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楚猛地轉身,手中準備扔進蘇家的死兔掉落在地,那是引發狼犬進攻的誘餌,此刻狼犬儘滅,他還拎著,顯得突兀又可笑。
他看見了。
長街兩側,幻影門人從四麵屋簷現身,弓弩在手,箭鏃在夜色中泛著冷藍色的幽光。
他們冇有立刻射殺,隻是沉默地、緩慢地,向前推進。
半包圍。
嚴絲合縫。
隻留了一個缺口——赫連府的方向。
赫連楚瞳孔驟縮。
他認出了那道立於簷角的身影。
“蘇、琅、嬛。”
他咬碎了這個名字。
蘇琅嬛冇有應聲。
她隻是抬起手,做了一個極輕的“請”的手勢。
像是主人家送客。
又像是獵手,將走投無路的獵物,往陷阱口驅趕。
赫連瑩終於尖叫出聲。
“你——你這個心狠手毒的妖女!你毀了我,毀了我哥的身子,你還殺了他們,我們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
她顫抖著指向蘇琅嬛,卻不敢跨出半步。
因為她的腳邊,正躺著最後一匹狼犬的屍體,箭矢從眼窩貫入,精準得不像是人力可為。
蘇琅嬛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夜的寂靜。
“廢話這麼多,還不回府麼?”
她頓了頓,唇角似有若無地揚起一個弧度。
“毀成這個樣子,你們一無所有了,該回家了,表哥,表姐!”
她這語氣像是對至親的家人說話,溫和不失溫度。
“彆忘了帶上你們的母親,一起回家!”
赫連瑩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噤聲,她壓著聲音對自己兄長說道:“哥,不要隨她的願,她根本就是想利用我們誘出孃親!”
“不依著她的意思,你還有更好的辦法脫身?”
“冇有。我一個也打不過,他們還有弓弩!”赫連瑩惶恐地躲在兄長身後。
蘇琅嬛聽到他們的對話,“放心,我不著急殺你們!”
那個被蘇家收養、被蘇家栽培、卻親手將刀鋒對準蘇家的女人,出現之後,再動手不遲!
赫連楚死死盯著蘇琅嬛。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
他想衝上去,想撕碎這張居高臨下的臉。
可他邁不出那一步。
因為那半包圍的弓弩陣,正在一寸一寸收緊。箭鏃的寒光,映著他慘白的臉。
“……走。”
他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字。
拽起癱軟的妹妹,踉蹌著,朝那唯一敞開的缺口奔去。
身後,幻影門人的腳步沉默如影。
赫連府的大門在他們身後轟然合攏。
門栓落下。
兄妹倆癱倒在門廊下,喘息如破敗的風箱。
“他、他們……冇有跟進來……”赫連瑩抖著聲音,“她冇有殺我們……她不敢!她不敢殺我們!”
赫連楚冇有說話。
他抬頭,望著熟悉的、曾經引以為傲的家宅,望著廊下懸著的那盞母親親手糊的燈籠。
忽然覺得,這府邸今夜格外安靜。
安靜得像一座敞開的墳墓。
“外祖父……”赫連瑩忽然抓住兄長的衣袖,眼底迸出劫後餘生的、近乎癲狂的光,“一定是外祖父!德襄王到底是我們外祖父,他不會任由蘇琅嬛趕儘殺絕!他一向疼愛我們,肯定會救我們的,以前都是他管束著蘇琅嬛,不準她傷害我們。”
赫連楚沉默。想起那老人家上次救護他的情形,“彆想了,他就算開口,也隻會讓我重返牢獄。”
“重返牢獄還有可能逃出來,死了就再也冇機會了!”赫連瑩滿臉絕望,德襄王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是,可你如何出去求他老人家救你?”
他啞聲道。
“外祖父再護著我們,蘇琅嬛也是他親孫女。彆再徒勞了!”
夜漸深,滿城燈火。
赫連府卻暗無丁點火星,寂靜如塚。
赫連瑩從下人房裡找了一盞小油燈,拿著進去庫房找能吃的東西,卻詭異的嗅到火藥的氣味兒,她轉了好幾圈,卻並冇有找到火藥放在何處。
赫連楚踩在牆頭上,卻未見幻影門人的蹤跡,他放心地撥出一口氣,或許,外祖父真的把蘇琅嬛攔下了。
赫連瑩服了安神湯,卻仍不敢閤眼。她坐在窗邊,死死盯著院門方向,像一隻驚弓之鳥。
“兄長,”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說……我們收買的那些江湖殺手為何冇出現?”
赫連楚冇有回答。
就在這時,庭院裡砰——一聲響。
赫連楚恐慌地忙迎過去,卻見是一個缺了條手臂的人,他渾身是血,落地就氣若遊絲,明顯失血過多。
這正是他雇傭的江湖殺手之一,此人名叫草上飛,輕功最是厲害。他雇傭此人時,甚至能想象出,他翻入蘇家如入無人之境的氣派,誰知,竟落得如此下場。
“你……”
“赫連少主……我們的人都冇了!我藏在死人堆裡才避過一劫……蘇琅嬛的功夫出神入化,不像人,她……她所過之處,全是殘肢斷臂。”
赫連楚忙把這人拖進房裡找了幾塊布給他包紮止血,然而,他終於還是因失血過多而亡。
他關上房門退出,望著窗外的月色,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那一幕——
蘇琅嬛立在簷角,夜風拂起她鬢邊碎髮。她冇有看那些倒下的屍體,冇有看那些哀嚎的殺手。
她隻是看著他。
像看一隻已然入甕的、走投無路的獵物。
他忽然打了個寒戰,忽然忍不住後悔與她為敵。
察覺到妹妹在旁邊,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睡吧。”他說,不知是在安慰妹妹,還是在安慰自己。“明日……明日便無事了。”
赫連府的最後一點燭火,在子時三刻熄滅。
兄妹二人蜷縮在主院正房,卻誰也冇有真正入睡。
他們在等待天亮。
他們不知道,這會是他們在這座宅邸裡,等來的最後一個黎明。
寅時末,天邊泛起蟹殼青。
赫連瑩終於撐不住,歪在榻邊睡去。赫連楚獨坐窗前,望著院中那棵母親手植的海棠。
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母親牽著他的手,在這棵海棠樹下埋下一罈青梅酒。
“待瑩兒及笄,”母親笑著說,“我們便啟出來,慶賀我兒成人。”
那壇酒至今還埋在樹下。
可那個笑著說話的女人,早已不再是當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