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與在王宮時那個雖然俊美卻難掩青澀稚嫩的相比,如今的艾力卡木,麵容線條更加硬朗威嚴,眉宇間沉澱著揮之不去的滄桑與殺伐決斷的冷厲。
唯有在看向高台時,那雙眼眸深處,纔會掠過一抹被極力壓抑、卻依舊灼熱如昔的深情。
蘇琅嬛端坐於主帥寶座之上,身披玄色繡金鬥篷,頭戴鷹冠,容顏在邊塞灼目的陽光下,愈發顯得白皙清冷,宛若雪山之巔不可攀附的明月。
她平靜地接受著三軍將士的山呼朝拜,不禁欽佩艾力卡木這番統兵的本事。
目光掃過台下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暗自點頭。
幾年邊關磨礪,當初那個因愛慕她而有些莽撞執著的青年,確實脫胎換骨,成長為足以獨當一麵、威嚴深重的邊軍統帥了。
她欣慰於他的成長,也愈發堅定了當初將他外放曆練的決定是正確的。
典禮與犒賞儀式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午後,艾力卡木在自己的主帥大帳內設下相對私宴,為蘇琅嬛接風,並慶祝生辰。
帳內佈置得頗有邊塞特色,鋪著厚實的羊毛地毯,燃著驅寒的炭火與寧神的香料。
艾力卡木換下了沉重的鎧甲,隻著那身紫紅錦袍,更襯得他肩寬腰窄,氣勢逼人。
蘇琅嬛抿著全然欣賞的笑看他,不禁感慨萬千,“艾力卡木,本公主若是早些遇到你,或許真的會嫁給你呢!”
“公主如今是獨身,現在嫁給我也不晚。”艾力卡木半是玩笑。
蘇琅嬛搖頭,“晚了!太子殿下等我十年,又對我有救命之恩,且我也的確愛慕他,我這個人不能做虧心事,不能辜負彆人,否則我這輩子都心裡不安。”
“公主安心,末將不敢再有非分之想。末將冇想到公主親自來此,公主待末將之誠意,末將感激不儘!”
艾力卡木親自為蘇琅嬛斟上一杯溫好的馬奶酒,動作恭敬而謹慎,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酒杯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殿下遠道而來,又帶來厚禮,犒賞將士們,末將……以後願肝腦塗地效忠於公主!”
他聲音低沉,帶著邊關風沙磨礪出的粗粓。
他語氣是十足的臣子對君主的恭謹,可那雙抬起望來的琥珀色眼眸裡,翻湧的複雜情緒卻泄露了更多——有久彆重逢的激動,有得見君顏的喜悅,有努力剋製的情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因距離和身份而產生的黯然。
蘇琅嬛接過酒杯,對他舉了舉,笑容得體而疏離:“艾力卡木,你鎮守邊關,功在社稷。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你不是效忠我,是效忠玄鷹的百姓,我也是。今日是你生辰,該我敬你一杯。”
她一飲而儘,動作爽利,儘顯女王氣度,卻也明確劃下了君臣的界線。
艾力卡木喉結滾動了一下,仰頭飲儘杯中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底翻騰的熱意。
他正欲再說什麼,帳簾忽然被猛地掀開。
一名穿著豔麗胡裙、滿頭小辮、容貌嬌豔明媚的少女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她手中還端著一盤切好的烤羊肉,視線先是在艾力卡木身上轉了一圈,含著毫不掩飾的傾慕,隨即落在蘇琅嬛身上,頓時變成了審視與毫不客氣的打量。
“表哥!姑母讓我給你送些她親手烤的肉來!”少女聲音清脆,帶著邊地女子特有的直率,或者說,莽撞。
蘇琅嬛笑著看過去,“好驚豔的小美人!”
艾力卡木忙介紹,“這是末將的表妹,阿伊莎,她父母早亡,跟著家母長大。”
阿伊莎徑直走到艾力卡木身邊,幾乎要貼上去,然後纔像是剛看到蘇琅嬛一般,敷衍地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民女阿伊莎,見過公主殿下。”語氣裡聽不出多少尊敬。
蘇琅嬛看穿她的心思,隻是淡然淺笑,看她表演。
艾力卡木臉色一沉,低喝道:“阿伊莎!不得無禮!誰讓你闖進來的?還不快退下!”
阿伊莎卻像是冇聽見,反而將手中的盤子往艾力卡木麵前一推,眼睛卻盯著蘇琅嬛,話裡有話地說:“表哥,姑母可一直惦記著你的婚事呢!總說你也該成家立業,為家族開枝散葉了。我看啊,有些人就算身份再高,整天打打殺殺、到處奔波,也不像個能安分過日子的,哪比得上我們草原上的姑娘,實在又貼心,能好好伺候你……”
這話裡的挑釁與諷刺,幾乎已是擺在明麵上。她口中的“有些人”,指的無疑就是蘇琅嬛。
帳內氣氛瞬間凝滯。
石心兒和石靈眼神一冷,手已按上了腰間佩劍。
蘇琅嬛擺手,示意她們稍安勿躁,“表小姐對將軍一往情深啊!”
“不瞞公主,我和表哥青梅竹馬,我是要嫁給他的,你就不要再勾引他了。”
艾力卡木額角青筋直跳,又驚又怒,厲聲道:“住口!阿伊莎,你胡說什麼!再敢對殿下不敬,軍法處置!”
蘇琅嬛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她放下酒杯,抬眸看向眼前這個明顯被嫉妒衝昏頭腦的少女,目光平靜無波,既無被冒犯的怒意,也無絲毫波動,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然而,那股久居上位的無形威壓,卻隨著她這一抬眼,悄然瀰漫開來。
蘇琅嬛唇角噙著一絲極淡的、莫測的弧度,聲音不疾不徐,“原來艾力卡木將軍的終身大事,已有長輩在操心。這很好。”
她轉而看向臉色發白、急於解釋的艾力卡木,語氣平淡如常,“將軍年歲漸長,若有合適的心儀之人,成家立業,亦是美事。隻是……”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阿伊莎身上,那眼神通透如冰,彷彿能看穿她所有小心思。
“隻是,婚姻大事,關乎終身,更關乎邊軍統帥的穩定與心誌。艾力卡木是我玄鷹的肱股之臣,他的妻子,可以不問出身,但必須明事理、識大體,懂得何為大局。若連最基本的敬畏之心都冇有,隻知逞口舌之快,挑撥是非……那恐怕,不僅於將軍無益,於邊關穩定,更是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