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載光陰,如白駒過隙。
昔日玄鷹女王、定國公主蘇琅嬛,如今已是大胤母儀天下的皇後,尊榮更勝往昔。
歲月並未在她絕美的容顏上留下多少痕跡,反而沉澱出更為雍容華貴、睿智沉靜的氣度。
此刻,她正於鳳儀宮中,看著六歲的長子——已被立為太子的宇文弘玉臨摹字帖。
小太子眉眼繼承了父母的優點,小小年紀已然內功深厚,容貌也俊秀異常,卻與他父親兒時一樣,一寫字就想逃。
琅嬛隻能以武力壓製這小子的叛逆。
此刻,小傢夥握筆姿勢卻已是一板一眼,透著股遠超年齡的認真與持重。
蘇琅嬛十分滿意,輕撫著自己高高隆起、已近足月的孕肚,眼中滿是溫柔。
這是她與宇文明翊的第三個孩子,朝野上下皆期盼著再添一位健康的小皇子或小公主。
而次子——三歲的宇文弘珽此刻正睡在內殿軟榻上,胖嘟嘟的小娃正是貪睡的年紀,玩夠了,吃飽了,躺上床便按時入睡,一副天塌下來有哥哥頂著的瀟灑。
然而,這份寧靜驟然被打破。
鳳儀宮總管太監麵色凝重,腳步急促卻不失恭謹地趨步入內,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低聲道:“娘娘,德襄王府八百裡加急密信。”
蘇琅嬛心頭莫名一緊,接過信展開,一目十行掃過,指尖微微發涼。
信是兄長蘇懷瑾親筆,字跡潦草,透著濃重的悲痛與無力——祖母德襄王妃病入膏肓,湯藥罔效,已是迴天乏術,老人家昏迷中仍斷續呼喚著她的乳名,隻求見她最後一麵。
祖母!那個從小最疼她、縱她,在她執意改革、內外交困時始終默默支援她的祖母!
蘇琅嬛鼻尖一酸,強壓下瞬間湧上的淚意與心悸。
她不敢耽擱,立即起身,對身旁伺候的石心兒道:“更衣,備車駕,本宮要即刻出宮回王府。你盯著,讓嬤嬤收拾行囊。”
“娘娘,您這身子……”石心兒擔憂地看著她沉重的孕肚。
“無妨,路上慢行便是。祖母等我,不能耽擱。”蘇琅嬛語氣堅決,已快速吩咐下去安排各項事宜。
她牽過小臉上帶著不安的宇文弘玉,“玉兒,隨母後去向你父皇請旨,我們要出宮一段時日,去看望你曾外祖母。”
小太子宇文弘玉敏感地察覺到母親平靜表麵下的哀慼與急切,乖乖點頭,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袖。
母子二人來到皇帝日常理政的宣政殿外時,卻聽得裡麪人聲鼎沸,並非尋常議事,倒像是激烈的爭執。
內侍通傳後,蘇琅嬛扶著腰,帶著兒子緩步踏入。
殿內情形,讓蘇琅嬛眸光微沉。
隻見龍椅之上,登基剛滿一年、愈發威嚴深重的宇文明翊,麵沉如水,眉宇間凝著一層壓抑的寒霜與不耐。
而禦階之下,黑壓壓跪了一片文武官員,粗略看去,竟有超過三分之一!
其中不乏閣老、尚書、禦史等重臣。
他們並非靜跪,而是你一言我一語,聲音或激昂,或懇切,或“痛心疾首”,彙成一片嗡嗡的聲浪,核心隻有一個——
“陛下!中宮位重,然皇後孃娘如今身懷六甲,即將臨盆,實難侍奉君前。為陛下龍體康健,為皇室子嗣繁茂計,請陛下廣納賢淑,充盈後宮!”
“陛下登基已逾一載,後宮空懸,僅皇後一人,於禮不合,於製有虧啊!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臣聞民間已有非議,言陛下專房獨寵,恐非明君之象……”
“陛下!皇後孃娘雖曾有功於國,然七出之條……”
“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早開選秀,延綿皇嗣!”
聲聲句句,看似為國為君,實則刀刀指向中宮,指向她蘇琅嬛。
她甚至看到幾個當年因她推行嚴厲反貪律法而被壓製、被懲治的官員及其姻親門生,在人群中眼神閃爍,煽風點火。
宇文明翊放在禦案上的手,指節已捏得發白,眼中風暴積聚,卻因著帝王身份,不能如從前為太子時那般肆意發作。
他心中惱火至極,父皇禪位後,帶著母後和弟妹們逍遙天下,美其名曰“補償多年虧欠”,將這偌大江山和堆積如山的政務全丟給他。
他登基以來夙興夜寐,改革積弊,推行新政,其中不少延續自琅嬛的理念,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這群人不敢直接對抗皇權,便迂迴著,想用“納妃”這種方式,往他身邊和後宮塞人,既可分皇後之權,亦可借後宮影響前朝,甚至將來或許能誕下皇子,與嫡子爭鋒,攪亂局勢。
他正要厲聲嗬斥,眼角餘光瞥見殿門口的身影,怒氣倏然一滯,化為更深的心疼與擔憂。
他的嬛兒,挺著那麼大的肚子,還牽著玉兒,就站在這裡,聽著這些誅心之論!
蘇琅嬛對上帝王投來的、混合著怒意與歉疚的目光,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暫勿發作。
她麵色平靜無波,彷彿那些嘈雜的諫言談論的是與她毫不相乾的旁人。
她甚至輕輕拍了拍身邊長子宇文弘玉瞬間繃緊、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小小肩膀。
宇文弘玉到底隻是個六歲的孩子,雖被精心教導,但聽到這麼多人公然逼迫父皇“不要”母後,要給他找“小娘”,還暗指母後不賢,氣得小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氣,黑葡萄似的眼睛裡燃著兩簇小火苗,拳頭捏得緊緊的,若非母後按著,幾乎要衝出去對著那些人大喊。
“玉兒,”蘇琅嬛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母子二人能聽見,語調平靜得不帶一絲火氣,卻帶著一種能鎮定人心的力量,“看見了嗎?他們這般激動,這般‘懇切’,並非真的關心你父皇是否寂寞,皇室是否枝繁葉茂。”
小太子抬頭,望進母親深邃清亮的眼眸。
“他們不過是想達到自己的目的——或是塞人固權,或是試探君心,或是打擊母後,攪亂朝局。你越怒,越急,越顯得你在意,便顯得你,乃至你父皇和母後,被他們拿捏住了痛處,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