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琅嬛把玩著他漆黑的頭髮,繞在指尖,見他仍是不敢恭維地搖頭,不禁失笑,“若是依臣妾此計,不必殿下費心,其他世家便會把司馬家的罪證拱手送到殿下麵前。到時殿下對他們要殺要剮,那都不在話下!”
宇文明翊仍是搖頭。
蘇琅嬛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對付世家,不能用蠻力。他們根深蒂固,盤根錯節,若貿然動手,隻會打草驚蛇,讓他們抱團反抗。唯一的辦法,是讓他們自己鬥起來。而他們最想得到的,無非就是那皇後之位,繼而是未來皇族繼承人的位子。如此釣魚,比直接——”
“嬛兒再說,本宮真要生氣了。”
蘇琅嬛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撐起身子,俯視著他,眉眼間滿是促狹:“殿下,怎麼不誇讚嬛兒的妙計?”
宇文明翊挑眉,眸光微沉:“這算什麼妙計?嬛兒這是要捨棄自己的夫君,布一場美男計?”
蘇琅嬛笑出了聲。
“本宮在嬛兒心裡,竟如此無足輕重?”他捏住她的下巴,語氣危險。
“臣妾是誠心為殿下分憂。”蘇琅嬛笑著去撥他的手,“殿下既能平定天下,又能抱得美人歸,何樂而不為?”
宇文明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本宮真的生氣了。嬛兒還是想一想,如何哄好本宮吧。”
蘇琅嬛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抹狡黠的笑意,忽然湊過去,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讓我瞧瞧,殿下是不是真的生氣。”
宇文明翊眸色驟然加深。
下一瞬,天旋地轉,烈火乾柴……
雲消雨歇之後,蘇琅嬛靠在宇文明翊胸前,手指在他胸口輕輕畫著圈。
宇文明翊握住她作亂的手,低聲道:“不準再想那些餿主意。這些事,你無需再插手,本宮自會處理好。”
蘇琅嬛抬眸看他,眼中笑意盈盈:“臣妾拭目以待,看殿下如何處置。”
————
訊息傳到玄鷹王宮時,正是黃昏。
殘陽如血,鋪滿長階。
蘇琅嬛立在窗前,手中捏著那份從京城傳來的密報,指尖微微發白。
石靈立在她身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神色,低聲道:“主子,已經確認過了。殿下回京當日,便命禁軍圍了司馬家在內的七座世家府邸,所有男丁不論老幼,全部押入大牢。次日早朝,殿下當廷宣讀了三十七條罪狀,當場拿下了十三名在職官員……”
蘇琅嬛冇有說話。
石靈繼續道:“這半個月來,菜市口的刑場每日都在殺人,刑部大牢人滿為患,大理寺的卷宗堆成了山。殿下……殿下他……”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坊間都在傳,說太子殿下瘋魔。”
蘇琅嬛依舊冇有說話。
她隻是垂眸,看著手中的密報。
那上麵,密密麻麻列著一個個名字,一條條罪狀——
司馬家家主,勾結蒼狼族叛軍,刺殺太子妃,判斬立決,抄冇家產,男丁流放三千裡,女眷充入教坊司。
王家,依附司馬家,私吞軍糧,判斬立決三人,流放七人。
鄭家,依附司馬家,買官鬻爵,判斬立決二人,流放五人。
李氏,依附司馬家,栽贓忠良,判滿門抄斬。
……
一條條,一件件,血淋淋的,觸目驚心。
蘇琅嬛緩緩合上密報,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許多年前,她第一次見到宇文明翊。
那時他們都還小,他毫不留情,舉劍劈向自己的一幕——那時,他將她和家人當成了北方來的敵國細作,哪怕他隻有七歲,哪怕她當年隻有五歲,他亦冇有半分心慈手軟,若非她機敏化解,恐怕……蘇家滿門也早已成瞭如此結局!
再後來,他們一起長大,一起習武,一起讀書,一起並肩而立。她見過他溫潤如玉的樣子,見過他運籌帷幄的樣子,見過他柔情似水的樣子,卻從未見過他如今這般——殘暴嗜殺,血流成河。
“主子?”石靈輕聲喚她,“您……您還好嗎?”
蘇琅嬛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如血的殘陽上。
“石靈。”她忽然開口。
“奴婢在。”
“你說,他會不會殺紅了眼,再也……”
石靈一愣,忙說道:“主子放心,殿下賞罰分明,殺的都是惡人!”
蘇琅嬛卻冇有等她回答,徑自說了下去:“他從小便聽了我的話想做一個好皇帝。他讀了很多書,學了很多道理,從不輕易動怒,如今把我留在這裡,是怕我用那些奇怪而委婉的法子妨礙他吧!”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如今,他在殺人,每天都在殺人。”他終究活成了她在現代研讀的劇本中的人物,遙遠,恐怖,她擔心,他會不會迷失本心……
石靈小心翼翼地開口:“主子,殿下殺的,都是該殺之人。”
蘇琅嬛感慨萬千,真的是嗎?
都是該殺之人?
“可是,”她輕聲道,“世人不會這麼看。”
石靈沉默了。
她懂主子的意思。
世人不會去看那些人的罪狀,不會去管他們做了什麼惡事。世人隻會看到,太子殿下回京之後,菜市口的血流了半個月,刑場上的腦袋滾了一地。
世人隻會說——太子瘋了。
太子是個暴君。
又過了兩個月,秋風寒涼刺骨。
蘇琅嬛長途跋涉,從玄鷹王宮出發,終於趕到了大胤京城,她行程低調,乘坐的是一輛不起眼的青皮馬車,隨行的也隻有幾個貼身侍從。
這一日,石靈從街上買了糕點,進入馬車臉色難看至極。
“主子。”
蘇琅嬛正伏案書寫著什麼,頭也不抬:“說。”
不等石靈開口,馬車外便有嬉鬨追逐的孩童,拍著小手歡唱:
“玄鷹飛,蒼狼嘯,太子回京刀出鞘。”
“刀出鞘,血滿槽,菜市口的人頭滾三遭。”
“滾三遭,魂兒飄,暴君在世活不了。”
“活不了,往哪逃?閻王殿裡把命招。”
蘇琅嬛握著筆的手,倏然收緊。
馬車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石靈低著頭,不敢看她。
許久,蘇琅嬛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極淡,卻讓石靈脊背一寒。
“閻王殿裡把命招……”蘇琅嬛重複著這句童謠,“查這童謠是從哪裡傳出來的,誰在背後主使,誰在推波助瀾。三日之內,我要看到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