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金碧輝煌,九龍騰飛的夜明珠頂燈與各處的燈盞交相輝映,將滿殿映得恍若白晝。
絲竹之聲原本悠揚流轉,卻在張幸瑜那句挑釁之言出口後,漸漸低緩,最終停滯於某個不和諧的音符。
滿殿目光齊齊投向那位立於席間的尚書之女。
她身著鵝黃雲錦宮裝,髮髻間金步搖隨著激動的呼吸微微顫動,一雙眸子死死盯著對麵案幾後的蘇琅嬛,那眼神裡混雜著不甘、妒恨,還有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蘇琅嬛正捏著一塊芙蓉酥,聞聲動作微頓。她慢條斯理地將酥點放回青玉盤中,取了帕子拭淨指尖,這才抬眸望去。
這一眼,看得仔細。
她眉梢輕挑,目光如淬過冰水的刃,從上到下將張幸瑜打量了個透徹——那強作鎮定的站姿,緊攥到指節發白的雙手,故作倨傲卻隱隱發抖的下頜。不過是個被寵壞了的官家小姐。
“石靈。”蘇琅嬛側首,聲音不高不低,恰能讓近處幾桌聽見,“這女子是何人?竟有膽與本郡主比試?”
她語速平緩,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彷彿真的在認真請教。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石靈會意,立即朗聲應道:“回郡主,奴婢眼拙,看這儀態雖故作倨傲,姿容卻隻算中人之姿,衣飾雖華貴,舉止間卻無世家風範,怕是哪位小吏家的女兒,初入宮闈,不懂規矩。”
這話毒得很,明褒暗貶,字字紮心。
張幸瑜臉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見蘇琅嬛已轉回頭,自顧自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彷彿她不過是隻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飛蟲。
“她莫不是要害本郡主?”蘇琅嬛放下茶盞,聲音裡透著恰到好處的疑惑,“本郡主師承藥王穀,雖不敢稱獨步天下,卻也絕非尋常人能及。她這般貿然挑釁,若本郡主贏了也是勝之不武,徒惹人笑柄;若不應,倒顯得本郡主怯場。”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上首的帝後,語氣誠懇:“師父若知道本郡主在皇後孃娘壽宴上,不顧身份與嗯……這般女子比試,定會斥責本郡主恃強淩弱,失了仁心。”
“噗嗤——”
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隨即殿內響起壓抑的嗤笑。
那些原本還端著架子的命婦貴女們,此刻都用團扇掩麵,眼中儘是戲謔。
張幸瑜站在那兒,隻覺得渾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
她精心挑選的鵝黃色,此刻在滿殿華服映襯下顯得那麼紮眼可笑。
她苦練多日的宮廷禮儀,在蘇琅嬛那渾然天成的氣度麵前,拙劣得像東施效顰。
那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不高不低的聲音偏偏傳遍了整個大殿,每一個字都像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皇後藍馨端坐鳳椅之上,妝容精緻的臉上明顯掠過一絲不悅。
她原本覺得張幸瑜雖家世不算頂尖,但勝在知書達理,乖巧聽話,模樣也周正,可如今……
她瞥了一眼下首的蘇琅嬛。
那女子隻是隨意地坐著,玄色衣裙上金線繡成的鷹紋在燭光下若隱若現,墨發僅用一根玉簪綰起,素淨得與滿殿珠翠格格不入,卻驚豔凜冽,霸氣驚魂——即便不言不語,也能讓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此刻她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腕上一串墨玉珠子,側臉線條優美而疏冷,彷彿眼前這場鬨劇與她毫無關係。
這般氣度,這般姿態,這般威嚴的慵懶——分明是王者纔有的。
藍馨心中暗歎,再看張幸瑜那漲紅著臉、手足無措的模樣,頓覺索然無味。
尤其這莫名其妙當眾挑釁的蠢態,實在上不得檯麵。
禮部尚書張昀眼見帝後臉色不妙,額上冷汗涔涔。
他狠狠瞪了一眼不爭氣的女兒,慌忙起身離席,朝蘇琅嬛的方向深深一揖。
“郡主恕罪,小女無知,衝撞了郡主,還望郡主海涵。”他聲音乾澀,竭力維持著體麵,“這是微臣的嫡長女幸瑜,前些日子與太子殿下相看過,是得了玉如意的——”
“玉如意?”蘇琅嬛打斷他,眉梢挑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眼神清澈困惑,“張大人這是何意?本郡主怎聽不懂?”
她微微前傾身子,彷彿真的在認真求解:“您的意思是,她得了玉如意,本郡主就得接她的招?在皇後孃孃的壽宴上,由著她喧賓奪主,想比試就比試,想挑釁便挑釁?”
“不不不,郡主言重了!”張昀忙擺手,冷汗滑下鬢角,“微臣絕非此意!隻是……隻是小女既得了太子殿下的玉如意,便是未來的太子妃,她邀請郡主比試助興,也是……也是一番好意,給足郡主麵子……”
“張卿,你的意思是,我皇族給不了郡主麵子,非得你家女兒給?”
一個清朗威嚴的聲音陡然響起,如玉石相擊,瞬間壓住了殿內所有竊竊私語。
宇文明翊從席間起身,月白蟠龍紋錦袍泛著華貴的冷光,玉冠束髮,身姿挺拔如鬆。燭光映照下,那張俊美無儔的麵容彷彿籠著一層清輝,隻是此刻眸色沉冷,周身散發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殿下,臣不是這個意思,郡主身份尊貴,又功勳卓著,無人出其右。”
“本宮怎聽著,你女兒言語挑釁,彷彿自本宮這裡得了一柄玉如意,就好似有了欺辱郡主的底氣?”
“殿下……殿下誤會了……”張幸瑜忙開口。
“本宮不知,幾時賞賜過你玉如意?”他一步步走下台階,目光如炬直射張昀,“張大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張昀被那目光刺得心頭一顫,但事已至此,隻能硬著頭皮道:“殿下這是……這是不承認?小女在皇叔家宴飲那日,帶回了玉如意,明明白白就是東宮之物!那玉如意上刻有東宮徽記,臣親眼所見!”
“哦?”宇文明翊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原來張小姐是這麼告訴張大人的。”
他轉身,麵向滿殿賓客,聲音朗朗,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既如此,本宮便當著父皇母後及眾卿的麵,將此事說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