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萬國寺。
山門肅穆,古柏參天。
雪後初晴,寺簷下的冰淩在陽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澤,梵鐘聲悠遠,滌盪塵囂。
張幸瑜興沖沖地早就來了寺院,她到處逛遍了,仍是不見太子的蹤影。
丫鬟卻機敏,在寺院門口盯著門外的動靜,“主子,太子殿下來了……”
張幸瑜激動望出去,卻發現這境況不太對。
宇文明翊一身玄色常服,未帶儀仗,緩步踏上青石台階。
他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倦色,彷彿這趟祈福之行,不是為了祈願,而是為了……逃開什麼。
行至山門前,他腳步忽然一頓。
一名女子立在階前,著一身嫣紅鬥篷,在素白雪景中紮眼得刺目。
她見宇文明翊走來,立刻揚起精心修飾過的笑臉,盈盈福身:“民女赫連瑩,拜見太子殿下。”
宇文明翊眉頭微蹙。
赫連瑩?蘇琅嬛那個心思歹毒的表姐?
便是這女子從中作梗,幾次三番陷害琅嬛,甚至險些要了她的命。
“德襄王竟冇處死你?”
“殿下這是哪兒的話?上次因宇文宏忻那些事,民女與琅嬛妹妹也算同生共死過,外公外婆還是十分疼愛我的。”
赫連瑩自不會說,她早就因暴露蘇璿璣私奔之事,被老王妃和德襄王趕出了王府。
這些時日她跟著母親在赫連家的彆院過苦日子,早就過膩了,這才特意來尋機會爬上太子龍床,好翻身為妃!
宇文明翊卻對她厭惡至極。“離本宮遠些,本宮很難剋製不殺你這種卑鄙小人。”
赫連瑩卻恍若未覺,上前兩步,眼波流轉:“殿下孤身前來祈福,身邊也無服侍的人……民女與嬛兒雖是表親,過去有些誤會,但終究血濃於水。今日既巧遇殿下,不如讓民女代琅嬛妹妹相伴殿下左右,也好……”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刻意的曖昧:
“服侍殿下。”
宇文明翊眸光驟冷。
赫連瑩卻誤將他沉默當作默許,心頭竊喜,又湊近些,幾乎要貼到他身前:“殿下放心,民女什麼都會做……殿下可差遣民女做任何事。”
她抬眼,眼神勾纏:“便是……侍寢也可。”
話音落下的刹那,宇文明翊周身氣息陡然冰寒!
“滾——”
一個字,淬著冰碴,砸在赫連瑩臉上。
她笑容僵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殿下……”
“本宮說——”宇文明翊抬眼看她,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厭惡,“滾。”
赫連瑩臉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幾乎站不穩。
就在這時,斜刺裡忽然傳來一聲嬌笑:
“哎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赫連家的小姐呀~”
張幸瑜扶著丫鬟的手,娉娉婷婷地從山道旁走來。她今日刻意打扮過,一身杏黃錦襖襯得肌膚勝雪,發間珠釵璀璨,與赫連瑩那身豔紅鬥篷撞在一處,活像兩隻爭奇鬥豔的孔雀。
她走到近前,先是對宇文明翊屈膝行禮,語氣溫婉:“臣女張幸瑜,見過殿下。今日隨母親來寺中還願,不想巧遇殿下,真是有緣。”
說罷,她轉頭看向赫連瑩,唇角勾著譏誚的弧度:
“赫連小姐這是……想給殿下當侍婢?哎,不是我說你,你好歹也是赫連家的嫡女,雖比不上琅嬛郡主尊貴,也不該自降身份到這地步呀~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赫連家冇規矩?”
赫連瑩本就難堪,被她這般當眾諷刺,頓時惱羞成怒:“張幸瑜!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教訓我?!”
“我是不算什麼。”張幸瑜掩唇輕笑,眼神卻冷,“可我知道廉恥二字怎麼寫。不像某些人,光天化日之下,攔著殿下說些不知羞臊的話……嘖嘖,赫連家的教養,今日可真是讓臣女開眼了。”
“你——”赫連瑩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抬手就要扇她耳光!
張幸瑜早有防備,側身躲開,口中卻不饒人:“怎麼?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要動手?哎,這佛門清淨地,赫連小姐還是收斂些好,免得衝撞了菩薩,遭報應~”
“報應?我先讓你遭報應!”赫連瑩理智儘失,猛地撲上前,狠狠推了張幸瑜一把!
張幸瑜“啊”地驚呼一聲,踉蹌後退,腳下台階濕滑,她一個不穩,竟直直朝後栽去——
下方是數十級青石台階,若真摔下去,不死也殘!
電光石火間,宇文明翊眸光一凜,袖袍拂動,一股柔勁真氣倏然湧出,托住張幸瑜下墜的身形,將她穩穩送回階上。
張幸瑜驚魂未定,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而赫連瑩見自己差點闖下大禍,也嚇得呆住。
宇文明翊看也未看張幸瑜,隻冷冷盯著赫連瑩,聲音寒徹骨髓:“赫連瑩,你可真是活膩了!佛門淨地,竟敢行凶傷人?冷焰——”
“屬下在。”冷焰從一旁的鬆林飛出來。
“將這兩個女子一併押去大理寺。”宇文明翊轉身,朝寺內走去,隻丟下一句,“告訴寺卿,一個罵人,一個打架,依法嚴辦,不必留情。”
“諾!”
冷焰剛上前,赫連瑩就被嚇得哭喊:“殿下饒命!民女知錯了!殿下——”
張幸瑜也禁不住後悔與赫連瑩衝突,她被丫鬟扶起,看著赫連瑩被拖走的狼狽模樣,心中快意,麵上卻梨花帶雨,顫聲對宇文明翊的背影道:“多謝殿下……救命之恩……”
宇文明翊腳步未停,彷彿根本冇聽見。
張幸瑜咬唇,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卻很快掩去,隻柔弱地靠在丫鬟身上,低聲道:“扶我進去……我也要給菩薩上炷香,謝菩薩保佑,讓殿下及時出手……”
冷焰卻喊道:“張小姐,殿下方纔命令我將你們帶著,你就彆糾纏殿下了!”
她望著宇文明翊消失在寺內的背影,心急又懊悔,真是白白錯過一個懷上皇嗣的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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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內,禪房靜室。
宇文明翊跪在蒲團上,閉目誦經,手中念珠緩緩撥動。
可心……卻靜不下來。
赫連瑩、張幸瑜矯揉造作的姿態,還有那些刺耳的言辭,以及她們口中提到的“蘇琅嬛”……像無數根針,紮進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