在了我麵前。
“咚”的一聲悶響,桌麵都震了一下。
我開啟那用深藍色粗布包著的卷宗,邊角磨出了毛邊,布麵上還有幾塊深色的汗漬--送信的人大概日夜兼程跑死了不止一匹馬。
“鄭明遠,二十三歲,未婚,冇有官職,靠父親的名頭在京城混日子。好堵,每月至少去賭坊十次,每次賭到淩晨,等賭坊打烊了才肯走,每月輸掉八百到一千五百兩不等--上個月手氣特彆差,輸了兩千三百兩。”
“他哪來這麼多錢?”我翻著卷宗,每一頁都寫的密密麻麻,筆畫很瘦,像被風吹過的草。
“他爹給的。”沈珩伸過手來,幫我把卷宗翻到第二頁。
“鄭懷仁的俸祿是每年二百兩,加上各種補貼,不超過三百兩。”
他停了一下。
“但他兒子的賭資--一年至少一萬兩。”
“差額從哪來的?”我抬起頭看他。
沈珩嘴唇抿緊又鬆開。
“查案的時候‘順’的。鄭懷仁查過的案子,每一件都有‘贓款’去向不明,少則幾百兩,多則5上萬兩。賬麵上寫的收繳入庫,實際上入庫的隻有一部分,剩下那一部分--進了他自己的口袋。”
“有證據嗎?”
“有。”沈珩的手伸向卷宗直接抽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這是鄭懷仁三年前查獲的一起走私案,江南的鹽商,從海路走私私鹽,涉案金額十萬兩,他上報給朝廷的隻有八萬兩,剩下的兩萬兩--”
“進了他自己的口袋。”
我看著卷宗上的數字,十萬兩變成八萬兩,兩萬兩的缺口。
兩萬兩是什麼概念?沈家商號一個月的淨利潤是五萬兩,那是沈珩用三百多人拚了命才賺到的。
而鄭懷仁隻用了四個字--收繳入庫。
就轉了沈家半個月的利潤。
“這些證據,夠彈劾他嗎?”
“不夠。”沈珩把那張紙重新摺好放回捲宗裡。
“鄭懷仁在朝堂上有靠山,戶部尚書是他的同年,禮部侍郎是他的連襟,就連皇帝身邊的太監都收過他的好處。光憑這些賬目,彈劾摺子遞上去,連皇帝的麵都見不到--半路就會被扣下來。”
“那需要什麼?”
“需要一個人證,一個願意站出來指認他的人,一個讓他無法反駁,讓他壓的靠山不敢保他,讓皇帝不得不信的人。”
“鄭明遠?”
“對,”沈珩的手指在卷宗封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如果鄭明遠願意指認他父親,鄭懷仁就完了,兒子指認老子,滿朝文武還敢替他說話?誰替他說話,誰就是包庇貪腐,他的靠山會第一個跟他撇清關係。”
“但他不會的。”
“所以我們要讓他願意。”
我看著沈珩的眼睛。
“你要用他的賭債威脅他?”
“不隻是賭債。他欠了京城最大的地下錢莊三萬兩,不是普通的錢莊,是‘天順號’,他們的規矩是--欠債不還,第一天剁手指,第二天剁手掌,第三天多整隻手,鄭明遠已經逾期兩個月了。”
“所以天順號的人已經在找他了?”
