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彷彿為了掩蓋方纔那場風波殘餘的肅殺,絲竹之聲再度悠悠響起,比之前更添幾分靡靡之音。
一隊身著七彩羽衣的舞姬翩躚而入,水袖翻飛,蓮步輕移,巧笑倩兮,將滿殿殘留的緊張氣氛沖淡了幾分。
宮宴似乎又恢複了表麵上的歌舞昇平,觥籌交錯,笑語晏晏。
隻是那華麗表象之下,暗流已開始悄然湧動。
如此熱熱鬨鬨到子時……
宮宴雖散,餘韻未消。
鎏金蟠龍燭台上的明燭漸次熄滅,唯餘幾盞宮燈在廊下搖曳,投下昏黃暖光,將散席離去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幢幢如鬼魅。
宇文昭月端坐席間未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玉酒盞邊緣,目光追隨著那對剛剛定下婚約的小冤家,
正思忖著該如何不著痕跡地推兩人一把,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對麵席案。
那裡已空了大半,張昀臉色鐵青如生鐵,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被刑部侍郎與大理寺少卿一左一右“請”了出去,那強作鎮定的步伐下,是幾乎壓抑不住的顫抖。
太子當眾揭穿玉如意真相,張家這次,怕是難以善了。
而張幸瑜——
宇文昭月的目光凝住了。
那女子仍端坐著,背脊挺得筆直,近乎僵硬。手中一方素白錦帕已被攥得皺不成形,指節因用力而捏得慘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隱約透出血色。她低垂著頭,散落的鬢髮遮住了大半麵容,隻能看見緊抿的唇線,抿成一道毫無血色的直線。
但她的眼睛。
宇文昭月的視線,正對上張幸瑜緩緩抬起、望向蘇琅嬛離去方向的眼眸。
殿內燈火已暗,那雙眼睛裡卻燃著兩簇幽冷的鬼火。冰冷、怨毒、刻骨,彷彿淬了劇毒的銀針,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淬厲寒光。那眼神穿過喧囂散去後空寂的大殿,死死釘在蘇琅嬛坐的位置,像是要將那席案、那杯盞、那女子一併狠狠撕碎、碾成齏粉。
那不是簡單的嫉妒或憤恨。
那是希望徹底破滅後,從廢墟裡滋生出的、帶著血腥味的瘋狂。是孤注一擲的賭徒輸掉所有籌碼後,想要拉著莊家同歸於儘的決絕。
宇文昭月心中一凜,警鈴大作。
她生於宮廷,長於權謀,太熟悉這種眼神了。當年爭寵的妃嬪、奪嫡的兄弟、那些被逼到絕路的政敵……臨死反撲前,眼底燃著的,就是這般光。
注意到蘇琅嬛帶著丫鬟侍衛以及那一箱子玉如意出了大殿,她忙側首,對貼身侍女低語,聲音壓得極輕,卻字字清晰,“去,追上琅嬛,務必親自告訴她——千萬小心張幸瑜,莫要輕敵。今日張家顏麵掃地,根基動搖,此女心性偏激,必不會善罷甘休。讓她出入務必多帶侍衛,飲食衣物仔細查驗,特彆是……小心那些看似意外的‘巧合’。”
她頓了頓,補充道:“提醒石心兒和石靈,她們是琅嬛身邊最得力的,務必警醒些。”
“諾。”名喚月影的侍女斂衽一禮,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殿側陰影,如一片薄霧,倏忽不見。
***
宮門將閉。
蘇琅嬛帶著石心兒和石靈出了保和殿,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散了殿內殘留的暖香與酒氣,讓人精神一振。
“可算是出來了。”她舒了口氣,揉了揉因正襟危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頸,“這宮宴比帶兵打仗還累人。”
石心兒抿嘴笑:“郡主,那一箱子玉如意,奴婢已讓侍衛小心抬上馬車了,用了三層錦褥墊著,絕不會磕碰。”
“做得對,那可都是錢……咳,都是殿下的心意。”蘇琅嬛從善如流地改口,眼裡卻閃著精打細算的光。話音未落,一道略顯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琅嬛郡主請留步。”
蘇琅嬛回頭,見是一位麵生的嬤嬤,約莫四十許年紀,穿著藏青色宮裝,頭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嚴肅,眼神銳利。她身後還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小宮女。
“嬤嬤有事?”蘇琅嬛客氣地問。她在宮中熟人不多,幼時雖住過一段,但這些年過去,人事早已更迭,眼前這位,她毫無印象。
那嬤嬤福了福身,姿態標準卻透著疏離:“老奴奉皇後孃娘口諭,娘娘有些話,想與郡主單獨說說。請郡主隨老奴往禦花園一趟。”
皇後?
蘇琅嬛眸光微動。
宴席上,皇後看她的眼神可算不上多慈和。
她雖遠在北疆,卻也聽說過這位藍皇後的手段——去年救災時,藍家得罪蘇家,這位皇後親自下令處決了自己的兄長。行事淩厲果決,眼裡容不得沙子。
這樣的女子,若是不喜歡她,隨便尋個由頭,都能讓她麻煩纏身。
雖然,她對這位皇後有救命之恩,且開了偏方,助她調養身子,誕下多位皇子公主,還是不得不防,畢竟人性複雜,大恩如大仇!
心念電轉間,蘇琅嬛已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歉意的笑容。
“原來是皇後孃娘召見。隻是……實在不巧,嬤嬤,琅嬛方纔在宴席上不知吃了什麼不合脾胃的東西,此刻腹中絞痛難忍,亟需回府尋醫用藥。若是這般模樣去麵見娘娘,恐禦前失儀,汙了娘孃的清聽,也顯得琅嬛不知禮數。”
她說著,抬手虛按腹部,眉頭微蹙,額角甚至逼出幾點細汗,看起來還真有幾分痛苦之色。
那嬤嬤臉色一沉:“郡主,您這是……要忤逆皇後孃孃的懿旨?”語氣神色已帶了慍怒的壓迫。
蘇琅嬛笑容不變,語氣卻冷了幾分:“嬤嬤言重了。琅嬛豈敢?隻是實在身體不適。若強撐著去見娘娘,半路上……嗯,出些腹瀉的不雅之事,弄臟了宮道甚至娘孃的亭台,傳揚出去,旁人還以為娘娘苛待未來兒媳呢。那才真是琅嬛的罪過。”
她邊說,邊扶著石心兒的手,徑自朝不遠處的馬車走去:“嬤嬤放心,待琅嬛身體好些,定當親自入宮向娘娘請罪。今日就先告退了。”
“你——”那嬤嬤氣得臉色發白,她在宮中多年,仗著皇後身邊得力嬤嬤的身份,便是尋常妃嬪見了也要客氣三分,何曾見過如此不按常理出牌、連皇後召見都敢當麵推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