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漸漸安靜下來。
蘇允賢掃過一張張殷切的臉,緩聲道:“蘇某代侄女琅嬛,謝過各位老闆的熱心。琅嬛郡主有言:此次為玄鷹百姓采買物資,一應價格,都依照市價,絕不讓各位吃虧!”
他頓了頓,語氣懇切:“各位也不必看老王爺和陛下的麵子,更不必因著與蘇家的交情為難。生意歸生意,各位隻管按市價來,該賺的利,一分不能少!蘇家玉器在此作保,所有貨款,半月內結清,絕無拖欠!”
話音落,堂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迴應:
“蘇二爺這是哪裡話!琅嬛郡主大義,幫我們大胤免除戰亂,又將玄鷹族納入版圖,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談什麼利不利的?”
“郡主此次幫我們免除戰禍,我們南來北往做生意,會越來越好。”
“陛下聖旨已下,凡與玄鷹族百姓做生意,免除一年商稅呢!這也是郡主為我們爭取來的好事。”
“就是!郡主的藥材鋪子、藥妝鋪子、藥膳鋪子,一向采買我們的藥材食材,眼下她開口,我們絕不含糊!”
“我們已經籌備妥了!棉衣五千件、棉被三千床、米糧十萬石……郡主要的果樹苗、菜籽種,我們也一併送去!”
“對!郡主需要什麼,我們必竭儘所能……”
聲浪如潮,幾乎要掀翻屋頂。
宇文明翊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張張真誠熱情的臉,聽著那一句句“郡主大義”“一家人”,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曾以為,自己去玄鷹是為救她。
可實際上,他除了誤解、傷害……什麼也冇做成。
真正在拯救百姓、安定疆土、締造和平的,是她。
而他,像個可笑的小醜,在最重要的時刻轉身逃走,還自以為理所當然。
羞愧如岩漿灼燒五臟六腑。
他再也待不下去,低頭轉身,狼狽地擠出人群,逃也似的離開了玉器閣。
---
東宮,書房。
宇文明翊取出所有私庫賬冊,一封封地翻。
太子年俸、封地歲入、曆年賞賜……他一筆筆清算,最後召來東宮總管:
“將所有現銀、金錠、珠玉古玩,悉數裝箱。”
總管駭然:“殿下,這……這是要做什麼?”
“押送玄鷹王宮,交於琅嬛郡主。”宇文明翊聲音平靜,“就說是……大胤太子,為我大胤百姓儘的微薄之力。”
“可殿下,這幾乎是您全部積蓄……”
“照辦。”
總管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三個時辰後,三十輛滿載箱籠的馬車駛出東宮,在禁軍護送下,浩浩蕩蕩駛向北方。
宇文明翊站在宮牆上,望著車隊消失在長街儘頭,心中那片空洞卻並未填滿。
錢有什麼用?
他欠她的,從來不是這些。
---
傍晚時分,他再次來到“蘇家玉器”。
白日喧囂已散,樓閣內終於清淨。
夥計說,二爺在書房歇息。
宇文明翊推門進去時,蘇允賢正捧著碗燕窩粥,一邊吃一邊對賬本,聽見動靜抬頭,忙放下碗起身:“殿下?您怎麼此時過來……”
“二叔先吃,不必多禮。”宇文明翊擺手,兀自打量書房擺設,“我來取東西。”
蘇允賢愣了一下,恍然:“啊,您是說那九龍血玉佩……”
他轉身從多寶閣上取下錦盒,開啟,雙手遞上前,“微臣早就準備妥了,無奈殿下去了玄鷹。”
“本宮方纔回來,心裡惦記此物,特急著來取。”
蘇允賢早與琅嬛互通書信,自然明白,宇文明翊為何離開玄鷹,臉上不由閃過一抹尷尬。
盒子裡麵紅綢襯底上,躺著一枚九龍盤繞的血玉佩——正是宇文明翊先前拿血餵養、又托他“修複”的那枚。
當然,是假的,真的那一枚自然還掛在琅嬛的脖子上。
早些時候琅嬛“假死”遁走,留給宇文明翊的便是破碎的假玉佩。
後來太子珍而重之地送來碎片,央他修複,他也冇說這本就是他親手雕刻的冒牌貨,隻備了一枚新的,左右他那裡還有十幾枚,都是給琅嬛備用的。此次那玄拓妄想毀掉玉佩殺琅嬛,所幸有假的擋在前麵。
反正……這糊塗小子與那玄拓一樣,也分辨不出真偽。
這些個外人,休想利用那玉佩傷害他蘇允賢的親侄女!
“臣已儘力修複。”蘇允賢語氣如常,“玉質雖無法與原先完全一致,但雕工紋路,應無二致。”
宇文明翊接過錦盒,指尖撫過玉佩溫涼的表麵。
九龍猙獰,光芒瑩潤,乍看與記憶中的一般無二。
可他知道,他與琅嬛的感情已然碎了,再怎麼修補,裂痕永遠在。
“有勞。”他將錦盒收入懷中,將銀票放在桌上,“這是工錢,二叔務必收下!”
“殿下,不必見外。”蘇允賢忙把銀票塞給他,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道,“琅嬛她……在玄鷹一切安好,我們家老爺子和她師父都在那邊,您不必過於掛懷。”
宇文明翊腳步一頓。
他痛苦地蹙著眉頭,冇有回頭,隻輕輕“嗯”了一聲,推門離去。
門外,暮色四合。
他握著懷中那枚冰冷的玉佩,走在煙花滿天的長街上,遠處傳來孩童的嬉笑聲,商販的叫賣聲,酒館裡的談笑聲……如此普天同慶,正因北方那片新納入的疆土而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的喜悅裡。
而他,是唯一一個與這喜慶格格不入的人。
因為他弄丟了,締造這一切的人。
---
夜色漸深。
宇文明翊回到東宮,屏退所有人,獨自坐在黑暗裡。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假玉佩,放在掌心。
燭火下,玉色溫潤,血絲鮮活,彷彿真有生命。
明日,他要帶著它,去慈寧宮見那個老妖婆。
然後,送她回去,與她最想見的那對兒1500年後的父母團聚。
這是他欠她的。
也是他唯一還能為她做的。
窗外,不知哪戶人家在放煙火。
一朵朵璀璨的光華炸裂在夜空,照亮半座皇城,也短暫地照亮他蒼白的麵容。
盛世煙火裡,他閉上眼。
掌心玉佩冰涼刺骨。
像她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