“每天都在找,他換了三個住處,天順號的人都能找到,他躲在鄭懷仁的彆院裡,白天不敢出門,晚上不敢點燈。天順號之所以還冇動他,不是怕鄭懷仁,是怕鄭懷仁背後的那些人。但如果有人替他還了這三萬兩--”
“天順號就不會再追他了。”
“對,但還錢的人,會變成他的新債主。”
我看著沈珩,桌上攤著鄭明遠的底細,從賭坊的名字到他每次下注的金額,從他欠債的數額到催債人的長相,事無钜細。
卷宗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畫像--鄭明遠的畫像,特征抓的很準:圓臉,細眼,嘴角有一顆痣。
“這招太狠了。”我說。
“狠嗎?”沈珩把卷宗往我麵前推了推,推到我的手邊,推到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他的手指從卷宗上收回去,“鄭懷仁查案的時候,用過更狠的。他查江南鹽稅的時候,把三個鹽運使分開審,不讓吃飯不讓睡覺,審了七天七夜。其中一個鹽運使的小兒子才四歲,他讓人把孩子抱到審訊室外麵,說‘你爹不說實話,你就再也見不到你爹了’。孩子在外麵哭,鹽運使在裡麵崩潰。全招了。”
他頓了頓。
“招完之後,鄭懷仁把他全家都抄了。包括那個四歲的孩子。”
窗外的陽光從正午變成了午後,竹影在窗紙上慢慢移動,從左邊移到了右邊。
黑煞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口走進來,趴在我腳邊,下巴擱在我的腳麵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
“好。”我把手按在卷宗上,掌心貼著深藍色的粗布。“就這麼辦。”
“等等。”沈珩的手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手指修長有力。
“你想清楚了?如果鄭明遠反水——如果他在朝堂上臨時改口——我們就會暴露。到時候鄭懷仁不但不會倒,還會反咬一口。他會說沈家脅迫他兒子作偽證,那就是罪上加罪。”
“他不會反水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怕死。”我把手從他手底下抽出來,翻開卷宗最後一頁,指著鄭明遠的畫像。
畫像上的人圓臉細眼,嘴角那顆痣讓他看起來總是在笑——但眼睛裡的光出賣了他。
畫師捕捉到了那種光,一種濕漉漉的、閃爍不定的光。
那是食草動物的眼神。“一個紈絝子弟,最大的特點就是怕死。他這輩子最大的恐懼是天順號的人堵在他門口,最大的勇氣是躲在鄭懷仁的彆院裡不敢出門。隻要我們讓他覺得——指認父親是唯一的活路,不指認就是死路——他就會指認。不是因為他有良心,是因為他的求生欲比任何東西都強。”
沈珩看著我。
然後他把手從卷宗上收回去了。
“阿蕪。”他說,聲音和剛纔不太一樣了——少了一層冷,多了一層說不清楚的東西,“你越來越不像我妹妹了。”
“像誰?”
“像我。”
我愣了一下。
“……那完了。”
接下來的十天,沈珩的情報網全麵運轉。
名義上是“休眠”的。
除了那七條核心暗線之外,所有人都在蟄伏,所有聯絡點都靜默,所有密信都停止了傳遞。
信使一個接一個地進來,一個接一個地出去。
有的人穿灰衣,有的人穿青衣,有的人穿著普通百姓的短打。
他們進來的時候腳步輕得像貓,出去的時候懷裡多了一封信。
沈珩對每個人隻說幾個字——“去”、“等”、“再探”、“小心”。
有一天我數了,他一整天說了不到一百個字。
第五天,第一條訊息傳回來了。
“找到了。鄭明遠藏在鄭懷仁西郊的彆院裡。彆院不大,三進,鄭明遠住在最裡麵一進。白天不出門,晚上不點燈。每天有一個老仆給他送飯,送完就走,不跟他說話。”
沈珩把紙條放在燭火上燒了。
火苗舔上來,紙片在火焰裡捲起來變成灰,灰落在桌麵上,他用手指把灰碾碎。
“他怕了。”他說,“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會躲到最熟悉的地方。鄭明遠選擇了他爹的彆院——說明他除了他爹,冇有彆的依靠。”
“那更好。”我說,“越恐懼,越容易突破。”
第八天,第二條訊息。
“天順號的人找到彆院了。前天晚上,三個人翻牆進去,把鄭明遠從床上拖下來。鄭明遠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破了,血流了一臉。他說‘再給我三天’。天順號的人給了他三天。走之前,把彆院門口的石獅子砸了。”
“天順號的人為什麼隻砸石獅子不動他?”我問。
沈珩把紙條折成一個極小的方塊,塞進硯台下麵。
“因為鄭懷仁還冇倒。天順號在等。等鄭懷仁倒台的那一天,鄭明遠欠的就不隻是三萬兩了——還有等了這麼久的利息。”
第十天,第三條訊息。
沈珩的人找到了鄭明遠。
他派去的是一個在京城潛伏了七年的暗樁——三十多歲,矮胖,笑起來像彌勒佛,說話帶著一口地道的京腔。
他在天順號的人第三次上門之後,翻進了鄭明遠的彆院。
當時鄭明遠正縮在床角,被子蒙著頭,渾身發抖。
暗樁把被子掀開,鄭明遠尖叫了一聲。
“鄭公子,彆怕。”暗樁說,“我不是來要債的。”
鄭明遠的臉從被子裡露出來。
圓臉瘦了一圈,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濃得像淤青,嘴角那顆痣被亂糟糟的胡茬遮住了大半。
他盯著暗樁看了很久,嘴唇哆嗦著,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來給你指一條活路。”
“什麼活路?”
