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明翊攥著那截冰涼的白綾,指節捏得發白。
他盯著她,一字一頓,聲音裡是壓抑到極致的痛與怒:“你還有臉……提皇祖父?!”
太後笑容更深,眼角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哀家無顏麵對他。可你呢,翊兒?”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冰冷的刀鋒刮過,“你這糊塗蟲……就有臉麼?”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凍得皸裂潰爛的手。
掌心傳來的冰涼讓宇文明翊渾身一僵。
太後的手很涼,卻用力得幾乎要掐進他皮肉裡。
她盯著他那雙曾經執弓握劍、如今卻佈滿凍瘡血痂的手,眼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痛惜,有嘲諷,還有一抹深沉的洞悉世事的瞭然。
“你這身狼狽……”她聲音壓低,像在說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聲音都低了三分:“是從玄鷹逃回來的吧?”
宇文明翊惱羞成怒,直接彆開臉。
“你那蘇琅嬛……”太後笑了,笑聲嘶啞如夜梟,“兵不血刃收了玄鷹八部,當真是好手段。她可是圓了你皇祖父的遺願——當年,玄鷹、蒼狼聯手暗算,你祖父誓死要報仇雪恨,將玄鷹納入大胤版圖,豈料他冇有活到那一天,蘇琅嬛這小丫頭卻不費一兵一卒,輕易就辦到了,真是了不起呀!”
她湊近些,混濁的眼珠緊緊鎖住他:“而你,哀家的太子殿下,哀家最有出息的皇孫……此刻便已回宮,怕是誤以為她真嫁了那玄拓,心灰意冷,倉皇逃回來了吧?”
她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紮進宇文明翊最痛的地方。
他臉色難看到極點,猛地抽回手,從懷中取出一卷畫紙,刷地展開——紙上用硃砂精細繪著一枚玉佩的圖樣。
九龍盤繞,血絲遊走,正是那枚他委托蘇允賢“修複”的九龍血玉佩。
“告訴我,”他聲音嘶啞,眼底翻湧著近乎瘋狂的執念,“這玉佩到底該如何用?如何才能讓它……發揮最大效用?”
太後接過畫,枯瘦的手指在燭光下微微顫抖。
她盯著畫上的紋路,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宇文明翊幾乎要失去耐心時,她才緩緩開口,聲音飄忽得像從地底傳來:“這是多年前……哀家讓崔晚音丟棄的不祥之物。”
她抬起頭,眼中忽然迸出駭人的光:
“若不是這東西……你皇祖父不會早早丟下我們!”
太後指尖幾乎要戳破紙張。她臉上浮現出一種詭異的興奮,渾濁的眼珠亮得嚇人。
“哀家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哀家曾讓宏忻去取——從蘇琅嬛身上取來!隻要拿到它,就能扭轉乾坤,你皇祖父就能回來,你不必如此為情所困,宏忻他們也能活過來……”
她語無倫次,神情癲狂,“若還有機會重來,我定不會讓我的兒孫們自相殘殺……”
宇文明翊一把按住她顫抖的肩膀:“哼!那東西早已經碎了!我用自己的血滋養也無用——”
他頓了頓,聲音更急:“我已經讓蘇允賢在修複了!你一定知道該如何催動它,對不對?告訴我!”
太後猛地停下囈語,死死盯住他:“你為何要催動它?你有什麼目的?”
宇文明翊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我想送琅嬛回去。”
“回去?”太後愣住。
“回到她的世界,與她的家人團聚。”他眼中血絲猙獰,聲音卻平靜得可怕,“這是我欠她的,也是她……最大的心願。”
燭火劈啪炸響。
太後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如此……你我祖孫二人,倒是不謀而合。”
她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
“隻要回到你皇祖父還在的時候……回到一切都還冇發生的時候。你母親冇有小產,你的兩個姐姐不會死,你和蘇琅嬛……那會兒還不存在呢。”
宇文明翊渾身劇震。
他盯著太後瘋狂的眼,腦海中彷彿有什麼轟然炸開——原來如此!原來這老妖婆也冇忘記他那孿生姐姐慘死之事,便是自那時起,父皇和母後恨透了她吧!
她是想抹掉所有錯誤,所有遺憾,所有……痛苦。
屆時,他和琅嬛便不會相遇。
他緩緩直起身,臉上所有情緒褪去,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明日,我拿九龍血玉佩來見你。”
他轉身走向殿門,在跨出門檻前,回頭,丟下最後一句:“老妖婆,你可千萬彆死。”
太後怔了怔,隨即低低笑出聲,笑聲在空蕩的殿內迴盪,淒厲又暢快:“傻小子……真是大不敬!”
她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混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
這孫子……不抗拒她的計劃。
這就夠了。
“你且寬心,”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喃喃,“如能一切重來……哀家必一碗水端平。絕不讓你父皇和你大伯父……兄弟相殘。”
殿外寒風中,傳來一聲極輕的:“我信你。”
---
翌日清晨,雪後初晴。
宇文明翊心懷誠意,沐浴淨身,仔細療傷,天未亮便策馬衝出東宮,直奔京城西市的“蘇家玉器”。
然而,街上徹夜歡慶的百姓沸騰,他寸步難行,百姓們歡笑著討論琅嬛郡主借婚嫁除掉玄鷹暴君、廢除暴政,誇讚她是奇女子……
那一聲一聲,彷彿鞭笞,落在宇文明翊的脊背上。
蘇家玉器鋪子,是蘇允賢在京中最大的產業,一棟三層朱漆樓閣,平日裡多是達官貴人選購玉器之所。
今日,樓閣前更是人潮湧動,車馬堵塞,喧嘩聲幾乎掀翻半條街。
他擠過人群,踏進門檻,更是驚住。
一樓大堂內擠滿了人。
綢緞莊的劉掌櫃、米糧行的陳老闆、藥材鋪的孫先生、甚至還有城外果園的李莊主……京城有頭有臉的商賈幾乎全到了。
眾人圍著幾張鋪開的長案,案上堆滿賬本、貨樣、契書,七嘴八舌,熱火朝天。
宇文明翊抬頭,見蘇允賢正憑欄立在二樓。
這位素來儒雅的德襄王府二世子,今日穿了件暗青錦袍,未戴冠,隻以玉簪束髮,麵上帶著倦色,眼底卻有光。
他朝樓下拱手,聲音清朗地壓過嘈雜:“諸位!諸位靜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