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又緩緩掠過園中其他囚籠裡那些同樣焦躁不安、撞擊嘶吼的猛獸,最後,落在宇文朝景那張因得意而略顯扭曲的臉上。
她忽然極淺地彎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卻依舊冰涼:
蘇赫巴魯,何嘗不是這樣一頭自以為是的“猛虎”?從前,念在與攬月部那位命運多舛的老王妃曾有一麵之緣,她或許還會心生一絲憐憫,為其求情。可如今,親身經曆過宇文朝景這般的算計與逼迫,她隻覺得……宇文明翊做得對。
斬草,需除根。對惡狼仁慈,便是對己身、對百姓的殘忍。
“世子有心了。”她開口,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不過,猛獸終究是猛獸。關得再牢,鎖鏈再堅,也難保冇有野性勃發、破籠傷人的一日。屆時,馴獸者反被獸噬,也是尋常。”
宇文朝景隻當她在評價園中野獸,朗聲大笑,笑聲在獸園中迴盪:“公主多慮了!本王這獸園,鐵籠皆是西域寒鐵所鑄,鎖鏈都有兒臂粗細,馴獸師更是百裡挑一。任它再凶悍,也不過是本王掌中玩物,翻不出天去!”
蘇琅嬛不再言語,緩緩轉身,望向北方天際。
那裡,層雲堆積,厚重如鉛,沉沉地壓向大地,彷彿醞釀著一場席捲一切的風暴。
“今日在此遊玩許久,我也該回去了,世子若有空,可去我的薔薇閣一坐。”
“朝景知公主政務繁忙,便不多留了。朝景恭送公主!”
蘇琅嬛轉身,帶著隨從走向獸園門口,抬手按住心口——衣領內,九龍血玉佩紅光隱隱,傳送她的心聲:
明翊,對不起。
眼前這條路,雖荊棘密佈,卻有陛下千軍萬馬保駕護航,你不必為我分神,專心把蒼狼族安頓好。
待塵埃落定,血洗淨土……若蒼天垂憐,你我緣線未斷,再執手,細數今日種種,論儘是非對錯吧。
此刻,宇文明翊於王帳中,清點著各部主動送來的調兵虎符,以及各部軍隊名冊,殺了蘇赫巴魯,果然收效甚巨,免了他再勞師動眾征戰四方。
乍聽到琅嬛的心聲,他恍惚了一瞬,猝然站起,忙以心聲問,“嬛兒?你在何處?可有受傷?老王妃就回來了嗎?蘇府可有損傷?”
“放心,一切妥當。”
“你不要再切斷心聲,我會擔心。你就算不肯再信任我,也請不要……”
她廣袖中的手,緩緩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柔嫩的掌心,刻下月牙形的血痕,那細微的刺痛,讓她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我並非不信任你,隻是不想拖累你!你身邊群狼環伺,還是專心些吧,我也需專注應對,此戰,我不能分神。”
宇文明翊還想說什麼,就發現耳畔又冇了動靜。
而這邊,蘇琅嬛剛從心口挪開手,就敏銳察覺一股殺氣……
獸園黑鐵鑄就的巨門猙獰洞開,門楣上雕著盤繞的毒蟒與展翅的禿鷲,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硬的寒光。
門前是一片異常開闊的空地,原本應是人聲鼎沸的王府馬場,此刻卻空無一人,數十個馬廄空空蕩蕩,唯有幾縷乾草在北風中打著旋兒。
這片突兀的空寂,反襯得獸園大門如一張巨獸的嘴,靜待獵物自投羅網。
蘇琅嬛在門前駐足,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冇有埋伏的痕跡,甚至連個看守的仆役都冇有。
哪來的殺氣?她的第六感素來靈敏,絕不會出錯。
她正欲轉身對石靈說儘快離開此地……
“唳——”
一聲淒厲尖銳到極致的嘶鳴,驟然撕裂了空氣!那聲音不似尋常鳥鳴,而是飽含著狂暴與殺意的凶獸咆哮!
一道巨大的黑影,自獸園門楣上方那尊禿鷲石雕後,如離弦之箭般激射而出!速度之快,隻在空中留下一片模糊的殘影和撲麵而來的腥風!
那是一隻體型驚人的巨雕!
雙翼展開足有一丈餘,羽色黑褐相間,在昏暗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最駭人的是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珠,此刻竟佈滿血絲,充斥著癲狂的戾氣!
彎曲如鉤的利爪大如成人手掌,指尖烏黑銳利,直直抓向蘇琅嬛妝容精緻、毫無遮擋的麵門!
這一擊來得太突然,太狠毒!分明是算準了時機,要一擊毀去她最引人注目的容顏!
電光石火間,蘇琅嬛瞳孔驟縮,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反應——她冇有試圖格擋那足以開碑裂石的利爪,而是足尖猛點地麵,腰肢如柳枝般向後急折,整個人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柔韌姿態,疾退三尺!
“主子小心!”石靈的驚呼與拔劍聲同時響起!
巨雕一擊撲空,狂性更甚,雙翅猛振,捲起漫天塵土,竟在半空硬生生擰轉身形,再次俯衝而下!這一次,它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蘇琅嬛的眼睛,彷彿與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保護公主!”石心兒厲喝一聲,與另外三名武婢已迅速搶至蘇琅嬛身前。她們手中並非尋常女子佩帶的短刃,而是通體烏黑、造型精巧的連發手弩!弩箭上膛的機括聲清脆密集!
“嗖!嗖!嗖!”
三支淬著幽藍寒光的短弩箭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直取巨雕胸腹要害!
那巨雕竟不閃不避,或者說,它已陷入某種瘋狂的境地,任由兩支弩箭“噗噗”射入軀體,血花迸濺,卻隻是發出一聲更加暴怒的嘶鳴,撲擊之勢不減反增!
“孽畜!”蘇琅嬛眸光一寒,終於出手!她未拔兵刃,隻抬起右手,掌心真氣瞬間凝聚,真氣如牆,倏然成形,擋在身前!
“砰!”
巨雕的利爪狠狠撞在氣牆之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氣牆漣漪般盪漾,蘇琅嬛身形微晃,腳下青石板“哢嚓”裂開細紋。這畜生的力道,大得超乎尋常!
就在這僵持的一瞬,一道嬌小的黑影如鬼魅般騰空而起!
是石靈!她不知何時已脫去礙事的外裳,隻著一身貼身的玄色勁裝,身形輕靈如燕,竟藉著旁邊一根拴馬石柱一點,整個人拔高三丈,淩空出現在巨雕上方!手中那柄看似纖細的長劍,在真氣灌注下發出清越龍吟,劍光如銀河倒瀉,狠狠劈向巨雕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