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偏偏是今天?
為什麼偏偏在這裡?
他不過是想尋片刻清淨,好好詢問住持方丈關於九龍血玉佩的事,竟也能被她們攪合。
他處在這高位,無處可逃,不得不麵對永無止境的……算計,隻有琅嬛,是真心實意對他好,設身處地為他想。
想起當年,就是在這禪房裡,琅嬛初次聽到他內心的聲音,與他鬨得決裂……
他念珠越撥越快,最終“啪”一聲,串繩崩斷……
滿地檀珠,無聲訴說著方纔心緒的崩裂。
心有掛礙,就算躲到此處,也靜不下來,他的心,自分彆那一刻,就無法遏製地瘋狂想念她……
他蒼涼的笑聲,在空寂的禪房裡迴盪。
窗外,暮鐘又響。
一聲,一聲,敲在心上。
住持方丈一梵進門時,正見俊郎不凡的儲君風儀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抽去力氣的空茫。
他已淚流滿麵,痛不欲生,桌上的九龍血玉佩異常安靜,冇有半點反應。
一梵忙遞上手帕,“殿下可是遇到了難以逾越的傷?”
宇文明翊接過一梵方丈遞來的素帕,指尖觸及溫涼布料,卻拭不儘心頭灼燙的悔與痛。
一梵方丈盤膝坐在蒲團上,雪白的眉須下,目光平和深邃,彷彿能容納世間一切悲喜。
他耐心地默默煮水,斟了一杯清茶,推至宇文明翊手邊。熱氣氤氳,模糊了對方眼底翻湧的赤紅。
“多年前,我隱瞞她的事,始終未能彌補,也未能讓她過得稱心如意,反而波詭叢生,坎坷不斷。
宇文明翊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砂礫中磨出,那些尖銳的對話、她難以置信繼而盈滿失望痛苦的眼神、最後決絕離去的背影……曆曆在目,比刀劍加身更痛百倍。
“明翊特來請教大師,該何去何從……”
“阿彌陀佛——執念障目,不見真心。殿下當時心繫郡主,恐其安危,憂其背離,此乃常情。然關心則亂,亂則生疑,疑則傷情。殿下錯在,未曾給予郡主足夠的信任。”
一梵語聲平穩,卻自有力量。
“因果已成,傷痕猶在。殿下若真知錯了,便莫再沉溺於自責悔恨之中。
這份悔,這份痛,需化為日後行動之力。郡主心懷天下,肩扛一族,她所見所感,已非小兒女情態。
殿下若想求得原諒,乃至……重續前緣,便需以同樣格局待之。不再是當年隻知索取信任、獨占情感的儲君,而應是能理解她抱負、支援她作為、與她並肩麵對風雨的同行者。”
窗外,更深露重,唯有佛前長明燈,安靜地燃燒著,照亮一室昏黃,也映著宇文明翊逐漸從崩潰中凝聚起一絲決意的臉龐。淚痕未乾,眼底卻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沉澱,重生。
一梵疑惑地拿起九龍血玉佩翻來覆去地研看好一陣,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這血玉竟不似之前那一枚純淨剔透。
這一枚更像是坊間常見的材質,雕工卻精湛,龍鬚也細緻得一般無二。
這極有可能是比照原來那一枚複刻的,隻是這般欺君之罪,怕是要滿門抄斬。
一梵摸索著九龍血玉佩的紋路,猶豫斟酌,不禁為難。
他不說實情,隻太子一人糾結半生。
他若說了實情,隻怕這玉匠一家老小都要跟著遭殃。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玉匠?
不對呀!京城裡最頂尖兒的玉匠不就是琅嬛郡主的二叔蘇允賢麼?
他弄如此一個假玉佩,且還複刻地如此精妙,定然是被允許比照那真的。
一梵想起多年前蘇琅嬛與宇文明翊在自己麵前爆吵爭執的一幕,再看這假玉佩——這段孽緣,怎就叫他這紅塵外的老和尚見證了?
他一念萬千,將九龍血玉佩交還給宇文明翊,拿過龜殼特意進行了占卜。
卦象卻顯示是半吉,這分明還有轉機。
“殿下莫急,您這段緣分尚未了斷,總還有見麵的機會。”
“冇有了斷?她氣急說死生不見!”
“莫急莫急……峯迴路轉,近在咫尺,太子殿下切記好好把握。”
宇文明翊仔細看了看卦象,卻也看不明白,隻能收起九龍血玉佩,半信半疑地下山去了。
山路上暮色已濃,天際最後一抹霞光彷彿淬血的刃,劃過皇城巍峨的輪廓。
他途徑長公主府,見府邸一派新年的喜慶,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宇文昭月見他來了,眉眼一彎,是皇家少有的真切暖意。
桌案上那封寫給琅嬛的請柬,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一梵大師占卜真神了,這正是——峯迴路轉柳暗花明呀!
他強自壓抑心頭歡喜,不動聲色地拿起來看了看,“姑母可需要幫忙?”
“不必,你難得清閒,從旁玩耍便是。”
“這些瑣事,姑母為何不交給宮人去做?”
“你母後疼惜我,我總要為她做些什麼,如今宮裡無事,我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找點事兒做,你可千萬彆和我搶,不然顯得我這長公主太冇用了。”
宇文明翊忍不住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許久冇笑了。
宇文昭月若有所思地看他,唇角也壓不住,“你小子,自打玄鷹回來,便愁眉苦臉,怎麼忽然笑了?”
“姑母邀請琅嬛過來,可是要她住在長公主府?”
宇文昭月恍然大悟,這小子竟是存了這種心思呢?
“我這府裡有不少男寵呢,她那姿色出眾,怕她把男寵給我拐走了,我正愁不知該把她安頓在何處。若是讓她住在宮裡,恐怕德襄王又不樂意,總要與你避嫌。”
“我之前給琅嬛買過一座宅邸,父皇封她為郡主時,便把那座宅子賜給她了。她一直冇放在心上,如今空著,裡麵都裝點仔細了,不如派幾個人去清掃一番。”
“你小子有心了!如此甚好,她若真的來,怕是要帶不少隨從,有座宅邸方便些。”宇文昭月這便喚了府中管家,“你陪著太子帶上幾個人去給郡主收拾庭院,切不可懈怠。”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