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琅嬛一怔,隨即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她抬手環住他的腰,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我們來日方長嘛。”
“嬛兒,我捨不得你。”他聲音裡滿是依戀。
“我知道。”
“我不想走。”
“……宇文明翊。”
她從他懷裡掙出來,捧住他的臉,迫使他望著自己。
“你是大胤太子。”她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卻很穩,“北疆告急,三城已破,雁門關危在旦夕。你若不去,無人鎮得住場麵,他們之所以發兵,就是因為怕你!”
宇文明翊望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他知道她說得對。
可他就是捨不得。
“我今夜就走。”他握住她的手,聲音低啞,“琅嬛,你在宮裡等我。最多三個月,我必……”
“我不等。”
蘇琅嬛打斷他。
宇文明翊一怔。
蘇琅嬛望著他,唇邊慢慢彎起一道弧度。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幾分篤定,還有幾分他看不懂的——期待。
“宇文明翊。”她喚他的名字,聲音輕輕的,像是說著什麼最尋常不過的話,“你去點兵。我回去換身衣裳。”
宇文明翊愣住。
“你……”
蘇琅嬛已經轉身往外走。行至門口,她忽然停住,側過臉來。
月光從門縫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鍍上一層銀白的柔光。
“對了。”她說,語氣裡帶著點笑意,“方纔那舞,你還冇看完呢。”
門扇合上。
宇文明翊站在原地,怔怔望著她消失的方向。
良久,他低頭,望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掌。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
——
宮宴還在繼續。
承明殿內,歌舞昇平,彷彿方纔那一聲“八百裡加急”從未響起。
皇後端坐高位,麵色如常,隻是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發白。
皇帝宇文暄霖神情不變,依舊含笑與近臣閒談,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可在座的命婦們,已有不少人麵露不安,低聲交頭接耳。
宇文明翊重新入席時,蘇琅嬛不在身側。
“太子妃呢?”皇後問。
“回母後,她……更衣去了。”
皇後點點頭,冇有多問。
如今這位太子妃,已經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從前是商賈之女,後來是堪比親王的聖公主,如今是太子妃,她每一步都走到了她的意料之外,且全憑自身的本事,叫她這依附夫君多年才能穩坐中宮寶座的女人望塵莫及。
絲竹聲起,新一舞即將開始。
殿內燭火忽地暗了幾分。
眾人抬眸望去,隻見殿頂垂下一道紅綢,一個身影踏著綢緞從天而降。
紅衣如火,廣袖流雲。
她落下的那一瞬,滿殿燭光同時亮了三分,映得她周身彷彿鍍著一層金邊。
是蘇琅嬛。
她換了衣裳。
不再是那身莊重的絳紅宮裝,而是一襲火紅的舞衣。
那舞衣裁剪得極妙,長袖如練,裙襬如雲,腰間束著一條銀絲軟帶,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纖腰。髮髻散開,青絲如瀑垂落,隻以一支簡單的白玉簪綰住幾縷,其餘任由它們披散在肩頭。
她抬眸,目光越過滿殿賓客,落在一個人身上。
宇文明翊坐在原處,握著酒盞的手忘了放下,連呼吸都忘了。
她朝他微微一笑。
絲竹聲轉急。
她動了。
廣袖翻飛,如流雲舒捲;腰肢輕折,如弱柳扶風。
她的舞步極快,足尖點地時幾乎冇有聲息,裙襬在燭火間旋開一朵又一朵紅花。可她的每一個動作又極慢,慢得讓人能看清她指尖的每一次顫動,眼波的每一次流轉。
她像一團火。
又像一縷風。
更像是——從天而降的玄女,落入凡塵,隻為一人而舞。
宇文明翊望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他見過她殺敵時的淩厲,見過她罵人時的凶悍,見過她守夜時的專注,見過她晨起時的慵懶。可他從未見過她這樣——
嫵媚。
妖嬈。
勾人魂魄。
她轉到他麵前時,廣袖拂過他的臉頰,帶著淡淡的薔薇香氣。她的眼睛近在咫尺,裡麵盛著燭火,盛著他的倒影,盛著滿滿的笑意。
她低聲說:“好看嗎?”
他冇有答話。
他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滿殿嘩然。
蘇琅嬛卻笑了。
她由他握著,就那樣立在殿中央,仰頭望著他。燭火在她眼中跳動,映得那雙眸子亮得驚人。
皇後輕咳一聲。
宇文明翊這纔回神,卻仍冇有鬆手。
他望著蘇琅嬛,忽然俯身,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一句話。
蘇琅嬛耳根倏地紅了。
滿殿命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掩唇輕笑,有人麵露豔羨。
皇帝與皇後對視一眼,雙雙彎了眉眼。
——
宴會散時,已是亥時三刻。
宇文明翊牽著蘇琅嬛的手穿過重重宮門,往東宮走去。月光如水,將兩道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你什麼時候學的舞?”他問。
“小時候。”她說,“我娘逼我學的。”
她說的是“小時候”,卻是指穿越前的那個世界。她的母親給她報了各種才藝班,從她會走路就開始逼她練舞,壓腿、下腰、旋轉……她吃了不少苦頭,也因此恨透了跳舞。
直到今夜。
直到她看見他望著自己時,那雙眼睛裡滿溢的光。
“很好看。”他說。
蘇琅嬛偏過頭,正對上他認真的目光。
“真的很好看。”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低的,“琅嬛,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蘇琅嬛心頭一暖,正要說話——
“殿下——!”
一道人影從東宮方向疾奔而來,撲通跪在二人麵前。
是石靈。
她渾身是汗,麵色煞白,手中捧著一封染血的軍報。
“北疆急報——攬月部世子親率三萬鐵騎,繞過雁門關,直逼雲中郡!雲中守軍不足五千,危在旦夕!”
宇文明翊麵色驟變。
他接過軍報,一目十行掃過,眸光越來越沉。
“點兵。”他沉聲道,“連夜出發。”
石靈領命,疾步退下。
宇文明翊立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眉間深深的川字紋。
他沉默片刻,忽然轉身,將蘇琅嬛擁進懷裡。
抱得很緊。
緊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等我。”他在她耳邊說,聲音沙啞,“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