“指認你父親。”
鄭明遠的臉白了。
不是慢慢變白的,是唰地一下——血色像被人從臉上揭下來一樣,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的嘴唇張開了,下巴在發抖,牙齒磕在嘴唇上發出極輕的“嘚嘚”聲。“你瘋了?那是我爹!”
“你爹的命,和你的手,哪個更重要?”暗樁的語氣很平靜。
鄭明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白白胖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上有一枚碧玉扳指——成色很好,是鄭懷仁從某個抄家案子裡“順”來的。
他盯著那枚扳指看了很久,手指慢慢蜷起來,攥成拳頭。
扳指硌在掌心裡,硌得他指節發白。
“而且。”暗樁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落在鄭明遠身上,“你爹這些年貪的錢,足夠他死十次了。你不指認他,彆人也會指認。你在京城賭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一個道理——牆倒眾人推。你爹的靠山,等他倒了,第一個撇清關係。到時候,你不但保不住你爹,連你自己也會被牽連進去。知情不報,包庇貪腐——這兩條罪,夠你把手和命一起搭進去。”
“那我指認了他,我能活?”鄭明遠的聲音變了。變得又尖又細,像一把生鏽的刀刮在石板上。
“能。隻要你指認,你的賭債一筆勾銷。天順號不會再找你,你欠的三萬兩有人替你還。”暗樁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在鄭明遠麵前晃了一下。
銀票是京城最大的錢莊開具的,麵額三萬兩,蓋著鮮紅的印章。
鄭明遠的眼睛跟著銀票轉了一下,像貓盯著一條魚。
“不但替你還債,還會給你一筆錢。足夠你離開京城,到南方買個小院子,重新開始。冇人知道你爹的事,冇人知道你的過去。”
彆院裡很安靜,隻聽到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他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反覆了好幾次。
那枚碧玉扳指在他掌心裡滾來滾去,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
然後他說:“我……我考慮考慮。”
“你冇有時間考慮了。”暗樁把銀票收回袖子裡,往後退了一步。
臉上的笑容冇變,但眼睛裡的溫度降下來了。
“三天之內,給答覆。不然——天順號的人會再來。下一次,他們砸的就不是石獅子了。”
鄭明遠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喉結上下滾動了三次,每一次都發出一聲清晰的吞嚥聲。
他的目光從暗樁的臉上移到自己的手上,又從手上移到暗樁的袖口——那張銀票消失的地方。
最後他說:“好。我指認。”
三個字。
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訊息傳回來的時候,我正蹲在地裡幫我娘收蘿蔔。
秋天的陽光很好,金燦燦地鋪在田壟上。
蘿蔔葉子綠得發黑,根莖從土裡拱出來半截,白生生的,像一群胖娃娃把腦袋探出被窩。
我娘蹲在我旁邊,手裡拿著小鏟子,正在把一顆蘿蔔周圍的土鬆一鬆。
她鬆土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給嬰兒換尿布。
鬆完一圈,握住蘿蔔葉子往上一提,“啵”的一聲,蘿蔔帶著泥土的潮氣被拔出來了。
“這顆好。”她把蘿蔔舉到眼前看了看,嘴角翹起來,“三斤打不住。”
“娘,你這顆留著燉湯。上次那個排骨蘿蔔湯,爹喝了三碗。”
“他那是饞。”她把蘿蔔放進竹筐裡,拍了拍手上的土,“跟你爹一個德行。”
我正要反駁,餘光瞥見迴廊那邊有腳步聲。
沈珩的灰衣人從迴廊儘頭快步走過來,步子不大但頻率很高,衣襬在小腿處翻飛。
他走到田埂邊停住了,冇有踩進泥裡,把一個竹筒遞給我。
竹筒細長,兩頭用蠟封著,筒身上刻著一個“沈”字。
沈珩的密件都是用這種竹筒傳遞的——防水,防火,緊急情況下可以直接吞進肚子裡。
我接過竹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蠟封被我用指甲摳開,裡麵的紙條捲成細細的一根,抽出來展開。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完最後一行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
“成了?”我抬起頭,聲音比預想的要平穩。
灰衣人點了一下頭。
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迴廊儘頭。
“成了。”我二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站在田埂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鄭明遠同意指認。他會在朝堂上當眾指認鄭懷仁——貪汙、受賄、侵吞贓款。一條一條,全部說出來。”
“什麼時候?”
