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月白常服鬆鬆披著,墨發未束,僅用一根玉簪鬆鬆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額前,如偷得閒暇的謫仙,出塵脫俗。
燭光在他俊挺的側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長睫低垂,在眼瞼處掃下一小片陰翳。
他似乎有些疲憊,身子微微歪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不羈,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貴氣與……孤寂。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眼。
四目相對。
燭火劈啪輕響了一記。
蘇琅嬛停在門檻外,夜風從身後吹來,拂動她鬢邊碎髮。
她看著堂中那人,心頭莫名一緊,竟有些怯意……不知該如何邁進去。
此刻他等在這裡,該不會是因為她踹他娘那一腳,等著找她算賬吧?
“嬛兒,既然回來了,”宇文明翊放下書卷,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就聊聊吧。”
他拍了拍身旁另一張椅子,那促狹的眼神,彷彿早就洞悉她逃跑的意圖。
蘇琅嬛猶豫片刻,終究邁過門檻,卻未坐到他身旁,而是隔著金絲木桌案,在他對麵坐了下來。
燭光在兩人之間跳躍,將彼此的麵容映得忽明忽暗。
“你牴觸嫁給我,”宇文明翊先開了口,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我思量許久,也不願再強求。”
他抬起眼,目光靜靜落在她臉上:“我已同父皇商議過,明日便昭告天下,說我舊疾複發,身體不適,不宜舉行大婚,婚期……暫且延緩。”
蘇琅嬛一怔,“竟是延緩婚期?不是算賬?”
“算什麼賬?”
“冇什麼,我以為你要解除婚約。”
“我愛你的心不會變。等你何時想嫁了,願意嫁了,咱們再行禮,如何?”他問得很輕,像在商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堂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蘇琅嬛看著他平靜的眉眼,忽然問:“是因為……我踹你母親那一腳?你才延緩婚期?”
宇文明翊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苦笑:“那也是其一。”
他頓了頓,修長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書卷邊緣:“她不對在前,你不對在後。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更不願你為難。”
這話說得坦蕩,冇有半分遮掩或推諉。
蘇琅嬛怔怔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似乎被這番話輕輕拂散了些許。
“你這人……”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複雜,“倒是不藏著掖著,有什麼說什麼。”
宇文明翊聞言,忽然傾身向前,雙臂撐在桌案上,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成細碎星子:
“還是說——你覺得不妥,希望……立即嫁給我?”
他問得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蘇琅嬛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逼近弄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往後仰了仰,耳根卻不受控製地泛起薄紅。
她彆開臉,輕哼一聲:“倒也冇那麼著急。我如今連套像樣的首飾都買不起,可養不起你這般……金尊玉貴的美男子。”
這話帶著調侃,語氣卻已鬆緩下來。
宇文明翊眼底掠過一抹笑意,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似乎鬆了一口氣:“你能這般說笑,我便放心了。”
他站起身,月白衣袍在燭光下流淌著溫潤光澤:“時辰不早,早點歇息吧。夜裡可不要惦記我這金尊玉貴的美男子。”
說罷,竟真的轉身,朝後院廂房方向走去。
蘇琅嬛獨自坐在堂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後,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忽然輕輕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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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府後院的溫泉池,是宇文明翊特意命人引活水修建的。
池子上方建了琉璃閣,四周垂紗飄逸,如夢似幻。
池壁以漢白玉砌成,四角雕著蓮花紋,溫泉水汽氤氳,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暈裡,蒸騰成朦朧霧靄。
蘇琅嬛褪去衣衫,緩緩踏入池中。
溫熱的水流包裹全身,驅散了春夜的微寒,也稍稍撫平了白日積累的疲憊與心緒。
她靠在池邊,仰頭閉上眼,任由水汽濡濕長髮。
不知過了多久,池邊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以為是石心兒來送衣物,並未在意,隻慵懶道:“衣裳放邊上便是,我再泡會兒……”
話音未落,入水聲驟響!
“嘩啦——”
水花濺起,溫熱的水波猛地湧來。
蘇琅嬛驚得睜眼,就見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已踏入池中——水光勾勒出流暢而結實的肌理線條;墨黑長髮披散,水珠沿著鋒利的下頜線滾落,滑過鎖骨,向下滾過結實緊窄的腰腹……
是宇文明翊!
他竟……赤著就進來了!
蘇琅嬛腦中“轟”的一聲,全身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
她慌忙背轉身去,整個人縮排水中,隻露出肩膀以上,聲音因慌亂而發顫:
“你、你怎麼進來了?!出去!”
身後傳來低沉的笑聲,帶著水汽氤氳的磁性:“這是我建的,我為何不能進來?”
“這是我的郡主府!”蘇琅嬛又急又氣,耳根燙得厲害。
“哦?”宇文明翊的聲音近了些,水波隨著他的靠近輕輕盪漾,觸碰著她的後背,“你的便是我的,我的便是你的,你我就算冇有成婚,也不必太見外。”
蘇琅嬛一噎。
“你……強詞奪理!”她咬著唇,不敢回頭,隻覺得身後那人的氣息無處不在,溫熱的水汽裡混雜著他身上清冽的鬆柏香氣,絲絲縷縷纏繞過來,讓她心慌意亂。
池中一時寂靜,隻有水波輕漾的聲響。
忽然,一方乾燥柔軟的布巾,輕輕搭在她濕漉漉的發頂。
“夜裡泡久了傷身。”宇文明翊的聲音就在耳後,很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擦乾,早些回去歇著。”
說罷,身後水聲輕響,是他起身出了池子。
蘇琅嬛僵在原地,直到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才緩緩轉過身。
池邊已空無一人,隻餘那方雪白的布巾,靜靜搭在漢白玉池沿上。夜明珠的光暈透過氤氳水汽,溫柔地籠罩著空寂的湯池。
她伸手拿起布巾,上麵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心頭那根弦,又輕輕顫了顫。
這人,竟是個君子,都到瞭如此地步,竟冇有強要了她?
她不禁對他徹底改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