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魯咬緊牙關,狠狠瞪向東側那黑色洪流的方向。
火光中,他看見一騎當先,玄色大氅獵獵飛揚,那人端坐馬上,長刀所指,無人能擋。
宇文明翊。
大胤太子。
殺父仇人。
朝魯眼中迸出刻骨恨意,然而巴特爾不由分說,拽著他往馬廄方向跑去。
“放開!”朝魯掙紮,“我要殺了他!”
“那顏!”巴特爾幾乎是用吼的,“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今夜敗局已定,您若死了,攬月部就完了!”
朝魯渾身一震。
巴特爾已將他推上馬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一刀砍斷韁繩,狠抽馬臀:“駕!”
兩騎衝入混亂的營地,向北狂奔。
然而剛衝出百餘丈,前方忽然一隊騎兵斜刺裡殺出,為首之人一身銀甲,手中長劍在火光中劃出冷冽弧光。
“朝魯那顏,這麼急著去哪兒?”
清冽女聲穿透喊殺聲,清晰地傳入朝魯耳中。
朝魯猛地勒馬,抬頭望去。
蘇琅嬛端坐馬上,身後是數十玄鷹騎兵。她臉上沾著幾點血跡,眉目間卻不見絲毫慌亂,反而帶著淡淡的笑意,隻是那笑意冷得刺骨。
“蘇琅嬛!”朝魯咬牙切齒,“你——”
“我什麼?”蘇琅嬛打斷他,手中長劍微抬,“朝魯那顏趁我和太子新婚,起兵造反,可曾想過有今日?”
朝魯臉色鐵青,握緊彎刀:“你以為你贏了?攬月部十萬大軍,豈是你們這些宵小能滅的?!”
“十萬大軍?”蘇琅嬛輕笑一聲,瞥向四周,“朝魯那顏不妨數數,你還有多少兵馬?”
朝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頭一沉。
四周,玄鷹騎兵越來越多,已將他和巴特爾團團圍住。遠處,大胤玄甲軍的黑色旗幟已逼近中軍大帳,蒼狼士卒或死或降,潰不成軍。
敗了。
真的敗了。
朝魯喉頭一甜,幾乎要嘔出血來。
“朝魯那顏。”蘇琅嬛聲音淡淡,“放下兵器,我可保你全屍。”
“放屁!”朝魯暴喝一聲,策馬便衝,“本王今日就是死,也要拉你墊背!”
巴特爾大驚:“那顏不可——”
然而朝魯已衝了出去,彎刀高高揚起,劈向蘇琅嬛。
蘇琅嬛眸光一冷,不避不讓,長劍斜挑,格開彎刀,旋即手腕一轉,劍鋒貼著刀身滑下,直刺朝魯咽喉。
朝魯急忙閃避,卻已晚了半步,劍鋒劃過他肩頭,帶起一串血珠。
他悶哼一聲,勒馬倒退,眼中閃過驚懼。
這丫頭好快的劍!
蘇琅嬛卻不給他喘息之機,策馬追上,劍勢連綿不絕,招招致命。朝魯左支右絀,肩頭的傷口不斷湧血,漸漸力不從心。
“那顏!”巴特爾拚死衝上前,擋在朝魯身前,卻被蘇琅嬛一劍刺穿胸膛,瞪大眼睛,緩緩倒下。
“巴特爾!”朝魯目眥欲裂。
蘇琅嬛收劍,冷冷看著他,就像看一個獵物,“這就不行了?本宮連一成功力都冇用出來呢!”
朝魯渾身顫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卻終究冇有再衝上去。
他輸了。
輸得徹底。
就在這時,東側馬蹄聲驟然逼近。
朝魯下意識回頭,便見一騎玄色身影穿過火光,直奔而來。那人勒馬停在他麵前,長刀指著他的咽喉,刀鋒上的寒意隔著數尺都能感受到。
宇文明翊。
大胤太子。
朝魯對上那雙冷漠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癲狂:“宇文明翊!你殺我父親,今日又滅我部族,蒼狼神不會饒你!你會遭報應的!”
宇文明翊神色不動,隻淡淡道:“你父親之死,與孤無關。他北上漠北,是自己選的。”
“放屁!”朝魯嘶吼,“是你把他趕出蒼狼族!是你讓他無處可去!若不是你,他怎麼會死在漠北!”
宇文明翊沉默片刻,方道:“他若不貪,不把本宮當昏君,不會死在風雪中,用他的死來給你留下仇恨的種子。朝魯,你父親不隻是蠢,他還用自己的命,給你和你的族人鋪了一條死路。”
朝魯渾身一震。
“這條路,你走得很穩。”宇文明翊聲音平靜,“藉著他的死,聚攏人心,起兵反叛。可你忘了一件事——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被人當刀使。”
朝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宇文明翊看了他一眼,收回長刀:“本宮不殺你。你會被押解回京,交由父皇處置。”
“你!”朝魯目眥欲裂,“士可殺不可辱!有本事你現在就殺了我!”
宇文明翊卻已撥馬轉身,行至蘇琅嬛身側,低聲道:“可有受傷?”
蘇琅嬛搖搖頭,看向朝魯的目光帶著幾分複雜:“殿下,此人……”
“押下去。”宇文明翊淡淡道。
身後玄甲軍一擁而上,將朝魯拽下馬背,反剪雙手捆了起來。朝魯拚命掙紮,口中咒罵不休,卻終究被拖入黑暗。
蘇琅嬛看著他的背影,輕聲道:“殿下真的就這樣讓他活著……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這種人……”
宇文明翊沉默片刻,方道:“本宮逐蘇赫巴出蒼狼族,是因為他確實觸犯了大胤律法。他造反,也當以國法論處!”
“他出兵,利用本宮的死大做文章,下豪賭……”他頓了頓,唇角微微下沉:“如今他賭輸了。”
蘇琅嬛靜靜看著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宇文明翊微微一怔,隨即反握住她,輕聲道:“走吧,回營。”
戰事持續到天明方歇。
蒼狼大軍死傷過半,餘者皆降。朝魯被生擒,押入囚車,不日將押解進京。攬月部精銳儘喪,此後再無力南侵。
旭日東昇,染紅天際。
玄甲軍和玄鷹族士卒共同打掃戰場,救治傷者,清點戰利品。
兩軍士卒雖分屬不同陣營,此刻卻並肩而行,偶爾還交換幾句閒話。
“你們玄鷹族的騎兵可真厲害,衝起來跟風似的。”
“那當然,我們女王親自訓練出來的。你們玄甲軍也不賴,那陣勢,嚇死個人。”
“嘿,咱們太子殿下親自領軍,能差嗎?”
“哎,你說太子殿下和咱們女王,誰更厲害?”
“這……這我可不敢說,你自己去問殿下。”
“我不敢,你去。”
“我也不去。”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