“三天後。早朝。”
“來得及嗎?從京城到這裡——”
“來得及。”沈珩把扇子換到另一隻手裡,“鄭懷仁的彈劾奏章還在路上。他用的是普通驛傳,一天走一站,從京城到這裡要走五天。我們的訊息比他快——快了兩天。他的奏章還在半路上,我們的人已經到了。”
他頓了頓。
“鄭懷仁不知道自己已經輸了。他現在大概正坐在驛站裡,喝著茶,等著他的奏章慢慢地送到皇帝麵前。等著沈家滿門抄斬的訊息。”
我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泥土的腥氣、蘿蔔的清甜、還有我娘袖口飄過來的一縷淡淡的藥香。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讓這個秋天的下午顯得格外真實。真實到讓我覺得接下來三天會很難熬。
“好。那就三天後見分曉。”
三天後。朝堂上。
我冇有親眼看到那場麵——沈家的女兒不能上朝。
但沈珩的書房裡有一張巨大的朝堂示意圖,每一個官員站的位置、每一個太監守的門、每一道奏章傳遞的路線,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的人混在奉茶的太監裡,每隔一刻鐘就傳一次訊息出來。
那天早上,沈珩的書房門關著,裡麵隻有我和他兩個人。
他坐在桌前,麵前鋪著那張示意圖,手裡拿著一支筆,隨時準備在上麵標註什麼。
我坐在他對麵,麵前放著一杯茶,從熱放到涼,一口冇喝。
第一道訊息,辰時三刻到的。
“鄭懷仁出列了。手裡拿著奏章。奏章是明黃色的——彈劾重臣專用。”
沈珩用筆在圖上“鄭懷仁”三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繼續畫線——從鄭懷仁的位置畫到皇帝的位置,一條筆直的、紅色的線。
第二道訊息,辰時五刻。
“鄭懷仁開口了。他說——‘陛下,臣要彈劾沈淵私通敵國,意圖不軌。’滿朝嘩然。有人倒吸冷氣,有人交頭接耳。戶部尚書往前挪了半步。”
沈珩的筆在“戶部尚書”旁邊畫了一個小三角。三角是紅色的。
“沈淵的反應?”我問。
“站著冇動。手背在身後。臉色冇變。”
我點了點頭。
我爹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被人彈劾過十七次。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第三道訊息,辰時七刻。
“皇帝開口了。兩個字——‘證據?’鄭懷仁舉起奏章,說沈淵與敵國來往的書信都在裡麵,字跡印章全部對得上。皇帝身邊的秉筆太監走下去接奏章。接過去了。皇帝正在看。”
沈珩的筆停在半空中。
書房裡安靜極了,隻聽到窗外竹葉沙沙響,和黑煞趴在地上舔爪子的聲音。它舔得很專注,一下一下,發出細微的吧唧聲。
第四道訊息,巳時一刻。
“沈淵說話了。”
我的心提起來了。沈珩的筆落下來了——在“沈淵”旁邊寫了一個字:“穩”。
“他說什麼了?”
“他說——‘陛下,臣懇請陛下也聽聽彆人的話。’”
沈珩的嘴角微微上揚。他把筆放下了。
“他是在給鄭明遠鋪路。聰明。”
第五道訊息,巳時三刻。
訊息來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送信的灰衣人推門進來的時候,門板撞到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來不及行禮,直接把紙條塞到沈珩手裡。
沈珩展開紙條看了一眼。
然後抬頭看我。
“鄭明遠站出來了。他從佇列裡走出來的那一刻,鄭懷仁的臉就變了。”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
黑煞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上爬起來,把腦袋擱在我膝蓋上,撥出的熱氣透過裙子傳到麵板上。我摸了摸它的頭,手指陷在它硬紮紮的毛髮裡。
朝堂上。
鄭明遠從佇列裡走出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空洞的聲響。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料子很好,但皺巴巴的——昨晚大概一夜冇睡,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就直接穿上了。
他瘦了很多,圓臉變成了尖臉,嘴角那顆痣被凸起的顴骨襯得更明顯了。
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濃得像被人打過兩拳,眼白上佈滿紅血絲,瞳孔裡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小動物的光。
鄭懷仁看見自己的兒子走出來,臉色變了。
像一塊新鮮的豬肉放了三天之後的那種灰白色。
他身影晃了一下,差點冇站穩。
“明遠?你怎麼在這裡?”
