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明翊低頭看她，見她眼睫輕顫，似是快睡著了，便冇有出聲，隻輕輕攬著她，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過了片刻，熱水備好，親衛在帳外輕聲稟報。
宇文明翊正要起身，蘇琅嬛卻忽然睜開眼睛，坐直身子：“臣妾自己去。”
“不睡了？”
“先沐浴。”蘇琅嬛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殿下也洗洗吧，身上都是血腥氣。”
宇文明翊低頭看看自己，確實狼狽，便點了點頭。
兩人各自沐浴更衣，再見麵時，已是一個時辰後。
蘇琅嬛換了一身素色長裙，長髮半乾，鬆鬆挽在腦後，臉上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清麗絕俗之態。
宇文明翊也換了身玄色常服，眉目間少了戰場上的淩厲，多了幾分溫潤。
案上擺著膳食，簡單卻豐盛。兩人相對而坐，默默用膳。
宇文明翊看著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眼前這個女子，不過十八歲，卻已能與他並肩作戰，能為他出謀劃策，能懂他心中所思所想。
他何其有幸。
“琅嬛。”他忽然喚道。
“嗯？”
宇文明翊冇有答話，隻是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蘇琅嬛愣了愣，旋即彎起眉眼，反握住他的手。“殿下怎麼了？快吃飯呀！”
“隻是很慶幸，七歲那年，你很機智，化解了本宮的殺氣，不然……我們不會有今日。”
“你又胡思亂想！快吃飯吧！”
帳外，午後的陽光透過帳簾縫隙灑入，落在那雙交握的手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入夜，營地安靜下來。
大戰過後，士卒們輪流歇息，除了值守的哨兵，大多已進入夢鄉。中軍大帳內點著燭火，映出兩道相對而坐的身影。
蘇琅嬛盤坐在氈毯上，手裡捧著一卷書，是宇文明翊從京城帶來的兵法書。宇文明翊則坐在她對麵，手裡拿著一份軍報，正皺眉細看。
燭火跳躍，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
“殿下。”蘇琅嬛忽然開口。
“嗯？”
“臣妾有一事不解。”
宇文明翊放下軍報，看向她：“何事？”
蘇琅嬛合上書卷，認真道：“朝魯起兵，藉口是殿下害死他父親。可赤那等部族，明明知道真相，為何不站出來為殿下說話？”
宇文明翊沉默片刻，方道：“因為他們怕。”
“怕？”
“怕朝魯。”宇文明翊道，“朝魯此人，心狠手辣，與他父親如出一轍。赤那等部族雖然不讚同他，卻也不敢公然反對。草原之上，弱肉強食，有時候明哲保身，是最好的選擇。”
蘇琅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再者，”宇文明翊繼續道，“他們也不完全相信孤。蘇赫巴之死，他們忌憚孤，嘴上不說，心裡未必冇有想法。”
蘇琅嬛皺眉：“可這怎麼能怪殿下？蘇赫巴觸犯大胤律法，殿下處置他，是天經地義。”
宇文明翊微微一笑：“話雖如此，但人心複雜，不是非黑即白。蘇赫巴在蒼狼族經營多年，不少人受過他的恩惠。他們不敢明著反對孤，心裡卻未必服氣。”
蘇琅嬛沉默片刻，輕聲道：“人心，真複雜。”
宇文明翊看著她，忽然道：“琅嬛可曾後悔嫁給孤？”
蘇琅嬛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宇文明翊道：“嫁入皇家，便要麵對這些複雜的人心，要應對層出不窮的算計。若你嫁的是尋常人家，或許能過得輕鬆些。”
蘇琅嬛怔了怔，隨即笑了，笑意從眼底漾開，漫上眉梢。
“殿下。”她輕聲道，“臣妾若是貪圖輕鬆，當初就不會答應這門婚事。”
宇文明翊看著她。
“臣妾嫁給殿下，是因為殿下值得。”蘇琅嬛認真道，“殿下心懷天下，仁善卻不軟弱，果斷卻不殘忍。跟著殿下，臣妾心甘情願。”
宇文明翊眸光微動，良久，方道：“琅嬛……”
蘇琅嬛卻忽然湊近，在他唇上輕輕一點，旋即退開，笑得眉眼彎彎：“殿下彆說了，臣妾都懂。”
宇文明翊怔了怔，隨即失笑，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低頭吻了吻她發頂。
燭火搖曳，映出兩道相依的身影，溫馨而安寧。
三日後，大軍啟程。
朝魯被押在囚車中，則被押送京城。
沿途各部族聞訊，紛紛派人前來觀望，見昔日不可一世的攬月部那顏淪為階下囚，無不唏噓。
赤那部那顏親自前來拜見宇文明翊，言辭間頗為恭敬，言語中隱約透露著對朝魯的鄙夷和對大胤的效忠之意。
宇文明翊神色淡淡，不冷不熱地應對了幾句，便打發他走了。
“牆頭草。”蘇琅嬛在一旁輕聲道。
宇文明翊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彎：“琅嬛眼光毒辣。”
蘇琅嬛哼了一聲：“這種人，朝魯勢大時他不敢反對，如今朝魯敗了，他倒是來表忠心了。早乾什麼去了？”
宇文明翊淡淡道：“草原之上，生存不易。他這樣選擇，也是人之常情。”
蘇琅嬛沉默片刻，輕聲道：“殿下寬厚。”
宇文明翊搖搖頭：“不是寬厚，是明白。本宮不需要他們真心效忠，隻需要他們不敢反。人心這東西，強求不得。”
蘇琅嬛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也深沉得多。
可偏偏是這樣的他，讓她心甘情願追隨。
大軍繼續北上，越靠近蒼狼王宮，蘇琅嬛的心情便越好。到底是他久居過的地方，就像是回了家一樣。
“殿下。”她策馬靠近宇文明翊，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池輪廓，“以後我們夏季來避暑，冬季南下住皇宮，可好？”
宇文明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一座巍峨城池坐落在草原之上，城牆上旗幟飄揚，正是蒼狼族的圖騰。
“好。”他讚同地點頭。
蘇琅嬛彎起眉眼：“殿下，這王宮裡冇養什麼侍妾、妃子吧？”
宇文明翊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嗔笑，“你成天拿心聲監視我，我哪有這個賊心？”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時的場景那時她還隻是個五六歲的小丫頭。那一眼，他便記住了她——記住了那雙清澈卻堅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