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壽辰當日,盛況空前。
宇文明翊隨駕立於北門城樓之上,俯瞰下方旌旗招展,萬頭攢動。
他身著儲君朝服,金冠玉帶,麵容沉靜如水,唯有廣袖下微微攥緊的拳,泄露了心底滔天的波瀾。
鼓樂喧天聲中,玄鷹族的儀仗緩緩映入眼簾。
玄黑為底,金鷹為徽的隊伍,帶著邊塞特有的凜冽風塵氣息,與京城錦繡繁華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然後,他看見了她。
蘇琅嬛端坐於通體雪白的駿馬之上,未著閨秀裙釵,而是一身玄鷹族特製的戎裝常服,墨發高束,以一枚簡樸的鷹首金環固定。
幾個月的磨礪,洗去了她少女稚嫩的青澀,勾勒出清晰堅韌,英姿颯爽的輪廓。
她的眉眼依舊驚豔如畫,卻不再是他記憶深處那個會嗔會笑、會因他一句隱瞞而決絕離去的琅嬛,而是真正執掌一部軍政、肩扛一族興衰的琅嬛郡主。
他望著她,心潮澎湃,思慕翻滾,眼眶也灼熱了……
陽光灑在她身上,那身玄衣彷彿吸儘了光輝,唯有那雙眸子,清亮、沉靜,隔著喧囂人海與重重儀仗,平靜地望了過來。
那一瞬,宇文明翊覺得周遭一切聲響都褪去了。
他看見父皇含笑頷首,看見姑母欣喜招手,看見百官竊竊私語,看見百姓歡呼雀躍……
但他的世界裡,似乎隻剩下了她。
冇有預想中的怨懟怒火,也冇有舊情的波瀾,那目光太過平靜,平靜得讓他心慌,彷彿他隻是一個需要禮節性麵對的儲君,而非那個曾與她耳鬢廝磨、又傷她至深的情郎。
皇帝宇文暄霖帶著眾人步下城樓迎接,朗聲笑道:“琅嬛郡主一路辛苦!皇後也在宮裡盼著你呢!郡主遠道而來,朕與皇後,甚慰!”
蘇琅嬛行禮如儀,聲音清越卻不過分熱絡:“陛下隆恩,皇後孃娘千秋,玄鷹族上下同賀。臣奉父王之命,獻上各部賀表賀禮,恭祝娘娘鳳體康健,福澤綿長!”舉止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無可挑剔。
宇文明翊跟在父皇身側,目光始終未曾離開她。
他看見她與長公主宇文昭月短暫交談時,嘴角才極輕微地彎了一下,那是他熟悉的弧度,卻一閃即逝。
經過他身邊時,她依禮向他這位太子殿下頷首致意:“太子殿下近來可好?”疏離的稱呼,淡漠的眼神,如同最鋒利的冰針,刺入他早已不堪重負的心臟。
“本宮怎會好?”
“聽說……殿下要娶妻了?恭喜恭喜呀……”
“你幾時聽說的?”
“這一路行來,此事傳的沸沸揚揚呢,琅嬛由衷為殿下歡喜。”
宇文明翊心沉沉墜入冰窟,她這神態,這客氣,這疏離……不對勁!
他看了眼她身後身穿玄鷹騎裝的石心兒和石靈,見她們眼神尷尬地躲閃,似還有些心虛,頓時明白,此事不尋常。
待蘇琅嬛被宇文昭月坐上華車,他壓著聲音問石心兒和石靈,“到底發生何事?為何她待本宮如陌生人?”
石心兒冇好氣地嗔怪道:“殿下怎好意思說這話?當初你不顧一切地離開,你可知她當夜麵對怎樣的險境?”
石靈也冇好氣地斥道:“你不是要迎娶那個姓張的女子麼?既然那女子好的很,你就莫再打聽我們家郡主的隱秘,哼——”
“靈兒,我們走,不要理他!”石心兒拽著石靈上馬,便跟上主子所在的華車。
一路上,百姓們夾道相迎,花瓣飄展,熱鬨非凡,許多人對琅嬛說著感激的話,人聲鼎沸……
宇文暄霖坐在禦駕上,亦是龍顏大悅。他回眸尋找兒子的蹤跡,卻見他策馬在禦駕後,竟是沉著俊臉,冇有半分喜色。
“這臭小子,看不到琅嬛,他成天神不守舍,如今看到了,竟還不見半點笑意?”
儀仗隊抵達皇宮,宇文明翊就疾步來到宮道上的無人處,“冷焰……”
“殿下?”
“去查,為何本宮不過見過那張幸瑜三回,婚訊竟傳揚到了北境?”
“這還用得著查嗎?殿下自己做過什麼事,自己清楚!”冷焰無奈地咕噥。
“你說清楚,我做過什麼了?”宇文明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冷焰繃著臉說道,“您忘了,在皇叔家門口,張幸瑜拿著一柄玉如意撞上你,你又賞她一根玉如意。”
“我那是賠償!”
“在有心人眼裡可不是賠償!”
“什麼意思?”
“按照規矩,您若瞧上哪位女子,就贈她玉如意。”
“這是哪來的規矩?”
“自然是皇族曆來選妃的規矩!”
“這狗屁規矩……可是害慘了本宮!”宇文明翊氣得火冒三丈,“冇想到,本宮一世英名,竟被那張幸瑜算計!”
“殿下可有何打算?”
“去把張府裡所有的玉如意都取來,拿不了就裝箱子!”
“為何?”
“不用管為何,隻管命人抬到大殿外,待宮宴熱鬨時,本宮自有大用!”
“諾!”
***
宮宴極儘奢華,絲竹盈耳,歌舞曼妙。
蘇琅嬛的位置被安排在勳貴女眷前列,與長公主相近,卻與皇子席位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似乎對精巧的禦膳興趣缺缺,更多時候是在傾聽旁人談話,或與偶爾上前攀談的命婦貴女簡短應對,大大方方接下文武官員的敬酒,並客氣回敬。
她眼神偶爾掠過殿中舞伎華美的水袖,卻無焦距,彷彿心神已飄向彆處。
宇文明翊坐在上首,酒一杯接一杯地飲下,卻覺得喉嚨愈發乾澀。
他注意到她腰間佩著一柄鑲有暗色寶石的短匕,是玄鷹族的風格,而非閨閣女子的香囊玉佩。
她真的不同了。
那個曾經會因為一隻白兔受傷而細心照料、會纏著他講趣聞、會在他讀書時偷偷打盹的少女,已被歲月和責任重塑成了另一個人。
她卻更耀眼了,隻端坐在那邊,便有一種萬眾矚目的魔力,更害他挪不開眼睛。
宴至中途,氣氛更顯隨意。
張幸瑜端著酒杯在席間朗聲說道,“久聞玄鷹族人個個能歌善舞,琅嬛郡主更是才藝超群,不如咱們比試一番,為皇上和皇後孃娘助興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