鄭明遠冇有看他。
從佇列裡走出來,經過他父親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瞬。
就一瞬。鄭懷仁的手伸出去,想要抓住他的袖子。
鄭明遠把袖子抽走了。
動作不大,但很乾脆,像把一根搭在肩上的枯枝抖落。
“爹。”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前排幾個官員能聽見。
他低著頭,下巴幾乎貼到胸口。官帽的帽翅垂下來擋住了他的臉,隻露出一截脖頸——那截脖頸瘦得青筋凸起,麵板下麵血管在突突地跳。
“對不起。”
“你說什麼?”鄭懷仁的聲音拔高了。
鄭明遠抬起頭,看向皇帝。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唇哆嗦著,牙齒磕在嘴唇上。
皇帝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麵無表情。
秉筆太監站在皇帝身側,手裡還拿著鄭懷仁剛纔遞上去的彈劾奏章。
“陛下。”鄭明遠的聲音忽然大了。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了一下,撞到蟠龍柱上彈回來。
“臣要彈劾——鄭懷仁貪汙受賄,侵吞贓款,數額巨大,罪無可赦。”
滿朝再次嘩然。
這一次的聲音比上一次更大。
有人“嘶”了一聲,有人往前擠了半步想看仔細,有人往後縮了半步怕被波及。
戶部尚書的腳已經邁出去了——不是往前走,是往旁邊挪。
往吏部侍郎的反方向挪。他和鄭懷仁之間的距離,在剛纔那一瞬間拉寬了一步。
鄭懷仁的臉徹底白了。
他指著自己的兒子,手指在發抖,整個手臂都在發抖,寬大的官袍袖子像一麵被風吹動的旗。
“你——你瘋了!”他的聲音炸開來,在蟠龍柱之間來回彈了好幾次。
笏板從他手裡滑下去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斷成兩截。
冇有人幫他撿。
“我冇瘋。”鄭明遠說。他說話的時候嘴唇還在抖。
“爹,你貪的那些錢,我都知道。你查案的時候私吞了多少,每一筆我都記著。走私案的兩萬兩,鹽稅案的一萬五千兩,軍餉案的八千兩。還有那批從西南運過來的玉石——你說‘收繳入庫’了,其實收進了咱們家庫房。娘房間裡的那對翡翠鐲子,就是從裡麵拿的。”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賬冊,雙手呈上。
賬冊不厚,藍布封麵。
“這是證據。”
大殿裡安靜了。
皇帝身邊的秉筆太監走下去接賬冊。
他走路的姿態很小心,像踩在冰麵上。
接過賬冊的時候,手指和鄭明遠的手指碰了一下,鄭明遠的手指冰涼,太監的手指也冰涼。兩隻冰涼的手在金鑾殿的空氣中短暫地接觸了一瞬,然後分開。
皇帝翻開賬冊。
一頁一頁地看,他看得很仔細,有時候會在一頁上停很久,手指點著某一行的某一個數字,嘴唇無聲地動一下。
鄭懷仁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他的官帽歪了,帽翅斜斜地指向蟠龍柱的方向。
皇帝看完最後一頁,合上賬冊。
合上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了一下,他看向鄭懷仁。
“鄭懷仁。”聲音不大,但大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皇帝的聲音在平時是懶洋洋的,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現在不是了。
現在的語氣像一把被抽出來的刀——不快,但很重。
“你還有什麼話說?”
鄭懷仁撲通一聲跪直了。
他跪直的動作太猛,膝蓋撞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骨頭和石頭碰撞的聲音聽得人牙酸。
“陛下,臣冤枉!這是陷害!是沈淵指使的!他收買了臣的兒子,讓他作偽證!臣為官二十載,清正廉明,從不敢有負聖恩——”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到最後變成了嘶吼。唾沫星子從嘴裡噴出來,落在麵前的金磚上。
“鄭懷仁。”我爹終於開口了。
他從佇列裡走出來。
他走到鄭懷仁旁邊站定,冇有低頭看他,目光平平地投向皇帝的方向。
“你兒子指認你,你說是我指使的。你兒子今年二十三歲,有自己的腦子。”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了鄭懷仁一眼。
“你覺得,他能被我指使嗎?”
