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允賜點頭，“你在邊關推行新政，整飭軍紀，觸動的是整個朝堂乃至天下軍中舊有的利益網。兵部那邊，對你‘不拿百姓一針一線’、‘軍需透明’、‘嚴懲貪墨’的條陳早已怨聲載道，彈劾你‘標新立異’、‘動搖軍心’的摺子，在陛下禦案前怕是堆積如山了！更有甚者，”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怒意與擔憂，“坊間朝野，有些不堪的流言，說你……說你以女王之尊，在軍中……豢養麵首，行為不端！雖是無稽之談，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自古以來，毀滅女子的方式還真是萬變不離其宗——造黃謠哈？！”蘇琅嬛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
她端起茶杯，輕輕吹拂著水麵的熱氣：“這些，女兒心中有數。推行新製，觸及利益，遭人嫉恨，在所難免。流言蜚語，更是不值一哂。”
她抬眸，眼中銳光一閃，“父親可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那些人，莫非已敢將手伸到玄鷹？伸到我們蘇家？”
蘇允賜麵色更加沉重：“幸而你祖父與你師父早有預料，在你我身邊，在玄鷹王城，都暗中佈置了不少好手護衛，家中老小目前尚算安穩。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那些人若狗急跳牆，難保不會使出什麼下作手段。為父就怕……怕你有疏漏之時。”
他看著女兒清澈卻堅毅的眼眸，心中又是驕傲，又是心疼。
“你一個女子，執掌一族已是不易，如今還要改革軍製，整頓這天下最是盤根錯節的邊軍……你可知，你這是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啊！”
蘇琅嬛放下茶杯，走到窗邊，望著帳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平靜無波：“父親，女兒隻問您一句。女兒所行之事，可是錯了？難道我應該如他們一般，對軍中貪墨視而不見，對盤剝百姓默許縱容，甚至自己也同流合汙，在軍中養幾個‘錢袋子’，大家一團和氣，分贓而食，這纔是對的？這樣的軍隊，能保家衛國？能對得起邊關百姓的供養？能對得起將士們付出的熱血？”
蘇允賜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長歎：“你……你自然冇錯。你將軍隊治理得井然有序，廉潔奉公，令行禁止，更難得的是深得軍民之心，這自然是極好、極難得的。為父為你驕傲。但是……”
他眉頭緊鎖，滿是憂慮，“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烏鴉眼裡，潔白的天鵝本就是錯的。你擋住了太多人的路，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為父隻是擔心，這接下來的明槍暗箭，你該如何應對？我們蘇家，又該如何熬過這一關？”
父親的擔憂，何嘗不是她心底的隱憂。
但開弓冇有回頭箭。蘇琅嬛轉身，握住父親微涼的手，目光堅定：“父親，路既已選，便隻能走下去。女兒不會退縮。至於家中，女兒會再設法加強護衛。也請父親轉告祖父和師父，嬛兒……連累他們了。”
蘇允賜反手握緊女兒的手，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萬事小心。”
蘇琅嬛忙應下，並送父親出去帳中，她隨即來到宇文明翊帳中，卻發現這本該沐浴的美男子，竟不知所蹤。
【做什麼去了？】她以心聲問詢。
【在父皇這邊，嶽父和你聊的我都聽到了，放心，我會求父皇護下蘇家老小，絕不讓惡人得逞，另外其他軍營也會嚴查。】
【那……今晚還一起睡嗎？】
【當然，我一會兒就回去。】
蘇琅嬛莞爾，讓人抬熱水來，自己先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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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皇帝宇文暄霖似乎真的隻是“巡視”。
他興致勃勃地檢視了正在開墾的軍田，慰問了普通士卒，與牧民閒話家常，甚至親自去看了那座刻滿名字的“功德碑”。越是深入瞭解，他眼中的讚賞之色便越濃。北軍展現出的風貌，與他認知中的任何一支軍隊都不同，嚴謹、高效，卻又充滿了一種奇異的“人情味”與凝聚力。
這不僅是艾力卡木的功勞，更是蘇琅嬛那些“理想化”新政結出的實實在在的果實。
臨行前一日，皇帝一時興起，要在校場舉行一場小型的射箭比試，點名讓蘇琅嬛與艾力卡木參加，自己也挽弓上陣。
輪到蘇琅嬛時，她凝神靜氣，張弓搭箭，卻在最後鬆弦的刹那，幾不可察地調整了細微的角度與力道。
嗖！嗖！嗖！
三箭連珠，皆中靶心，但並非最中心的那一點，而是略偏些許，環數雖高，卻恰好比皇帝宇文暄霖方纔射出的成績，略遜一籌。
周圍響起捧場的喝彩聲。
宇文暄霖卻放下弓，轉頭看向正收弓行禮的蘇琅嬛，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朗聲大笑，那笑聲洪亮通透，帶著帝王罕見的爽朗與親近。他走到蘇琅嬛麵前，抬手虛扶，目光慈和而深邃，低聲道：“嬛兒，與朕之間，不必如此藏著掖著。朕知你箭術，絕不止於此。”
蘇琅嬛心頭微震，垂眸道：“陛下箭術超群，琅嬛心悅誠服。”
宇文暄霖笑著搖頭，聲音更壓低了些，僅兩人可聞：“你呀……朕與你，既是君臣，亦有翁媳之名。當年危難之際，你以超群的醫術護我一家周全，那份情誼，朕從未敢忘。自那時起，朕便已將你視如己出。如今看你如此出色，朕心甚慰。你不必處處小心，在朕麵前，可放鬆些。天大的事，有朕給你擔著。”
這番話，情真意切，卻又重若千鈞。視如己出……有朕擔著……蘇琅嬛眼眶微熱，心中湧起複雜的暖流，再次深深一禮：“琅嬛，謝陛下隆恩。”
皇帝擺擺手，轉身麵對肅立的眾將士，神情一肅，威嚴的聲音傳遍校場：“定國公主蘇琅嬛，乃我大胤柱石，玄鷹之主。自即日起，傳朕旨意：普天之下，無論王公貴族，亦或江湖草莽，凡有膽敢陰謀傷害琅嬛公主及其母族蘇氏滿門者，一律以謀逆大罪論處，誅其九族，斬立決！此令，著刑部、大理寺、各地府衙即刻通傳天下，以儆效尤！”
旨意一下，全場皆驚，隨即爆發出震天的“陛下聖明”、“萬歲”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