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鷹王城,蘇琅嬛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京城飛鷹傳來的捷報,以及皇帝的嘉獎旨意抄件。
她瀏覽完畢,臉上並無太多喜色,隻是輕輕舒了口氣,將信紙放在案上。
“主子,陛下如此厚賞,您怎麼好像不太高興?”石靈心直口快地問道。
蘇琅嬛揉了揉眉心:“賞賜越厚,意味著此次危機越重,陛下和後怕越深。燕王此次失敗,是敗在他的陰謀提前泄露,敗在輕敵,敗在藥王穀的奇毒。但他經營多年,根基未損,此番逃脫,必成心腹大患。宇文朝景馴養獸軍,其背後支援的勢力、錢糧來源,恐怕也不簡單。陛下此番重賞,既是酬功,也是安撫,更是做給天下那些潛在的、心思不穩之人看的。”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更何況,‘鎮國護聖公主’……這封號太重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石心兒若有所思:“主子是擔心,以後會有更多明槍暗箭?”
“功高震主,從來都不是虛言。”蘇琅嬛淡淡道,“即使陛下和太子信我,這朝堂上下,悠悠眾口,又豈會全然無嫉?不過,眼下也顧不得這許多了。北疆未穩,漠北諸部虎視眈眈,燕王父子又成逃寇……多事之秋啊。”
她說著,掌心傳來玉佩溫潤的觸感和一絲輕微的情緒波動——是宇文明翊。他顯然也收到了京城的訊息。
蘇琅嬛收斂心神,通過玉佩傳去心念:“京城之危已解,陛下安好。你那邊如何?蒼狼局勢可能穩住?”
宇文明翊剛剛聽完京城來的詳細戰報,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隨之湧起的是對蘇琅嬛無儘的驕傲與思念。他彷彿能看到她運籌帷幄、淡定佈下殺局的清冷模樣。
“蒼狼各部頭人見我軍大勝,且陛下厚賞安撫的旨意已到,大多已表恭順,正在商談具體歸附條款。有幾個刺頭,也已派人監視,翻不起大浪。”他詳細迴應,語氣溫和,“嬛兒,此次……多謝你。若非你警覺得早,計策高明,京城恐遭大難,父皇亦危矣。”
“你我之間,何必言謝。”蘇琅嬛心念微動,“隻是經此一事,燕王父子已成喪家之犬,但困獸猶鬥,須防他們狗急跳牆,或與漠北殘餘勾結。你處理完北疆事宜,也需早日回京,穩定朝局。”
“我明白。”宇文明翊應道,聲音低沉而堅定,“等我回去。屆時……有些事,也該定下了。”他指的,自然是他們的婚事。
蘇琅嬛耳根微熱,冇有接話,隻是道:“萬事小心。”
心聲暫歇。
她轉身,看向案頭堆積的玄鷹政務文書,又望向牆上懸掛的北疆輿圖。
一場風波暫平,但暗流依舊洶湧。燕王父子逃脫,漠北諸部心懷叵測,朝堂之上暗藏機鋒……未來的路,依然佈滿荊棘。
但她無所畏懼。
因為她知道,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錦繡坦途,總有一個人,與她心意相通,並肩而立。
這便夠了。
蘇琅嬛提起硃筆,開始批閱公文。
晨曦透過窗欞,灑在她沉靜的側臉上,勾勒出一圈柔和卻堅毅的光暈。
玄鷹的鷹,已然展翅。而這天下風雲,正待執棋之人,徐徐落子。
***
玄鷹王宮的慶賀宴席,其規模之宏大、儀製之隆重,堪稱玄鷹立族以來所未有。
這不僅僅是為了慶賀北疆大捷、京城危局得解,更是為了迎接那道從大胤帝都飛來的、沉甸甸的冊封聖旨——“鎮國護聖公主”。
夜幕初臨,王宮正殿“鷹揚殿”內外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玄黑色的王旗與繡著金鷹的郡主旗旁,新添了代表公主尊榮的明黃鳳尾幡,在夜風中獵獵交纏。
漢白玉鋪就的殿前廣場上,玄鷹文武百官、各部頭人、有爵位的貴族,皆身著最隆重的禮服,按品階肅然而立,一直延伸到宮門之外。
空氣中瀰漫著酒肉香氣、脂粉香與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敬畏。
當蘇琅嬛出現在大殿高階之上時,整個廣場瞬間寂靜。
她今日未著慣常的玄色勁裝或簡潔宮服,而是換上了一身按大胤超一品聖公主規製特製的吉服。
禮服以玄青為底,上用金線、銀線、彩絲繡出翱翔九天的鳳凰、踏雲瑞獸與連綿的雪山鷹紋,莊重華美至極。墨發綰成淩雲高髻,戴著一頂赤金點翠嵌寶公主冠,流蘇垂落,在燈火下流光溢彩。額間一抹雪鷹額飾,襯得她眉眼愈發清冷威嚴,彷彿九天玄女臨凡,又似雪嶺神鷹化形,尊貴不可逼視。
“跪——迎鎮國護聖公主千歲——”
司禮官拖長了聲音高唱。
霎時間,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如潮水般矮了下去,齊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聲震天動地:“臣等恭賀公主千歲!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浪如雷,迴盪在雪山與宮殿之間。
那場麵,那氣勢,恍若帝王朝拜,極儘尊榮。
許多老臣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見證了玄鷹從一個雄踞一方的部族,到如今擁有了一位獲中原王朝如此殊榮、權勢赫赫的領袖。而年輕一輩的官員與將領,眼中則充滿了狂熱與崇拜。
蘇琅嬛立於高階,接受萬眾朝拜,麵容沉靜,無喜無悲。
唯有廣袖之下,指尖微微收攏。
這滔天的榮耀,亦是滔天的重量。
她清楚地看到,下方人群中有激動,有敬畏,也有隱藏在笑容下的複雜與算計。
宴席設在殿內。
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歌舞樂伎輪番獻藝,賓主儘歡,觥籌交錯。
恭賀之聲不絕於耳,皆是讚美公主智勇雙全、福澤玄鷹、功在千秋。
然而,在這盛大的歡慶之下,真正的暗流,卻在宴席進行到一半、蘇琅嬛稍感疲憊,藉故暫離至後殿暖閣休息時,悄然湧動。
暖閣內,炭火溫暖,茶香嫋嫋。
除了蘇琅嬛的心腹侍女,便隻有她的祖父德襄王蘇擎蒼、父親玄鷹王蘇允賜。
德襄王年逾古稀,白髮蕭然,但精神矍鑠,一雙老眼曆經滄桑,此刻卻帶著深深的憂慮。
他屏退左右,開門見山:“嬛兒,今日之榮耀,你當知是福亦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