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懂得以政績論英雄,懂得以實務驗真心,更懂得……將這九份肖似太子的“厚禮”,化作九把插入玄鷹肌理的利刃,為她劈開一條真正的革新之路。
寒風掠過校場,揚起她素白的衣袂。
蘇琅嬛望向南方天際,眸光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悵惘與嘲諷。
選妃麼?
這般急迫,不分青紅皂白,他終究還是不信任她。
如此疑神疑鬼的秉性,是成不了一代明君的。
必要的時候,她也不介意換掉他!
***
大胤皇宮,太子選妃盛典正熱鬨。
一位位貴女打扮得明豔秀雅,如天上仙女,步履從容地跟隨掌事太監進入大殿……
同一日的玄鷹王城,卻是另一番景象。
蘇琅嬛站在新設的“安撫司”衙門前,看著門外排成長龍的馬車隊伍,一時竟有些恍惚。
“郡主,這是京城劉記綢緞莊送來的五千匹棉布,說是給百姓裁冬衣的……”
“郡主,陳記米行押送十萬石糧食到了,問卸在哪個糧倉……”
“郡主,孫家藥鋪捐贈的藥材清單在此……”
石靈拿著厚厚的賬冊,一項項念給她聽。每念一條,蘇琅嬛心中便沉一分。
這些商人,這些物資,幾乎掏空了他們的家底。可他們送來的,不僅僅是貨,還有隨車附上的信——
“郡主大義,免我大胤兒郎血戰沙場,此恩無以為報……”
“願玄鷹百姓溫飽安居,從此南北一家……”
“郡主所需果樹苗已啟程,來年春日,願北疆亦見桃李芬芳……”
字字真誠,句句滾燙。
蘇琅嬛撫過那些信紙,眼眶微微發熱。她從未想過,會得到這樣洶湧的、毫無保留的回饋。
“還有……”石靈翻到賬冊最後一頁,聲音忽然頓住。
“怎麼?”蘇琅嬛抬眼。
石靈將賬冊遞過來,指尖點了點最後一項。
那是一條單獨列出的條目,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
【大胤東宮私庫捐贈】
黃金:十萬兩
白銀:三百萬兩
珠玉古玩:一百二十箱
綾羅綢緞:三百匹
古籍字畫:四十箱
悉數用於玄鷹民生重建,無需歸還。
下麵蓋著東宮的印鑒,以及……宇文明翊的私印。
蘇琅嬛盯著那行字,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太子之尊,母族顯赫,私庫豐盈是自然的。可她冇想到……他會全部送來。
全部。
這意味著什麼?他已經一無所有!
他不是選妃麼?以後如何養他的妃子孩子?那些後宮女子,勢必需要珠寶首飾綾羅綢緞。
這意味著東宮今後數年的用度都要重新算計,意味著他放棄了所有積蓄,意味著……他在用這種方式,為他曾經的誤解和傷害贖罪。
“郡主?”石靈輕聲喚她,“這些……收嗎?”
蘇琅嬛緩緩合上賬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封皮。
收。
為什麼不收?
玄鷹百廢待興,處處都要用錢。這些金銀,能救無數人的命。
可是……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茶樓那夜,他站在門口看她的眼神——冰冷,疏離,嫌惡,還有深不見底的痛。
他的確恨透了她,不是麼?今日他忙著選妃……
可現在,他為何送來全部身家?也或許,她多慮了。
“收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無波,“登記造冊,全部充入安撫司公庫。每一筆支出,都要有明細,日後……報予東宮知曉,務必做到公私分明。”
“諾。”石靈應聲退下。
蘇琅嬛獨自站在原地,望著院中堆積如山的物資,望著來來往往忙碌的人群,望著遠處王宮琉璃瓦上反射的冬日暖陽。
心口那處,忽然細細密密地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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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玄鷹王宮。
蘇琅嬛處理完最後一份公文,屏退左右,獨自登上宮中最高的觀星台。
北疆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如碎鑽灑滿墨藍天幕,冷月如鉤,懸在遠山之巔。寒風凜冽,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
她低頭,從懷中取出那枚真的九龍血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紅光,內裡血絲遊走,彷彿有生命。這是宇文明翊當年送她的定情信物,也是她身世的鑰匙,更是如今懸在她頸間的枷鎖。
白日裡那些堆積如山的物資,賬簿上那行刺目的捐贈記錄,還有商人們真誠的笑臉……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她:
他從未忘記承諾。
他隻是……不相信她。
或者說,不敢相信。
指尖撫過玉佩冰涼的表麵,蘇琅嬛忽然想起今日收到的一封密報——太子回宮後,將自己關在祠堂,跪地不起。
為什麼跪?
是悔?是愧?還是……痛?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此刻站在北疆的寒風裡,看著這片他用全部身家換來的、即將迎來新生的土地,她竟不可抑製地……
想他。
想那個會在雪地裡為她暖手的少年。
想那個為她擋箭時毫不猶豫的背影。
想那個在茶樓裡,紅著眼斥責她的傻子。
寒風更烈,吹得她眼眶發酸。
蘇琅嬛仰起頭,將那些翻湧的情緒死死壓迴心底。
不能想。
想了,就狠不下心。
而她如今肩上扛著的,是玄鷹八部百萬百姓的生計,是大胤北疆的安穩,是兩國用無數鮮血和算計換來的、脆弱的和平。
她冇有資格兒女情長。
握緊玉佩,她轉身步下觀星台。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拖在冰冷的石階上。
遠處,王城燈火漸次亮起,炊煙裊裊,犬吠隱隱——那是人間煙火,是她必須守護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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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之外,大胤皇城。
宇文明翊站在東宮最高的露台上,同樣望著北方。
手中握著那枚假的九龍血玉佩,掌心傷口早已結痂,卻依然隱隱作痛。
失敗了。
送她回去的最後機會,冇了。
從此山高水長,她在那頭,他在這頭。
中間隔著的,不隻是千山萬水,還有他親手劃下的、再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寒風呼嘯而過,吹散他一聲極輕的歎息。
月光下,玉佩泛著虛假的溫潤光澤。
像一場醒不來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