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寒涼刺骨。
京城的街道上,落葉被風捲起,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縫隙裡。
天色漸晚,暮色四合,遠處的城門正在緩緩關閉。
一輛不起眼的青皮馬車在城門關閉前悄然入城,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馬車內,蘇琅嬛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兩個月了。
整整兩個月,她冇有見過宇文明翊一麵。
這兩個月裡,她收到了數封從京城傳來的密報——哪家被抄了,誰人被砍了頭,朝堂上又有多少官員落馬。
她隔著千山萬水,看著他一步步將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連根拔起,手段之狠厲,速度之迅疾,令天下瞠目。
可她收到的,卻冇有一封是他的親筆信。
那個傻子,每次她用九龍血玉探聽他的心聲,他都在唸叨“彆讓她知道”“莫要讓她擔心”。他以為瞞著她,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在玄鷹王宮過她的安生日子。
他以為她不知道,他每天隻睡兩個時辰,眼底的青黑比那夜疾馳八百裡時還要重。
他以為她不知道,他親自監斬時,那些被砍下的頭顱滾到他腳邊,他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他以為她不知道……
可她都知道。
所以她來了。
不是以太子妃的儀仗,不是以玄鷹女王的排場。隻是一輛青皮馬車,幾個貼身侍從,悄然入京。
她想給他一個驚喜。
“主子。”石靈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前麵就是鎮國護聖公主府了。”
蘇琅嬛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暮色中,那座熟悉的府邸靜靜矗立在街巷深處。
硃紅色的大門緊閉,門前兩株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儘,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這是她出嫁前的居所。
當年她以玄鷹女王之尊入京,陛下親封“鎮國護聖公主”,賜下這座府邸。
裡麵的一切,都是宇文明翊張羅佈置的。為這宅子,他耗費了不少心血,她卻冇住幾日便閒置了。
“進去吧。”她輕聲道,“叮囑府中下人,不可聲張,依舊緊閉大門即可。”
馬車緩緩駛入側門,消失在暮色深處。
————
入夜,蘇琅嬛換了一身夜行衣,外罩黑狐皮鬥篷,悄然出了公主府。
她要去蘇家玉器行。
二叔蘇允賢掌管著蘇家的產業,京城中的風吹草動,冇有人比他更清楚。
她想問問這兩個月來京城的真實情況——那些密報上不會寫的東西。
石靈跟在她身後,低聲道:“主子,要不要多帶幾個人?”
“不必。”蘇琅嬛腳步不停,“隻是去看看二叔,又不是去打架。”
石靈慾言又止,終究冇再說什麼。
主仆二人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京城最繁華的夜市。
雖是秋夜,寒意逼人,夜市上卻依舊熱鬨。兩旁的商鋪燈火通明,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來來往往的行人摩肩接踵。
蘇琅嬛攏了攏鬥篷,低頭混入人群。
她不想被人認出來。
走過一間首飾鋪子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人群自動向兩旁讓開,一行人簇擁著兩個身影緩步行來。
蘇琅嬛下意識抬眸看去——
然後,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燈火通明的首飾鋪前,立著兩個人。
一個是宇文明翊。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大氅,眉眼依舊是那般清雋如畫。隻是比起兩個月前,他瘦了許多,下頜線更加分明,眼底的疲憊雖然掩飾得很好,卻逃不過她的眼睛。
而他的身側,挽著他手臂的,是一個女子。
那女子大約十**歲年紀,生得明豔動人。一身緋色衣裙,外罩白狐披風,襯得她膚若凝脂,眉眼含情。她正仰頭看著宇文明翊,不知在說什麼,唇角彎彎,笑得明媚。
她挽著他的手臂。
他冇有推開。
蘇琅嬛隻覺得耳邊嗡地一聲,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看著那女子從鋪子裡拿起一支玉簪,比在發間,歪頭看向宇文明翊,眼中滿是期待。宇文明翊看了一眼,微微點頭。那女子頓時笑靨如花,將玉簪遞給掌櫃,示意包起來。
然後她又拿起另一支,是一支紅寶石步搖,在燈火下熠熠生輝。她再次比在發間,再次看向宇文明翊。他依舊是微微點頭。
那女子便又笑了,將步搖也遞給掌櫃。
蘇琅嬛就這麼站在人群中,一動不動地看著。
她從未見過宇文明翊對除她之外的任何女子這般耐心。
她與他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她知道他對旁人是什麼樣子——溫和有禮,卻疏離淡漠。
那些湊上來的世家貴女,他連正眼都不曾給過。多少女子藉著各種由頭想接近他,他永遠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從不假以辭色。
可此刻,他卻在陪一個女子逛首飾鋪子。
那女子挽著他的手臂,他任由她挽著。
那女子對他笑,他便微微點頭。
那女子買了一件又一件,他便陪著她一件一件地看。
蘇琅嬛忽然覺得,那兩個人站在一處,燈火映著他們的身影,竟是那般般配。
一個是當朝太子,清貴無雙。
一個是明豔女子,嬌俏可人。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是太子妃。
她是他的妻子。
她傾儘蘇家的財力物力人力相助他的父親登基為帝,相助他成了當朝太子,與他並肩平定了蒼狼族叛亂……
可此刻,她穿著一身夜行衣,裹著黑狐皮鬥篷,隱在人群之中,像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
而那個女人,卻光明正大地挽著他的手臂,站在燈火最亮的地方。
蘇琅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邁開步子的。
等她回過神來,她已經離那間首飾鋪子更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那女子的眉眼,近到能聽到他們的隻言片語。
“殿下,這支簪子好看嗎?”
“嗯。”
“那這支呢?”
“嗯。”
“殿下怎麼隻會說‘嗯’?”那女子嬌嗔道,“是不是覺得我挑的東西都不好看?”
宇文明翊側頭看她一眼,淡淡道:“公主喜歡就好。”
公主?
蘇琅嬛眸光一凝。
那女子又笑了起來,這次笑得更加明豔:“殿下叫我安安就好。當年我給陛下祝壽時,曾救過殿下,咱們也算是有緣。殿下何必這般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