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力卡木激動得麵色通紅,北軍將士更是與有榮焉。
而站在一旁的蘇允賜,則是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此明確、如此嚴厲、如此不留餘地的維護與榮寵,簡直聞所未聞!
皇帝這是將整個皇權的威嚴,都壓在了為女兒和蘇家保駕護航之上!
他心中震撼無以複加,先前那些擔憂、恐懼,在這道煌煌聖旨麵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是自己小人之心了?皇帝對琅嬛,竟真是這般毫無保留的愛護?
然而,激動之餘,一絲寒意卻悄然爬上蘇允賜的脊背。
皇帝為何能如此精準地在自己與女兒擔憂家族安危之時,下達這樣一道旨意?
除非……他和女兒身邊,甚至這玄鷹、這北軍之中,早已佈滿了皇帝的眼睛。
他們的顧慮,他們的談話,或許早已在皇帝掌握之中。
這道聖旨,既是庇護,是恩寵,又何嘗不是一種無聲的警示與掌控?
蘇允賜望向不遠處含笑接旨、與皇帝從容對答的女兒,又瞥見太子宇文明翊深邃難辨的目光,心中那份因聖旨而起的狂喜漸漸沉澱下去,化為更深的複雜與警惕。
天家恩寵,從來都不是無代價的。
而他的女兒,早已置身於這天下最耀眼,也最危險的棋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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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王駕馬車內,空間寬敞,陳設舒適,卻因兩人之間商討的正事而透著嚴肅。
蘇琅嬛指尖在地圖上遊走,那是呼延灼舊部主要屯紮的幾處營壘與關隘。
“……呼延灼雖伏誅,但其麾下數萬兵馬,盤踞北境多年,根深蒂固。直接打散重組,恐生嘩變;若全盤接收,又難免有心懷叵測者潛伏其中。”
“我想,以‘考覈汰換,有功即賞’為名,逐步進行整編。精銳可收,老弱或予田宅安置,冥頑不靈者……再行處置。”
她抬眼看向對麵凝神傾聽的宇文明翊。
“此事千頭萬緒,需得力之人坐鎮。你……可否多留些時日?有你坐鎮,軍心更穩,那些宵小也不敢妄動。”
宇文明翊冇有立刻回答,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叩著膝頭,目光落在地圖那些標註上,沉吟道:“整編之法,你思慮已很周全。不過,我在想,你那‘功德碑’與‘軍田製’,可否也引入此次整編?讓舊部看到切實的好處,比單純威懾或許更有效。”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眼中帶著坦誠的探討之意,“論及收攏人心、以柔克剛,你總有些令我意想不到的奇策。此番北軍氣象,確實讓我開了眼界。”
他這話帶著七分真心,三分自省。
見識過北軍風貌,他不得不承認,蘇琅嬛的治軍理念,在某些方麵確有過人之處。
他留下來,與其說是“幫忙”,不如說是想更深入地觀察、求教,甚至是將其中可取的精華,融入到自己未來的治軍方略中。
蘇琅嬛聽出他話裡的虛心與認可,唇角微彎,正欲再言,馬車門被輕輕叩響,石心兒端著一碟剛烤好的魚掀簾進來,香氣瞬間瀰漫車廂。
“殿下,太子,剛捕上來的河魚,用行軍爐烤的,撒了這邊特產的香料,趁熱用些吧。”
那魚肉烤得金黃焦香,香料的氣味濃鬱誘人。若是往常,蘇琅嬛定會欣然品嚐。
然而此刻,那混合著油脂與香料的氣味甫一入鼻,她胃裡便是一陣毫無預兆的劇烈翻騰,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頭。
“唔……”她猛地捂住嘴,側過身,乾嘔了幾下,臉色瞬間有些發白。
“嬛兒!”宇文明翊臉色驟變,幾乎是彈起身,一個箭步跨到她身邊,扶住她的肩膀,聲音裡是前所未有的慌亂,“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石心兒!傳隨行醫官!快!”
“彆……彆聲張!”蘇琅嬛強壓下不適,抓住他的手,指尖微涼,聲音因壓抑嘔吐而有些虛弱,“我冇事……可能就是有些暈車,或是連日勞累,腸胃不適。不必驚動醫官,免得……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猜測和恐慌。”她雖這麼說,心中卻掠過一絲異樣。
她的身體自己清楚,絕非尋常暈車或疲憊。
宇文明翊卻不管這些,見她麵色不佳,心急如焚,對外麵喝道:“速傳醫官!”
轉而緊緊握住她的手,觸手一片冰涼,更添焦慮,“臉色這麼差,還說冇事?定是這些日子在邊關操勞太過,又經了阿伊莎那番驚嚇……”
蘇琅嬛見他慌亂的模樣,心中微軟,又覺那噁心感稍緩,便輕輕掙開他的手,低聲道:“你且坐好,我自己先看看。”
她閉目凝神,將指尖搭在自己的腕脈上。
車廂內瞬間安靜下來,隻聞車輪轆轆與遠處隱約的馬蹄聲。
宇文明翊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石心兒也緊張地捧著那碟此刻顯得“罪大惡極”的烤魚,不知所措。
片刻,蘇琅嬛搭在自己腕間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她緩緩睜開眼,長長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眸中瞬間翻湧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柔軟。
她再次仔細感受脈象,那滑利如珠、往來流利的搏動,清晰無誤地指向一個可能——
她抬眸,看向近在咫尺、滿眼焦灼的宇文明翊,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彷彿怕驚碎一個夢境:“明翊……我……我好像……”
“是什麼?到底怎麼了?”宇文明翊見她神色古怪,不似病痛,倒像是被什麼嚇到或驚住,心更亂了。
蘇琅嬛深吸一口氣,拉著他的手,輕輕按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看著他深邃擔憂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這裡……有了我們的孩子。”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宇文明翊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從極度的擔憂,到茫然的空白,再到理解這句話含義後,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那光芒如此熾烈,幾乎要灼傷人眼。
“你……你說什麼?”他聲音乾澀,帶著小心翼翼的顫抖,彷彿怕聽錯了,又怕聲音大了會驚走這份天賜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