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足夠充分、能說服蘇琅嬛、也能讓他自己心安理得地將艾力卡木從北軍主帥位置上拉下來,甚至徹底解決這個“隱患”的理由。
瀆職、貪墨、縱兵、勾結外族……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萬劫不複。
“屬下遵命!”
冷焰心頭一凜,深知主子這次動了真怒,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領命而去。
他動用了所有能調動的暗線,展開了對艾力卡木及其麾下北軍全方位、無死角的秘密調查。
然而,調查的結果,卻大大出乎了冷焰的預料,也讓後續看到密報的宇文明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與複雜難言的心緒之中。
密報以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條理清晰:
“北軍軍紀之嚴,堪稱邊軍之冠。
自艾力卡木接掌以來,依《定國公主頒邊軍新律》為綱,細化軍規十七條。
訓練勤勉,賞罰分明,凡觸犯軍規者,無論親疏官職,一律按律懲處,無有例外。
因觸犯‘擾民’、‘擅離職守’、‘飲酒誤事’等條被杖責、革職乃至斬首的將校兵卒,計四十三人。全軍肅然。”
“所有糧餉入庫、發放,皆有詳細賬冊,筆筆可查。軍需官每旬覈對,艾力卡木每月抽查。
北軍糧餉無一剋扣、遲發,軍械維護、馬匹草料亦無短缺。
反倒因與牧民以物易物,軍中夥食較之其他邊軍更為豐足。無貪墨跡象。”
“軍民關係最為特異。
北軍嚴格執行‘不拿百姓一針一線’之鐵律。
將士休沐時,常主動幫助附近遊牧部落修繕柵欄、尋找走失牛羊、甚至協助接生、治病(軍中醫官亦遵公主令,可酌情為百姓義診)。
若有百姓感激,贈送牛羊、奶食,必記錄在冊,按市價折算,或存入軍中‘互助倉’,或立‘功德碑’於營門外,鐫刻捐贈者姓名與事蹟,以為表彰。附近牧民視北軍如親人,多有將子弟送入軍中者。”
“北軍防區內,原有多股小規模馬賊流寇。艾力卡木初時嚴厲清剿,後採納公主‘剿撫並用’之策,對頑抗者鐵血鎮壓,對迫於生計、未有重惡者,則予以招安,給予田畝、編入軍中或安置為民。
近年來,先後有三股悍匪主動請降,言‘服定國公主之仁政,敬艾力卡木將軍之武德’。現北軍中有近百人即為原受撫賊寇,作戰勇猛,對公主與將軍忠心不二。邊境晏然,商路暢通。”
“暗訪士卒、低階將校,乃至附近牧民,對艾力卡木將軍評價極高。皆言其‘治軍嚴而待人公’,‘愛兵如子’,‘是真心跟著公主、為玄鷹守邊的好將軍’。對其治下北軍之風貌,亦深感自豪。”
冷焰在密報最後附言:“主子,屬下反覆覈查,所查之事,樁樁屬實。艾力卡木此人,確為治軍之良將,牧民之乾城。其麾下北軍,軍紀、戰力、民心,皆遠超尋常邊軍,甚至……可與殿下親掌的京城禁衛軍部分精銳相比。此非艾力卡木一人之功,定國公主所頒新製、所倡新風,實為根基。”
宇文明翊獨自坐在燈下,將那厚厚的密報翻來覆去看了數遍。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無聲的響錘,敲打在他固有的認知與翻騰的醋海之上。
他自幼跟隨父皇在軍中曆練,見過形形色色的軍隊。
有悍勇卻軍紀散漫的,有嚴整卻冷漠麻木的,也有貪腐成風、欺壓百姓的。
他深知,要帶出一支能打仗的軍隊已是不易,而要帶出一支既強悍勇武,又紀律嚴明,還能如此深得民心、甚至化敵為友的軍隊,更是難上加難。
這需要的不僅僅是主帥的才能,更是一種理念,一種深入骨髓的信仰與凝聚力。
艾力卡木做到了。
而支撐他做到這一切的,是蘇琅嬛製定的那些看似“理想化”、曾被朝中不少老將暗中譏諷的“新規”。
不拿百姓一針一線……功德碑……剿撫並用……
宇文明翊眼前彷彿浮現出蘇琅嬛當年在禦書房,與皇叔激烈爭論這些新政時的執拗麵容……
她在玄鷹推行改革時勢必也遭遇重重阻力。
艾力卡木喜歡她,對她所說的一切奉若聖旨,堅決執行,且執行如此徹底。
而他這青梅竹馬——他的夫君——大胤儲君,以為她有時過於仁善,近乎天真。
他總想將她護在羽翼之下,替她掃清一切障礙,用他習慣的鐵血與權謀。
可如今,這北境的鐵一般的事實告訴他,她的“仁政”,她的“理想”,並非空中樓閣。
她真的在一點點改變這片土地,塑造出這樣一支……他從未見過的軍隊。
心中的怒火與醋意,在這一刻,奇異地平息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有對艾力卡木能力的不得不承認,有對自己先前狹隘猜忌的一絲尷尬,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以及對蘇琅嬛更深一層的、超越情愛之外的認知與……欽佩。
他的嬛兒,不隻是需要他保護的妻子,不隻是一個聰慧美麗的女子。她是一位真正的、有理想、有手腕、並且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切實改變著國家的王者。
她選擇的道路,或許與他不同,但似乎……同樣有效,甚至在某些方麵,更得人心。
宇文明翊放下密報,走到窗邊,望向遠處連綿的營火與隱約的雪山輪廓。
寒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他深邃的眼眸中,情緒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沉靜與深思。
或許,他該重新審視一下,他與她之間,除了愛人,除了盟友,是否還有一種更為深刻的、關於道路與未來的碰撞與交融。
而那個艾力卡木……他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是嬛兒一手培養起來的、踐行她理唸的利劍。
殺之可惜,更會傷了她的心,寒了邊關將士的意。
“冷焰。”他忽然開口。
“屬下在。”一直靜候在旁的冷焰立刻應聲。
“將這份密報,原封不動,抄錄一份,飛鷹傳書陛下。”宇文明翊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就說,北軍治績,本宮已悉知。艾力卡木將軍,確為良將。此前因公主受傷,本宮賞他一掌,是本王失察之怒,待他傷愈,本宮親自設宴,以示撫慰。另請陛下厚賞艾力卡木,其軍功當公告天下,重重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