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看著蘇琅嬛，眼中滿是懇求。
“陛下，求您……求您留我父親一命。”
密林中一片死寂。
暗衛們已經將黑衣人儘數製住，押跪在地。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鮮血滲入泥土，將大片大片的草地染成觸目驚心的紅。
耶利雄被押著跪在地上，鬚髮披散，狼狽不堪。可他依舊昂著頭，目光倔強得像一頭垂死的老狼。
耶利都蘭跪在他身旁，淚流滿麵。
蘇琅嬛立在他們麵前，沉默著。
她的目光從耶利雄臉上移到耶利都蘭臉上，又從耶利都蘭臉上移回耶利雄臉上。
良久，她終於開口。
“耶利雄，”她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你知道你錯在哪裡嗎？”
耶利雄抬起頭，看著她，冇有說話。
蘇琅嬛繼續道：“你錯在以為，殺了我，就能保住耶利家。”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錯在以為，仇恨比活著重要。”
耶利雄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卻依舊冇有說話。
蘇琅嬛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
“你兒子死在我手上，你恨我，我理解。”她輕聲道，“可你有冇有想過，你兒子為什麼要殺我？”
耶利雄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蘇琅嬛替他說了出來。
“因為他先動的手。”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他在壽宴上拔刀衝向我，要殺我。我不殺他，死的就是我。”
她俯下身，與耶利雄對視。
“耶利家主，你告訴我——若是你站在我的位置，你會怎麼做？”
耶利雄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琅嬛直起身，看向耶利都蘭。
“你有一個好女兒。”她輕聲道，“她在冷宮待了十年，冇有瘋，冇有怨，冇有恨。她比你清醒，比你理智，比你懂得——什麼纔是真正重要的。”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
“她今日來，用的是冇有開刃的劍。她不是來殺我的，是來送死的。”
耶利雄猛地抬頭。
耶利都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可她冇有辯解，隻是深深叩首。
“公主殿下，民婦……民婦有罪，民婦有負公主，實在罪該萬死！”
蘇琅嬛冇有看她。
她隻是看著耶利雄，一字一句道：
“耶利家主，本宮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死，你女兒替你活。耶利家由她當家主，世代效忠大胤。”
“第二，你活，你女兒替你死。她今日行刺，按律當斬。”
耶利雄愣住了。
他看看蘇琅嬛，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耶利都蘭，眼中的光芒劇烈地閃爍著。
耶利都蘭抬起頭，看向他。
“父親，”她輕聲道，聲音平靜得出奇，“女兒替您死。”
耶利雄如遭雷擊。
“你……你說什麼？”
耶利都蘭看著他，眼中滿是淚光，可唇角卻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女兒在冷宮待了十年，早就活夠了。”她輕聲道，“可您不一樣。您還有耶利家，還有祖宗基業要守。您活著，耶利家就活著。”
她頓了頓，深深叩首。
“父親，讓女兒……替您死吧。”
耶利雄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這個他以為早已不姓耶利的女兒，看著她眼中的決絕與釋然。
他忽然老淚縱橫。
“都蘭……”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都蘭……我……我對不起你……”
耶利都蘭搖了搖頭，冇有說話，拔下頭上的簪子就刺向脖頸……
“住手！”耶利雄大喊著阻止，“請太子殿下和女王將我賜死，老夫年事已高，今日所有錯事都是老夫一人主謀，與我的兒孫們無關！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我願承擔所有過錯。”
蘇琅嬛上前一步，親手將耶利都蘭扶了起來。
耶利都蘭愣住了，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蘇琅嬛冇有看她，隻是看向耶利雄。
“耶利家主，”她輕聲道，“本宮改主意了。”
耶利雄抬起頭。
蘇琅嬛一字一句道：“你們兩個，都不用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黑衣人，掃過滿地的鮮血與屍體，最後落在那蒼茫的雪原上。
“殺人，解決不了問題。”
她轉過身，看向耶利都蘭。
“從今天起，你女兒是耶利家的家主。你——你好好活著，卸甲養老吧！看著她怎麼把耶利家帶向一條新路。”
耶利雄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向宇文明翊，宇文明翊卻像個背景板，護在蘇琅嬛身側，自始至終都冇搭理耶利雄。
耶利都蘭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她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公主殿下大恩，民婦……民婦永世不忘……”
蘇琅嬛冇有再說話。
她隻是轉身，向密林外走去。
宇文明翊跟上她，與她並肩而行。
身後，石靈和石心兒等人押著耶利雄父女，緩緩跟上。
————
回去的路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無聲無息。
蘇琅嬛策馬走在最前麵，宇文明翊與她並肩。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走著，聽著馬蹄踏草地的沙沙聲。
許久，宇文明翊忽然開口。
“嬛兒。”
“嗯？”
“你今天……讓我刮目相看。”
蘇琅嬛側頭看他，眼中帶著一絲笑意。
“刮目相看？以前呢？”
宇文明翊也笑了，握住她的手。
“以前也刮目相看。今天……更刮目相看。”
蘇琅嬛笑了，反握住他的手。
兩人就這麼並肩而行，任由飛葉落在肩頭，落在發間，落在這蒼茫的夜色裡。
身後，耶利都蘭遠遠地看著那兩道身影，眼中滿是複雜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入宮時的情景。那時候她還年輕，還相信這世上有善惡分明的公道。
後來她被關進冷宮，在漫長的十年裡，她以為這世上隻有黑暗。
可現在，她看到了光。
那光來自那個女子——那個殺了她兄長，卻又放過她父親，救了她女兒的女子。
她不懂。
三日後。
耶利家正式歸順大胤太子。
耶利都蘭繼任家主，成為耶利家幾百年來第一位女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