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該身心舒暢的一夜,蘇琅嬛卻躺在錦帳中,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眼前總浮現溫泉池中那一幕——水汽朦朧裡,他踏入池中的身影;肩寬腰窄的肌理線條;靠近時拂過耳畔的溫熱氣息;還有他離開時,那方搭在她發頂的、帶著溫度的布巾……
她煩躁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軟枕。
不,她纔不是惦記那傢夥的身子!
她在意的是……太後說的那些話。
“她知道那玉佩真正的用法……”
“免得將來遺憾鑄成,迴天乏術……”
那枚九龍血玉佩,此刻正靜靜躺在枕邊。在黑暗裡,它竟隱隱泛著極淡的、血色的微光,像一顆緩慢搏動的心臟。
蘇琅嬛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玉佩溫涼的表麵。
一瞬間,無數破碎的畫麵洶湧而來——
光影暗淡的禪房,少年一臉歉疚,身影孤絕地懇求她原諒;雪地裡並肩而行的足跡,深深淺淺,蜿蜒向遠方;鬼市打鬥中,男孩護著她在身後,為她抵擋所有的殺機;燕王府她險些喪命,他及時出現;還有……一口幽深的井,井口投下的微光裡,她看到祖父蒼老嚴厲的麵容……玄鷹族那樓閣裡的不歡而散……
她猛地縮回手,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
那些是她的記憶?
這玉佩……除了能隨意儲存記憶,能起死回生,究竟還藏著什麼秘密?
太後又知道什麼?莫非她知道能送她回去現代的法子?
璿璣生產在即,為防萬一,她必須有所準備。
待明日,她親自去找太後問個究竟。
窗外月色如水,透過菱花窗欞,在床前灑下一地清輝。
蘇琅嬛睜著眼,望著帳頂繡著的銀鷹紋樣,許久,輕輕歎了口氣。
而那個看似退讓、實則步步為營的太子殿下……
她抬手,無意識地撫了撫耳廓——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靠近時,溫熱的氣息。
“宇文明翊……”
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心頭湧起複雜難言的愛恨參半的滋味。
有戒備,有無奈,有惱怒。
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難以割捨的複雜愛戀。
這前任還真是不自覺,她每次忘記他、甚至裝死,他都能重新殺回她身邊——唉!煩死了!
她翻個身,矇住頭,不準自己再胡思亂想。
***
晨光熹微時,蘇琅嬛便被院中的動靜驚醒。
她推開窗欞,晨風裹挾著庭院裡嘈雜聲湧入,那股不同尋常的忙碌,讓琅嬛疑惑。
這前任又要做什麼?就不能叫人省點心麼?
東宮侍衛們正井然有序地將箱籠、書匣、衣箱一一搬上停在府門外的幾輛青篷馬車。動作麻利,卻透著一種近乎肅穆的沉寂。
宇文明翊慣用的那張紫檀木書案被小心抬出,案角那方墨玉鎮紙在晨光裡泛著溫潤光澤;他常讀的那幾匣兵法典籍被仔細捆紮;連他昨夜留在溫泉池邊的那件月白外袍,也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入箱中。
“這是做什麼?”蘇琅嬛踏出房門,攔住一名正搬運香爐的小太監。
小太監忙躬身行禮,臉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郡主還不知麼?殿下……殿下自請遷往潛邸長居,不日便要啟程北上,鎮守北疆防線,以防蒼狼族異動。”
蘇琅嬛心頭驀地一緊:“為何突然如此?”
小太監偷眼看了看她,聲音壓得更低:“郡主就……甭明知故問了。您那一腳名震天下,踹的是皇後孃孃的體麵,更是皇室的臉麵。殿下雖護著您,可皇後孃娘終究是生母,如今母子離心,殿下留在京城,日日相見,彼此心裡……豈會好過?”
他頓了頓,似是豁出去了般低聲道:“殿下這是自請放逐啊!太子離京鎮邊,無異於遠離權力中樞,放棄了輔政曆練的大好機會……”
“他至於麼?”蘇琅嬛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意,“儲君鎮邊,自古少有。他這是……不要前程了?”
“可不是麼!”小太監歎氣,“宮裡都傳遍了,說殿下這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先前為了您散儘東宮積蓄,如今又為了您連儲君的前途都……郡主,殿下待您,當真是一片赤誠啊。”
“他自己犯傻,與我何乾?”蘇琅嬛彆開臉,聲音冷硬,“又不是我逼他做的選擇。”
話音未落,府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宇文明翊一襲玄色朝服,墨發高束,腰間佩劍,風塵仆仆,似是剛下朝趕回。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如鬆的身影,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一雙鳳眸深如寒潭,靜靜看向院中僵立的蘇琅嬛。
四目相對,蘇琅嬛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好。
“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宇文明翊先開了口,聲音平靜無波,“午後便啟程。”
蘇琅嬛袖中的手悄然收緊,麵上卻仍是那副疏淡模樣:“殿下這是唱的哪一齣?你就不怕朝臣非議?”
宇文明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本宮自請戍邊,是為國儘忠,何懼非議?父皇也已經允準。”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微微抿緊的唇,聲音低沉了幾分:“更何況,大家都明白,本宮之所以走,是為向心愛的女子表明心跡和立場,無論發生什麼,我都站在她這邊,絕不會讓她再陷入孤立無援之境。”
這話裡藏著太多未儘之言。蘇琅嬛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他這是為了她,與他的母親死磕到底?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宇文明翊,你——”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他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與你蘇琅嬛無關。”
他抬眼,望瞭望院牆外那片被晨曦染成金色的天空,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你不願見我,我走遠些便是。免得……礙著你的眼。”
說罷,他不再看她,轉身朝府門走去。
玄色衣襬在晨風中獵獵拂動,背影挺拔孤絕,一步一步,踏著滿地碎光,走向那幾輛已裝載完畢的馬車。
蘇琅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心頭那股莫名的滯澀感愈演愈烈,幾乎要淹冇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