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琅嬛輕輕撫平兒子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皺,語氣緩而沉,“你是太子,是未來的君主。君主之心,當如古井深潭,靜水流深。要學會,喜,不得意忘形;怒,不形於色。讓人猜不透,摸不準,覺得你不好拿捏,他們纔會有所顧忌,不敢肆意妄為。明白嗎?”
宇文弘玉怔怔地看著母親,母親臉上冇有委屈,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洞察一切的清明與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那撲騰的小火苗,在母親平靜如水的目光注視下,奇異地慢慢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懵懂的領悟。
他用力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小胸脯,學著母親的樣子,將臉上所有的情緒收斂起來,隻是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依舊冷冷地掃過殿中那群跪拜的身影。
蘇琅嬛直起身,一手護著腹中胎兒,一手牽著瞬間沉穩下來的兒子,步履平穩地,一步步穿過跪了滿地的朝臣,走向禦階。
她的裙裾拂過光可鑒人的金磚,環佩輕響,在這突然因她出現而詭異地安靜了幾分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或擔憂或審視或幸災樂禍,都聚焦在這位身懷六甲、卻依舊風華絕代的皇後身上。
等待著她的反應——是哭訴?是駁斥?是懇求皇帝駁回?
蘇琅嬛在禦階前停下,對龍椅上的宇文明翊,依禮微微屈膝:“臣妾參見陛下。”聲音清越,舉止從容,彷彿剛纔那一片逼宮納妃的喧囂從未發生。
宇文明翊立刻起身,親自步下禦階,伸手扶住她,冷硬的麵部線條柔和下來,低聲道:“你怎麼來了?身子重,有什麼事讓宮人通傳便是。”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關切。
“臣妾確有要事,需當麵稟奏陛下。”蘇琅嬛順勢起身,將手中玄鷹王府的密信雙手呈上,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前排的官員聽清。
“玄鷹王府急報,臣妾祖母德襄王妃病危,恐……就在這幾日。老人家節衣縮食,與我祖父傾儘家財輔助皇祖父,如今彌留之際,唯願見臣妾一麵。臣妾懇請陛下恩準,允臣妾攜太子、二皇子一起離宮,前往王府侍疾,送祖母最後一程。”
她冇有看周圍任何人,隻平靜地陳述事實,提出請求。
將“祖母病危”這個人倫大義擺在最前,瞬間將“納妃”與否的爭議,壓了下去。
百善孝為先,皇後回孃家為祖母送終,天經地義,誰也挑不出錯,更無法阻攔。
宇文明翊接過密信,迅速瀏覽,眼中也掠過一絲沉痛。
他握了握蘇琅嬛的手,沉聲道:“德襄王妃乃國之賢媼,於你更有撫育深恩。她病重,你理當前往。準奏。朕會安排得力禦醫與護衛隨行,務必保你與皇嗣們一路平安。”
“臣妾謝陛下隆恩。”
蘇琅嬛再次斂衽一禮,然後,她緩緩轉過身,麵對著一殿或跪或立的朝臣。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那目光並不淩厲,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與通透,彷彿能看進每個人心底。
殿內落針可聞。
她輕輕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本宮離宮期間,後宮諸事,自有舊例可循。陛下日理萬機,為國操勞,唯願眾卿能如陛下一般,心繫社稷,勤勉政事,將心思用在民生疾苦、邊境安寧、新政推行之上。至於陛下後宮之事……”
她微微頓了一下,唇角似乎極淡地彎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陛下乃天下之主,自有聖心獨斷。何時納妃,納何人,自有祖宗法度與陛下考量。非外臣可置喙,更非可於這宣政殿上,以此等近乎逼宮之態,脅迫君父者。”
最後一句,語調陡然轉冷,雖未提高聲量,卻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如同無形的冰錐,刺得那些跪地“勸諫”的官員心頭一寒,不少人下意識地將頭垂得更低。
“太上皇執政時,曾明發諭旨,妄議中宮、乾預帝後者,以離間天家、窺探宮闈論處。諸位大人,都是朝廷棟梁,熟讀律例,當不至於忘卻。”
她輕輕一句,搬出了已禪位的太上皇當年為維護她而下的嚴旨,頓時讓不少人心頭打鼓。
說完,她不再看眾人反應,對宇文明翊微微頷首:“陛下,臣妾先行告退,去準備行裝。”
“好,路上千萬小心。”
宇文明翊深深看她一眼,眼中是全然的支援與信任。
蘇琅嬛牽著太子宇文弘玉,如來時一般,步履沉穩地,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陽光從殿門照射進來,為她周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那挺直的脊背,高隆的腹部,以及身邊小小卻努力挺直身板、麵容肅穆的太子,構成了一幅充滿力量與守望的畫麵。
直到皇後與太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那無形的壓力似乎才驟然一鬆。
許多官員暗暗抹了把冷汗,心中驚疑不定。
皇後……竟如此平靜?
甚至未曾辯駁一句“納妃”之事,隻以“孝道”離宮,便輕描淡寫地將這場蓄謀已久的逼宮,化解於無形,反而顯得他們這群跪諫的臣子,有些……可笑與狼狽。
宇文明翊坐回龍椅,冰冷的目光掃過殿下眾人,方纔麵對蘇琅嬛時的溫和早已消失殆儘,隻剩下一片帝王的漠然與深不見底的寒意。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重逾千鈞的力量:
“皇後之言,爾等可聽清了?朕之家事,不勞眾卿‘費心’。有這功夫,不如好好想想,各地春耕可曾順利?邊關防務可有疏漏?漕運稅銀,可有一分一厘,用在了該用的地方?”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某些人心上。
殿內一片死寂,再無人敢提“納妃”二字。
一場風波,看似因皇後的離宮而暫歇。但蘇琅嬛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她扶著腰,踏上來接她的鳳輦,望向玄鷹王府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哀慟,隨即被堅毅取代。
祖母,嬛兒來了。而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也終將,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