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宇文暄霖宣佈休沐免朝後，早朝方散。
文武百官有說有笑，三五成群，步下殿前長階，商討著過年的事宜。
“說起來，咱們今年能安生過年，可是多虧了琅嬛郡主呢！”
“可不是麼！否則，此時陛下還在頭痛籌措軍糧之事呢！”
宇文明翊聽著那些歡聲笑語，莫名想起，往年他都是陪著父母去蘇家吃年夜飯，他和蘇家的孩子一起逛夜市，看煙花，守歲……親厚如一家。
他以為這習慣勢必要持續到他和琅嬛成婚，然而——如今，竟因為他一時糊塗，鬨得這般破碎。
“殿下……”一位小太監迎上他，“皇後孃娘傳召！”
“母後可是要商量去蘇家過除夕的事？”
哪怕琅嬛不回來，他去看一看往年的人，往年的景，也是好的。如今天冷，薔薇閣的花藤該仔細修剪一番的。
小太監尷尬歎了口氣，“殿下去了就知道了，娘娘正等著呢，殿下換過朝服快些去。”
宇文明翊大惑不解，冇有更換朝服，就直接踏入母親的殿門。
一股濃鬱的暖香撲麵而來。
殿內炭火燒得極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卻驅不散宇文明翊眉宇間凝結的冰霜，他明顯察覺殿內宮人看他的眼神透著一股子喜慶的曖昧……
他們上次露出這種眼神時，是在他的選妃盛典時。
隻是那一日，他瞧著那些女子，越瞧越心煩，更厭惡她們盯著他一臉討好的花癡模樣，最後他氣急敗壞，直接將她們遣出宮。
皇後藍馨端坐鳳榻上，見他進來，放下手中茶盞，唇角含著溫和笑意：“翊兒來了？坐。”
宇文明翊依言在下首落座，聲音疏離：“母後喚兒臣何事？”
“還不是為了你的婚事。”藍馨輕歎一聲，示意身旁宮女，“上次選妃倉促，母後和你姑母未及仔細甄選，也難怪你一個都瞧不上。這次……”
她拍了拍手。
殿側珠簾輕響，八名宮女魚貫而出，每人手中捧著一卷裝裱精緻的畫像。
她們在殿中一字排開，動作整齊地展開畫軸——
八幅美人圖，在暖黃的宮燈下徐徐呈現。
宇文明翊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
第一幅，畫中女子眉眼彎彎，笑起來時右頰有個淺淺的梨渦——像極了琅嬛年少時偷吃蜜餞被抓住，衝他狡黠一笑的模樣。
第二幅，女子執筆作畫，側臉線條清冷，鼻梁挺秀——像極了琅嬛伏案專注寫醫書時，那專注而疏離的神態。
第三幅……
第四幅……
第八幅。
每一幅，或眉眼，或神態，或某個細微的動作、神情，竟都與蘇琅嬛有三分肖似！
她自幼時豔若仙童，如今長成了傾國傾城的風華絕世，這些女子隻得她三分神韻，亦是足夠明豔動人。
可她們，終究不是她！
他做不到自欺欺人！
他胸腔裡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怒火，混著被愚弄的屈辱、被窺破心事的難堪，如同地底岩漿般轟然炸開！
“母後——”他緩緩起身，聲音低啞得可怕，“這是什麼意思？”
藍馨未覺他異樣，猶自溫言解釋：“母後知你心裡還念著琅嬛，特意讓畫師參照她的神韻繪製……你看這位李尚書家的千金，眉眼有七分像她；這位王將軍的妹妹，笑起來時的神態……”
“夠了！”
一聲暴喝，震得殿內燭火搖曳！
“翊兒……”藍馨錯愕地看兒子，尚未猜透他這股子怒火是從何而來。
“母後當我是蠢的，還是傻的？叫木匠隨手雕琢一個像她的木偶塞給兒子豈不更省心？！”
“太子——你放肆！”藍馨勃然大怒。
宇文明翊亦是周身真氣狂湧，玄色錦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他眼中血絲猙獰，盯著那些畫像，如同盯著什麼肮臟不堪的穢物——
他猛地抬手！
一股渾厚霸烈的真氣自掌心轟然爆發，化作無形氣浪，排山倒海般席捲而過！
嘩啦——嘩啦——
八幅畫像在同一瞬間被震得粉碎！
畫紙撕裂，綢帛破碎，木軸炸裂！
碎片如雪片般四散飛濺，混著宮女們驚恐的尖叫，在殿內紛紛揚揚落下。
舉畫的宮女們被真氣餘波震得踉蹌後退，花容失色，瑟瑟發抖地跌坐在地。
藍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站起身，臉上血色儘褪：“翊兒！你瘋了？！”
“瘋？”宇文明翊盯著滿地狼藉，低笑出聲，笑聲裡卻滿是刺骨的寒意，“兒臣倒是想問母後——您將琅嬛當什麼？一個可以隨意模仿、隨意替代的物件？！”
“你胡說什麼！”藍馨又驚又怒，“母後這都是為你好！你心裡念著她，母後便尋像她且比她溫柔乖順的人來陪你，這有何錯？！”
宇文明翊一步步逼近，眼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這世上有誰能像她？誰能有她的風骨？她的才智？她為百姓嘔心瀝血的赤誠？你們畫得出她的皮相，畫得出她的魂嗎？！”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北方：
“她在玄鷹，頂著風雪開倉放糧的時候，你們在做什麼？在盤算如何用這些贗品，填補東宮的空虛？母後，你身為大胤國母，可曾去過一封信慰問她身子安好？”
“她殫精竭慮革新政令，救萬民於水火的時候，你們又在做什麼？在琢磨如何用這些拙劣的模仿，來‘慰藉’兒臣這顆你們覺得‘不識抬舉’的心？！”
“母後，你可彆忘了，若非琅嬛救你護你，讓你得償所願，這後位恐怕早就是彆人的！藍家是如何對她的？我又是如何對她的？”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不怪她嫌棄我，是我對不起她！在她為大胤拚殺時，我卻棄她而去……我該死！”
藍馨被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痛楚與暴戾震得後退半步，心中又痛又怒，脫口而出：
“母後當然感激她，惦記她，有愧於她，可……你以為她還在等你嗎？！”
宇文明翊身形驟然僵住。
“你的琅嬛——”藍馨喘著氣，聲音尖利，“早就有九位男寵日夜相伴了！德襄王把他那寶貝孫女當男孫疼惜，精挑細選了九個年輕才俊送進王宮！這輩子，怕是都冇打算讓她嫁去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