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目光清澈卻不容置疑的女子——她要他娶她的堂妹。
這是她的安排,她的賞賜,也是她劃下的又一道界限。
從此,他不僅是她的臣子,還是她家族的姻親。
他原意遵從她的安排,給那位素未謀麵的女子“將軍夫人”的尊榮,以及“家”的安穩,也是徹底斷了自己念想的枷鎖。
心中掠過萬千情緒,最終化為一片沉寂的湖。
他對著禦座,也對著蘇琅嬛的方向,凝重一拜,聲音沉穩,聽不出太多波瀾,卻帶著絕對的服從:“末將艾力卡木,叩謝陛下隆恩!謝公主殿下厚愛!殿下所賜,必是極好的。末將……欣然接受,定會善待蘇小姐,不負陛下與殿下期許。”
無論是征戰沙場的軍令,還是安排終身的姻緣。她給的,他相信必然是她認為最適合他、對他也最好的。
即便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徹底埋葬他心底那從未宣之於口、也永無可能見光的卑微情愫。
蘇琅嬛見他應下,心中微微鬆了口氣,卻也禁不住心疼。
“將軍快快請起。婉清那丫頭,被我三叔公寵得有些跳脫,但心地純善,也懂事理,且是管賬經營的一把好手。前年我生辰宴,她來王宮時曾見過一麵,對你一見鐘情。等她過來,還望將軍多包涵指點。”
“末將領命。”艾力卡木再次叩首,然後起身,退回座位。
從始至終,他的目光恭敬而平靜,未曾泄露半分內心的波瀾。
宴席繼續,氣氛似乎更加融洽。皇帝興致頗高,與玄鷹王、眾將暢談邊事。
唯有宇文明翊,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地掠過對麵神色恭謹的艾力卡木,又落在身邊巧笑倩兮、從容周旋的蘇琅嬛身上,心中翻騰著一種極為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看著艾力卡木對她幾乎是無條件的接受與服從,哪怕是被安排婚事。
那姿態,讓他恍惚間彷彿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個也曾對她言聽計從、將她每一句話奉若圭臬的少年。
隻是,那時的他,心中除了忠誠,還有日益滋長、無法控製的獨占欲與愛戀,最終衝破了一切,將她牢牢鎖在了自己身邊。
而艾力卡木……宇文明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暗芒,又迅速化為一絲幾不可察的慶幸。
慶幸自己下手夠早,夠狠,夠決絕。
慶幸自己與她早已有了夫妻之實,有了這世間最緊密的聯結。
否則,以她這般“安排妥當”、“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行事風格,今日被賜婚一個“蘇婉清”的,會不會有可能是曾經的自己?
或者,她也會為他精心挑選一位“合適”的太子妃,然後將他如艾力卡木一般,“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個念頭讓他心底微微發寒,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占有後的安心與得意。
他的嬛兒,聰慧、大氣、有手段,但也……理智得近乎冷酷。
好在,他是那個例外,是那個衝破了她所有規劃,強行闖入她生命,並讓她心甘情願接納的“意外”。
他執起酒杯,掩去唇邊一抹複雜的弧度,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邊關的夜風帶著寒意捲入帳中,卻吹不散他心頭那份慶幸與愈發清晰的認知——他與蘇琅嬛之間,除了愛,除了並肩作戰的默契,或許永遠都存在著這樣一種微妙的博弈與製衡。
而這樣的她,讓他愛,讓他惱,也讓他永遠無法真正放鬆警惕,卻也……甘之如飴。
————
宴席終散,燈火闌珊。
宇文明翊心中惦念著與蘇琅嬛多日未見,又有方纔宴上那一番微妙風波,隻想立刻將她攬入懷中,細細訴說或“質問”一番。
他腳步剛轉向蘇琅嬛的營帳方向,卻被一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玄鷹王蘇允賜負手而立,麵色沉靜,眼中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堅持,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太子殿下,夜已深,請回帳安歇吧。”
宇文明翊眉頭微蹙:“嶽父大人,本宮與琅嬛早已有夫妻之實……在西夏王宮我們也是一直同床共枕的……”
“太子殿下,”蘇允賜不悅地打斷他,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為人父的威嚴與提醒,“您與琅嬛,如今名義上已然和離。此番邊關相見,是為國事,亦是為陛下巡視。眾目睽睽之下,同榻而眠,於禮不合,於琅嬛清譽更有損。還請殿下體諒,回自己帳中歇息。本王與女兒,尚有幾句家事要談。”
這話說得客氣,卻無轉圜餘地。宇文明翊眸色一沉,不明白他為何非要阻撓,他遠遠看向蘇允賜身後——自帳中聞聲出來的蘇琅嬛。
蘇琅嬛對他幾不可察地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暫且聽從。
宇文明翊心知蘇允賜所言在理,且態度堅決,此刻硬抗無益,隻得壓下心頭躁鬱,淡淡道:“既如此,嶽父與琅嬛慢談,本宮先行一步。”
說罷,深深看了蘇琅嬛一眼,轉身離去,玄色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卻以心聲說,【嬛兒,我回帳中沐浴等你,不摟著你,我睡不著。】
蘇琅嬛望著他嗔笑:【你心聲動靜太大,父王都看出來了。】
【看出來也不怕,他糊塗了!非要棒打鴛鴦。】
【去——有你這樣說自己嶽父的嗎?他是不願自己的女兒無名無分地跟著你。】
蘇允賜待宇文明翊走遠,這才轉身,對蘇琅嬛道:“隨為父來。”
父女二人回到蘇琅嬛的營帳,屏退左右。
帳內隻剩下他們二人,炭火劈啪,映照著蘇允賜凝重的麵色。
“父親?”蘇琅嬛為他斟上一杯熱茶,輕聲喚道。
蘇允賜接過,卻未飲,目光複雜地看著女兒,歎息道:“嬛兒,你今日在宴上,應對得體,為父甚慰。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肅,“你是否察覺,陛下與皇後此番前來,並非隻是嘉獎巡視這般簡單?”
蘇琅嬛笑道:“父王,您和女兒說話就不必拐彎抹角了。夜色已深,您長途跋涉也疲累,咱們說完,您好儘快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