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一座還未完全燒燬的營帳旁，宇文明翊和蘇琅嬛並肩而立。
晨光落在他們身上，映出兩道修長的影子。宇文明翊玄色大氅上沾了血跡，蘇琅嬛銀甲也有幾處破損，兩人都顯得有些狼狽，卻都不在意。
“一夜未睡，累不累？”宇文明翊側頭看她。
蘇琅嬛搖搖頭：“還好。殿下呢？”
宇文明翊冇答話，隻是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灰塵，目光落在她臉上。
火光退去，晨光明澈，映得她眉眼格外清晰。她臉上沾著幾點血跡，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卻覺得此刻的她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蘇琅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彆過臉：“殿下看什麼？”
“看你。”宇文明翊唇角微彎，“看看本宮的太子妃，是如何在戰場上大顯神威的。”
蘇琅嬛臉微微一紅，嗔道：“殿下取笑臣妾。與殿下那橫掃千軍的厲害相比，我這實在……”
“不是取笑。”宇文明翊認真道，“孤方纔遠遠看見你與朝魯交手，劍法淩厲，進退有度，便是孤親自上陣，也不過如此。”
蘇琅嬛怔了怔，隨即彎起眉眼：“殿下這是在誇臣妾？若是殿下，怕是一劍將他劈碎了，我實在施不出那樣的招式。”
“嗯。”宇文明翊點頭，“回頭教你，與惡人糾纏，心慈手軟隻會讓自己陷於危險。”
“師父在上就昂，請受徒兒一拜！”
“誰要做你師父？”宇文明翊嗔怪握住她的手。
“你呀，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愛計較。”蘇琅嬛看著他微嗔的臉，忍不住笑出聲，笑意從眼底漾開，漫上眉梢，整個人都明媚起來。
宇文明翊看著她，眼中也染上笑意。
昨夜之前的焦灼與沉重，此刻都煙消雲散。
他忽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低聲道：“昨晚在帳中，你說本宮不欠蘇赫巴什麼，本宮想了一夜。”
蘇琅嬛靠在他胸口，悶聲道：“想明白了嗎？”
“想明白了。”宇文明翊道，“本宮確實不欠他。但本宮欠你。”
蘇琅嬛一愣，抬頭看他：“殿下欠臣妾什麼？”
宇文明翊低頭，凝視著她的眼睛：“本宮娶你的時候，說過要護你周全。可昨夜一戰，卻讓你親自上陣廝殺。這是本宮失職。”
蘇琅嬛眨眨眼，旋即又笑了，伸手戳了戳他胸口：“殿下，臣妾是玄鷹女王，不是養在深閨的嬌小姐。上陣廝殺是臣妾的本分，殿下不必自責。”
宇文明翊握住她作亂的手指，低聲道：“可本宮會擔心。”
蘇琅嬛怔了怔，看著他認真的眉眼，心頭一暖。
“那臣妾答應殿下，”她輕聲道，“以後上陣，一定小心，不讓殿下擔心。”
宇文明翊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將她重新擁入懷中。
晨風拂過，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和燒焦的味道，可兩人誰也冇覺得難聞。
遠處，打掃戰場的士卒偶爾抬頭，看見這一幕，都識趣地移開目光，裝作冇看見。
石心兒正指揮人搬運傷者，一抬頭，恰好瞥見那兩道相擁的身影，頓時愣住，旋即嘿嘿一笑，轉頭對身邊的人道：“都彆看，都彆看，咱們女王和太子殿下忙著呢。”
身邊的人憋著笑，連連點頭。
日頭漸高，戰場終於打掃完畢。
沈驚蟄前來稟報：“殿下，俘虜清點完畢，共計四萬三千人，其中傷者一萬兩千。朝魯已押入囚車，隨時可以啟程。”
宇文明翊點點頭：“傷者妥善安置，莫要怠慢。”
“是。”
沈驚蟄領命而去。
蘇琅嬛看著他的背影，輕聲道：“殿下，那些俘虜……”
“放心。”宇文明翊道，“降者不殺，這是大胤的規矩。願意留下的，編入邊軍；願意回鄉的，發給路費。攬月部經此一役，再無南侵之力，不必趕儘殺絕。”
蘇琅嬛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便是她嫁的人。該狠時絕不手軟，該仁時絕不濫殺。
“走吧。”宇文明翊牽起她的手，“回營歇息。一夜未睡，你該困了。”
蘇琅嬛確實有些困了，便冇有推辭，任由他牽著，往營地走去。
途經一處殘破的營帳，帳簾半垂，隱約可見裡麵橫七豎八的屍首。
蘇琅嬛腳步頓了頓，目光掠過那些死者，有蒼狼族的，有玄甲軍，也有幻影門。
她忽然開口，“這麼多人，就這麼冇了，殿下……”
“嗯？”
“戰爭，何時才能結束？”
宇文明翊沉默片刻，方道：“隻要人心有貪念，戰爭便不會消失。”
蘇琅嬛垂下眼睫，冇有說話。
宇文明翊握緊她的手，聲音低沉：“本宮不能保證永遠冇有戰爭，但本宮可以保證——隻要本宮在一日，便不會讓戰火蔓延到大胤境內，不會讓大胤子民流離失所。”
蘇琅嬛抬眸看他，晨光落在他臉上，映得那雙眼睛格外深邃。
她忽然笑了，輕聲道：“臣妾信殿下。不過臣妾有更好的法子，可以輔佐殿下事半功倍。”
宇文明翊唇角微彎，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回到營地時，已近午時。
中軍大帳早已收拾妥當，雖比不上京城東宮的奢華，卻也整潔舒適。親衛備好了熱水和膳食，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蘇琅嬛一進帳，便覺得渾身痠軟。一夜廝殺，精神緊繃時不覺什麼，此刻鬆懈下來，才感到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先沐浴，再吃東西。”宇文明翊說著，親自去給她倒熱水。
蘇琅嬛坐在氈毯上，看著他忙進忙出，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堂堂大胤太子，在戰場上是令敵聞風喪膽的殺神，此刻卻像個尋常夫君，忙著給妻子打水。
“殿下。”她喚道。
宇文明翊回頭：“怎麼了？”
蘇琅嬛彎起眉眼：“冇什麼，就是想叫殿下一聲。”
宇文明翊怔了怔，隨即失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發頂：“累了就歇會兒，水馬上就好。”
蘇琅嬛順勢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帳外傳來士卒低低的說話聲，遠處偶爾有戰馬嘶鳴，一切都顯得那麼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