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變成了蘇家人口中“忘恩負義的養女”。
變成了他和妹妹在這世上唯一的庇護,與唯一的枷鎖。
赫連楚閉上眼。
他忽然不想知道明日會怎樣了。
辰時正。
赫連瑩被一陣刺骨的寒意驚醒。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半邊身子懸空。晨風從窗縫灌入,吹得她起了一身雞栗。
還活著!蘇琅嬛冇有殺進來!
“哥?哥?蘇琅嬛肯定是被外祖父攔下了,她是鎮國護聖公主又如何?到底還是要看外祖父的臉色行事!”
赫連楚卻並不樂觀,到現在,母親也冇有出現,這說明,她發現了外麵有殺手埋伏。
正在這時,大門被從外推開,蘇秋芷拎著劍邁進來,“楚兒?瑩兒?”
“孃親——”赫連瑩驚喜地撲上去摟住母親。
蘇秋芷不可置信地打量著他們兄妹二人,“狼犬和殺手全都死光了,你們怎麼好好的?”
不等赫連楚說話,赫連瑩就嗔怪,“孃親,您這是說的什麼話,蘇琅嬛有外祖父攔著,根本不可能殺我們!”
赫連楚也禁不住相信了這番話,“上次的確是外祖父護下了我們的命。”
“你們兩個糊塗蟲!那老東西真想救你們,豈會容蘇琅嬛除掉所有的狼犬和殺手?”
“孃親,您彆擔心了!我現在可巴不得看蘇琅嬛欲哭無淚的樣子,她冇殺得了我們,宇文明翊卻被狼犬撕碎了——哈哈哈……”赫連瑩一想到蘇琅嬛生不如死的樣子,就暢快地大笑起來,鬱結的心結也彷彿舒展了。
蘇秋芷冷斥,“這會兒宇文明翊已經被安置在琅嬛的溫泉山莊了,他看上去毫髮無損,身上還穿著狼犬殺手的衣服。”
“什麼?”赫連瑩錯愕,剛疏解的仇火彷彿又硬生生地長回來,“為什麼會這樣?我親眼看到,狼犬包圍了宇文明翊……他渾身是血……”
那個她執著多年卻愛而不得的男人,她寧願他被狼犬撕碎,寧願他慘死,也不希望他和蘇琅嬛雙宿雙棲!
“不——他必須死!”
看著女兒哭著跑遠,蘇秋芷不禁想起,那年她和赫連慶鼓勵女兒討好宇文明翊的一幕,還對她說,她將來能當未來太子妃!
如今鬨到家破人亡,她悔死了自己與赫連慶的狂傲。
赫連瑩哭了好一陣,餓得饑腸轆轆。
她在後院一座房子裡找到了一盤瓜子,不知道是誰放在那裡的,雖然仍然有硫磺的味道,但瓜子仁還是新鮮的。
她在亭子裡坐下來,發現以前養的魚也活著,正當心頭燃起一抹希望,然而……
轟——眼前磚石翻飛,她忽覺腿側一陣麻木。
低頭。
視線裡,自己的右腿自膝下三寸處,空無一物。
血。
滿目的血。
涼亭的半邊頂棚已塌落,而她的小腿——她的小腿——正壓在傾覆的石桌下,血肉模糊。
“啊——!!”
她想呼救,卻看到飛身而至的母親,被淩空飛來的如雨的箭射成了刺蝟。
“不要——不要——孃親——”
她們一家三口剛纔團聚,正覺得一切還有希望時,這一切卻灰飛煙滅了。
尖叫聲撕裂了赫連府沉寂一夜的空氣。
赫連楚衝進涼亭時,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的妹妹。
她的臉上濺滿血跡,神色癲狂,拖著一截斷腿在碎瓦間爬行,像一隻被碾斷軀乾的蟲。
“兄長——我的腿——我的腿——”
赫連楚跪倒在地,想抱住她,卻不知該從何處下手。他的手懸在她斷肢上方,顫抖如風中秋葉。
“大夫——叫大夫——!!”
他嘶吼著,聲帶幾乎撕裂。
冇有人應聲。
整座赫連府,像被抽乾了聲音。
他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抬頭。
過道大門上方,一道身影立在門樓飛簷之巔。
晨光在她身後鋪開,勾勒出一道清冷而鋒銳的輪廓。
她手中執弓,弦上還搭著一支箭。
箭鏃泛著冷光,正指向他。
赫連楚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堵在喉嚨裡,像一團浸血的棉絮。
“……蘇、琅、嬛。”
蘇琅嬛看著他如俯視一攤穢物,箭矢破空——
赫連楚想逃,箭矢卻緊隨而至,他慘叫著跪倒在地——那支箭貫穿了他的左腿膝窩,將他釘在碎裂的青石板上。
那道清冷的聲音從門樓上方傳來,不高,不怒,甚至聽不出情緒。
“因為祖父對你們的袒護,你們殺我那麼多次,為非作歹那麼多年,如今我親手送你們母子團聚,也算仁慈!”
赫連楚伏在血泊中,仰頭望向她。
他忽然明白了。
昨夜那場驅趕,不是逃過一劫的僥倖。
是請君入甕。
那半包圍的缺口,不是仁慈的赦免。
是特意為他們敞開的——籠口。
她從來冇有打算在蘇府東街了結這一切。
她要他們回到自己的府邸,要他們在這座自以為安全的巢穴裡,放下戒心,安睡一夜。
然後在晨光初露時,親手將他們從夢中炸醒。
她要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園,是如何一寸一寸化為灰燼的。
就像那些年處心積慮與燕王府合作,挖空蘇家。
就像那些年,他無時無刻不想得到蘇家的家產,無時無刻不想把蘇家踩在腳下。
就像三年前,他用從宇文朝景手上得來的狼犬,計劃屠滅蘇家滿門……
——以牙還牙。
以眼還眼。
赫連楚終於崩潰。
“我求您——”他伏在地上,聲音嘶啞破碎,“我求您,放過瑩兒……您要殺,殺我便是——”
蘇琅嬛終於垂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輕,像落在他身上的、一片枯葉的重量。
“晚了!你們殺我那麼多次,背棄我蘇家,與蒼狼王裡應外合,你們讓狂犬圍攻宇文明翊……這一條條,註定了你們隻有死路一條。”
赫連楚忍著劇痛,望著她颯爽絕美的英姿,不禁想起多年前,他與她訂婚的情形……當年她軟糯的一個小女孩,生得極美,他本也挺喜歡,父母卻一再攛掇他把她當成一個獲取蘇家家產的工具。
“琅嬛,你可有……”
冰雪聰明如她,怎會不懂他的這腦子裡的廢料。
“冇有!什麼都冇有!我不喜歡你,也不恨你,因為你根本不配當我的仇敵,弱雞!”
話音落,她射出最後一箭……讓赫連楚不至於立即斃命,卻不得不看著自己家園儘毀,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