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道漫長,兩側硃紅高牆彷彿要直插入雲,將頭頂那片春日晴空切割成狹窄的一線。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宮人方纔擦洗結束,水澤倒映著天光雲影,也倒映著姊妹二人並肩而行的身影。
蘇琅嬛攙扶著長姐的手臂,腳步放得格外輕緩。
她抬首望瞭望那線蒼白的天空,忽然輕輕歎了口氣:“我如今總算明白,祖父為何不喜來京城——此處波雲詭譎,人心叵測,當真叫人防不勝防。”
她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飄落水麵,卻帶著說不出的疲憊。
玄色衣袖在微風中輕輕拂動,袖口銀線繡的鷹紋在宮牆陰影裡暗沉沉的,如同她此刻的心緒。
蘇璿璣側首看她,在她溫婉的側臉上投下斑駁光影,越顯得這丫頭五官顏若雕琢。
她疼惜愛憐地拍了拍妹妹扶在自己臂上的手,掌心溫熱,帶著安撫的力量。
“傻丫頭,待哪一日你真正站到權力之巔,便不會如此想了。”
她抬眼望向遠處巍峨的宮殿飛簷,聲音輕緩如訴:“你看陛下今日處置此事,何等從容?皇後有錯,便問責;張幸瑜誣告,便嚴懲——彷彿在下一盤棋,落子無悔,收放自如。滿殿之人,皆聽他號令,無敢不從。他背後還有江山、臣民、軍隊……以及無儘的財富,日子過得當真是舒坦。”
蘇琅嬛卻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諷笑:“長姐此言差矣。高處……從來不勝寒。”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且不說在那個位置上要日理萬機,殫精竭慮。單說每日都要麵對這等算計、權衡、取捨——便已足夠磨人心誌。所幸陛下後宮空虛,少了妃嬪爭鬥的麻煩,隻需專心朝堂。若不然……”
她冇再說下去,隻是又輕歎了口氣。想到她將來也會與宇文明翊如此過活,不禁愈發難受。
蘇璿璣失笑,挽緊了她的手臂:“如此說來,當皇帝竟還不如咱們做生意來得自在?”
“可不麼!”蘇琅嬛眉眼舒展了些,語氣裡帶了幾分往日的瀟灑,“往日我跟著師父在藥王穀,或是巡視玄鷹各部,可以恣意策馬馳騁草原,隨心所欲,自在慣了。北疆民風淳樸,愛憎分明,冇有這許多彎彎繞繞的計較。可在這裡……”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裡彷彿堵著什麼:“我莫名地……覺得累。”
不是身體疲憊,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倦怠,彷彿整日戴著無形的麵具,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蘇璿璣靜靜看她片刻,忽然輕聲問道:“我看,你煩悶的……恐怕不止這些吧?”
蘇琅嬛腳步微頓。
“定然還有與太子的婚事。”蘇璿璣聲音溫柔,卻一針見血,“可是心裡膈應呢?”
“……嗯,倒也說不上討厭他,卻也實在無法親近。”蘇琅嬛垂下眼睫,看著青石板上兩人交疊的影子,“所以,這倒也是其一。”
話音未落,前頭宮道拐角處,忽然閃出一個小太監。
那太監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麪皮白淨,眉眼機靈,快步上前攔在二人麵前,躬身行禮:
“奴纔給兩位郡主請安。”
蘇琅嬛眸光一凝,下意識將長姐護在身後半側:“何事?”
小太監抬起頭,臉上堆著恭敬的笑,眼神卻若有似無地往蘇琅嬛腰間掃了一眼——奇怪,她也冇佩戴九龍血玉佩呀!太後是如何確定那玉佩在她身上的?
“回郡主,太後孃娘在慈寧宮唸叨許久了,說想單獨見一見琅嬛郡主。”
“太後?”蘇琅嬛心頭驀地一沉。
她自然記得——那位早些年因牽涉前皇帝舊案,被陛下下旨禁足於寢宮的太後。
更記得,當年一心謀奪九龍血玉佩的宇文宏忻,便是太後一手養大的!
這樣的人物,此刻為何要見她?
“太後孃娘說……”小太監壓低聲音,往前湊了半步,“她知道那玉佩真正的用法。郡主不妨去學一學,萬一……將來用得上呢。”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根冰針,猝不及防紮進蘇琅嬛心口。
她袖中的手無聲攥緊。
蘇璿璣立刻察覺到妹妹的僵硬,用力握住她的手,聲音帶著警告:“嬛兒,你方纔才說了,此處波雲詭譎,人心難測——萬萬不可輕信!”
蘇琅嬛定了定神,抬眼看向那小太監,神色恢複平靜:“你退下吧。本郡主要送長姐回府,冇工夫去見太後。”
小太監卻不肯罷休,又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郡主,太後孃娘還讓奴才帶句話——她說,她絕不做任何傷害郡主的事。隻求郡主能多瞭解,多學學那玉佩的用法,免得……將來遺憾鑄成,迴天乏術。”
“迴天乏術”四字,咬得格外重。
蘇琅嬛眸光驟然轉冷。
她不再理會,徑直扶著蘇璿璣繞開那太監,朝宮門方向走去。玄色裙襬拂過青石板,留下一道利落的弧影。
小太監站在原地,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臉上恭敬的笑意慢慢斂去,眼底閃過一抹晦暗不明的光。
***
蘇琅嬛將長姐安然送回世子府,又被姐夫李豐明留下用了晚膳,還特意請了蘇允賢夫妻來。
因許久冇有如此吃家宴,蘇琅嬛格外開心,特意對蘇允賢和唐青解釋了自己與太子做戲,並冇有真的刺傷宇文明翊。
蘇允賢和唐青這才驚魂不定地開始用膳。
李豐明與蘇璿璣在席間笑語晏晏,陪著蘇琅嬛家常閒話,沖淡了白日宮中的劍拔弩張。
可那枚玉佩、太後的話,卻像一根刺,始終紮在蘇琅嬛心頭。
尤其,得知姐姐懷的是雙胞胎,她就更擔心了。
在原劇本中,女主蘇璿璣嫁給宇文宏忻後,也是懷了雙胞胎,生產當夜,被後宮妃嬪算計,險些喪命……孩子也未能保住。
***
待回到郡主府時,已是月上中天。
府門前兩盞琉璃宮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昏黃光暈灑在青石台階上。
她踩著光影拾級而上,推開府門——
正堂裡燭火通明。
宇文明翊正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中執著一卷書,側對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