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狀似隨意地問,接過宮女遞來的溫水,小口啜飲,眼角餘光不經意間瞥見門外朝陽照落在門廊前的陰影——人影攢動,門側竟是埋伏著不少人!
宮女也聽到了門外的腳步聲,遲疑了一下,一切如常地低聲道:“回娘娘,陛下回宮後,似乎發了很大的火。”
“哦?因何發火?”
“大概是因為那三位皇親自燃蹊蹺吧!皇妃依夏娘娘引陛下來月宮查問了一番,栽贓娘娘在月宮私會外男。不過陛下見娘娘安睡,便又離開了,反罰了依夏皇妃。”
宮女低眉順眼,省略了許多驚心動魄的細節,但眼中的餘悸未消。
“依夏?除了她,怕是這宮裡的女人也都巴不得我死了。”
蘇琅嬛彷彿對這些宮廷傾軋早已司空見慣,又或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那所謂的外男,可有尋到?”
“並冇有,不過後來查出來,是依夏皇妃安排的武功高手,聽說,還易容成了大胤太子的模樣。”
蘇琅嬛輕點了點頭,內心裡卻是波瀾壯闊,百思不解。
玄拓與依夏來追究那男子時,她明顯能感覺到玄拓的懷疑和不安,為了不露破綻,她始終裝睡,冇有表現出絲毫異常。
可——那男子到底怎麼冇的呢?
這宮裡冇有她的人,更冇有人會幫她,莫非——是宇文明翊闖進來過?
也隻有他,肯為她化解危機。
可他既然來了,為何不與她相見?
莫非,他是撞見了她去玄拓的潛龍殿,誤會了什麼,在生她的氣?
蘇琅嬛如此幾番揣測,頓時心緒不寧。她必須出宮一趟。
她放下水杯,淡淡道:“伺候梳洗吧。今日天色不好,但既已醒了,還是得出去瞧瞧病人和鋪子。”
“是。”
宮女們打起精神,魚貫而入,捧來溫度適宜的洗臉水,遞上柔軟的巾帕,取出今日要穿的宮裝。
那是一件比昨日略隆重些的皇後常服,依舊是玄鷹皇室偏愛的天藍底色,上用金線銀絲繡著繁複的鷹隼與祥雲紋樣,領口和袖邊鑲嵌著細小的珍珠,華貴而不失莊重。
蘇琅嬛配合地張開手臂,任由宮女們為她更衣。
冰涼的絲綢滑過肌膚,層層疊疊的衣料被仔細整理、繫帶、撫平。
她的神情始終平靜,甚至有些漠然,目光落在窗外那方被宮牆切割的天空,彷彿神遊物外。
隻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中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玄鷹殿那邊有尖叫聲隱隱傳來,明顯的,此刻那邊已經“熱鬨”非凡。
那些藥粉正是起作用的時候。效果如何?玄拓會是什麼反應?暴怒?恐懼?還是更加瘋狂的猜忌?
她必須表現得一切如常,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宮女為她繫上最後一根衣帶,又捧來首飾匣。
蘇琅嬛瞥了一眼,隨手選了一支樣式簡潔的赤金鑲藍寶鳳頭簪,和一對同色係的耳墜。
“今日不必太過繁複,這些便好。”
頭髮被一絲不苟地梳理,挽成一個端莊而不失雅緻的髮髻,鳳簪斜斜插入,寶石在黯淡光線下流轉著幽微的光澤。
銅鏡中映出的女子,容顏絕麗,氣質清冷,身著皇後華服,尊貴無比,卻也疏離得像是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
就在宮女為她整理最後一絲碎髮時,月宮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摩擦的鏗鏘之音,迅速由遠及近。
殿內伺候的宮女們臉色都是一變,相視的眼神間滿是惶恐。
蘇琅嬛卻連眉梢都未動,隻是緩緩從妝台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袖。
果然,下一秒,殿門外便響起了內監刻意拔高、卻難掩緊張的聲音:
“皇後孃娘金安!陛下有旨,請娘娘即刻前往玄鷹殿!”
***
蘇琅嬛被一隊神色肅穆的宮衛“護送”著,走向玄鷹殿。
沿途宮人紛紛退避垂首,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非同尋常的緊張與壓抑。
越是靠近玄鷹殿,那股混雜著奇異腥氣的騷動便越是明顯,間或還能聽到宮人壓抑的驚呼和物品倒地的聲響。
踏入玄鷹殿那巍峨的正門,眼前的景象讓蘇琅嬛瞳孔驟縮,恰到好處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瞬間褪去血色,顯露出驚駭欲絕的神情——
隻見那原本莊嚴肅穆、象征著玄鷹最高權力的大殿之內,此刻竟是滿地狼藉!
無數大小不一、種類斑雜的蛇蟲鼠蟻,如同從地底湧出一般,密密麻麻地在大殿光潔的金磚上、禦階上、甚至部分桌案椅榻上蠕動著、攀爬著!
它們無視殿中侍衛宮女驚恐的驅趕拍打,目標明確地朝著禦座方向彙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臊與混亂氣息。
禦座之上,耀羅格玄拓被幾個護衛守護周全,依舊端坐如鐘,但緊握扶手、指節泛白的手,如同淬了毒火般的目光,都暴露了他內心滔天的震怒與一絲被這詭異景象勾起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悸。
“啊——”蘇琅嬛適時地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花容失色,彷彿被這恐怖景象徹底擊潰了心理防線。
她踉蹌著,如同受驚的小鹿般,不顧一切地衝過混亂的地麵,直撲向禦座上的玄拓,一頭紮進他懷裡,身體劇烈顫抖,聲音帶著哭腔:
“陛下!這……這是怎麼回事?天罰……天罰又來了嗎?是不是鷹神還在發怒?我好怕……陛下護我!”
她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將臉埋在他胸前,彷彿那是唯一的庇護所。
玄拓身體僵硬了一瞬,懷中的溫軟與顫抖是如此真實,那恐懼似乎也不似作偽。
但當他低頭,俯視著她梨花帶雨的鵝蛋臉,一股更深的疑竇與暴怒湧上心頭。
他自幼與她相識,還從冇見她這般脆弱的流過淚,她也不是喜歡流淚的女子,但凡有威脅、危險她總是衝在他前麵去化解。
她越是這般脆弱,越是可疑!
他猛地捏住蘇琅嬛的下巴,強迫她抬起臉,目光如鷹隼般死死攫住她盈滿淚水的眼睛,聲音從齒縫裡擠出,冰冷徹骨:“蘇琅嬛,告訴朕,這到底是不是你搞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