“你——”鄭懷仁猛地轉過頭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他的嘴張開了想說什麼,但是說不出來。
沈淵那一句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說鄭明遠被指使,等於承認自己的兒子是個冇有腦子的傀儡。
說鄭明遠冇有被指使,等於承認兒子說的都是真的。
“夠了。”皇帝開口了。
“鄭懷仁,收押待審。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鄭明遠——”皇帝的目光落在跪著的鄭明遠身上。
鄭明遠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肩膀在發抖。
月白色的袍子背部被汗水浸透了。
“提供證據有功,免罪。”
鄭懷仁被侍衛拖了下去。
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他的腳尖拖在金磚上,發出連續不斷的、細碎的摩擦聲。經過沈淵身邊的時候,他忽然掙紮了一下,侍衛的手被他甩開了。
他抬起頭,湊到沈淵耳邊。
嘴唇幾乎貼著沈淵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沈淵能聽見。
“沈淵,你會後悔的。”
沈淵冇理他。
目光平平地直視前方,像鄭懷仁是一團不存在的空氣。
回到家的時候,我爹直接癱在了椅子上,官帽歪在一邊。
他的眼睛閉著,胸口起伏得很慢很深。
“阿蕪。”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你的計策成了。”
“不是我的計策。”我倒了杯茶遞給他。
他把茶一飲而儘,喉結滾了三次。“是二哥的。人是他派的,訊息是他傳的,鄭明遠的底細是他查的。從頭到尾,我隻說了一句話——‘查他兒子’。”
沈珩站在門口,他靠在門框上。
“不是我的。”他說,聲音從門口飄過來,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是她的。她讓我查的。”
“行了行了。”我擺擺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句號,“不管誰的,總之——我們贏了這一局。”
“冇有贏。”沈珩從門框上直起身來,走進房間。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鄭懷仁隻是被收押了,不是被處斬。三司會審要走流程,最少一個月。這一個月裡,他有無數次翻盤的機會。他的靠山還冇倒——戶部尚書還在,吏部侍郎還在,秉筆太監還在。他們會想辦法的。買通獄卒、銷燬證據、威脅證人——鄭懷仁教過他們怎麼做的。”
“那就讓他冇有翻盤的機會。”我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二哥,繼續查。鄭懷仁的案子,查到底。貪汙、受賄、侵吞贓款——不是隻查他一個人,是查他整條線。戶部尚書,吏部侍郎,秉筆太監。一件一件查清楚,一件一件擺到皇帝麵前。讓他的人不敢保他,讓皇帝不想保他。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好。”他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著桌麵,發出一聲清脆的“嗒”。“聽你的。”
那天晚上,我娘燉了一大鍋蘿蔔湯。
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蘿蔔塊在乳白色的湯裡翻滾,排骨的鮮味和蘿蔔的甜味混在一起,從廚房一直飄到正廳。
全家圍坐在一起。
我爹換了家常的袍子,他端著碗喝了一口湯,眼睛眯起來,發出一聲長長的“嗯——”。
我娘坐在他旁邊,嘴角翹著,用勺子舀起一塊蘿蔔吹了吹放進我大哥碗裡。
我大哥端起碗就喝,喝得太急燙了舌頭,“嘶”了一聲,但冇停下,又喝了一口。
他今天練了一下午的刀,餓了。
沈珩坐在我對麵,一隻手端著湯碗,另一隻手還在翻賬本。
翻一頁,喝一口湯,再翻一頁。
黑煞趴在我腳邊,嘴裡叼著一根生蘿蔔。
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從廚房偷的,蘿蔔上還帶著泥。
它把蘿蔔按在兩爪之間,側著腦袋用後槽牙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我看著這一家人。
我爹在喝湯,臉上帶著久違的笑。
我娘在給我大哥舀第二碗。
我大哥在啃蘿蔔——熟的,不是我娘剛夾的那塊,他又自己盛了一塊——吃得很香,腮幫子鼓著,蘿蔔汁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抹掉了。
我二哥在看賬本,吃飯都不忘工作,但嘴角是翹著的。
黑煞在嚼生蘿蔔,嘎吱嘎吱嘎吱。
我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甜。
毒肥三號種出來的蘿蔔,在排骨湯裡燉了一個時辰,甜味全部融進了湯裡。甜得乾乾淨淨的,不帶任何雜味。
窗外,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
黑煞啃完了那根蘿蔔,把腦袋擱在我腳麵上,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尾巴在地麵上懶洋洋地掃了一下。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