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灰濛。
儘管經曆了驚心動魄的一夜,早朝依舊按時舉行。
隻是今日彙聚在玄鷹殿外的文武百官,個個臉色惶惑,眼神躲閃,彼此間連寒暄都省了,瀰漫著一股大難臨頭的恐慌氣息。
唯恐有誰忽然自燃,臣子們之間的距離都比平時遠了許多。
耀羅格玄拓準時出現在禦階之上。
他朝服朝冠依舊奢華貴雅,但一夜未眠的焦躁與憤怒,透過那冰冷的眼睛傳遞出來,讓整個大殿的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他大步走向龍椅,對昨夜接連發生的“天罰”隻字未提,但那股山雨欲來的威壓,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撩起龍袍下襬,穩穩地坐了下去。
起初,並無異樣。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開始以慣常的威嚴語調,訓斥相關衙署對昨夜事件的反應遲緩,責令加緊追查,語氣淩厲。
然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些眼尖的臣子忽然發現,禦階兩側厚重的深紅色帷幔下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慢蠕動。
緊接著,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也開始出現一些細小的、不該存在的黑影,它們從各個角落、地縫裡鑽出,朝著一個方向——禦階之上,彙聚而去。
“蛇……有蛇!”
“蟲子!好多蟲子!”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聲音充滿了恐懼。
朝堂之上瞬間騷動起來!百官驚恐地瞪大眼睛,隻見地麵上、牆壁上、甚至垂落的帷幔上,不知何時竟爬滿了大小不一、種類各異的蛇蟲鼠蟻!它們似乎無視了下方的人群,目標明確地朝著禦座所在的位置蜿蜒、攀爬!
而端坐於龍椅之上的耀羅格玄拓,此刻也感覺到了不對勁。
先是覺得腳下有些細微的麻癢,低頭一看,竟有幾條色彩斑斕的毒蛇正試圖纏繞他的靴子!
他毛骨悚然地猛地站起,袖袍拂過扶手,帶起一片簌簌落下的、指甲蓋大小的黑甲蟲!
“護駕!快護駕!”
太監尖利的叫聲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朝堂上壓抑到極致的恐慌。
有臣子被嚇得屁滾尿流地奔出大殿,口中大喊,“鷹神暴怒,降下神罰……神罰又出現了……神罰又出現了……”
侍衛們如夢初醒,慌忙揮舞刀劍劈砍,或用點燃的火把奮力驅趕。
然而,那些蛇蟲鼠蟻彷彿失了智,對寒光和火焰的威脅視若無睹,依舊前赴後繼地向著禦階之上、那個帝王的身影彙聚。
毒蛇昂首吐信,蜈蚣百足攢動,潮蟲與甲殼蟲彙成細密的黑色河流,沿著龍椅的雕花、禦階的金邊,甚至試圖爬上玄拓玄色的龍袍下襬!
玄拓站在禦階之上,身體僵硬,那雙透過孔洞的眼睛,卻燃燒著駭人的火焰——那是極致的暴怒、被挑釁的狂躁,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極力否認、卻無法完全壓製的、源自古老信仰深處的驚悸。
這一幕,何其熟悉!
與當初大祭司府中那場“神罰”如出一轍!隻是那次,目標是他的臣子,而這次,目標赫然指向了他本人!
當時他一度懷疑是蘇琅嬛搞鬼,此刻,琅嬛並不在,他離開月宮時,她還在睡覺……
就在這象征著玄鷹最高權力、本應神聖不可侵犯的金鑾寶殿之上!
“妖術……又是這等裝神弄鬼的妖術!”玄拓的聲音嘶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冰碴,充滿了要將一切撕碎的暴戾殺意,“給朕搜!徹查大殿!每一塊地磚,每一幅帷幔,每一個角落!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躲在陰溝裡施放妖術的逆賊給朕揪出來!朕要將他碎屍萬段!誅滅九族!”
他猛地一揮袖,帶起的勁風掃落一片試圖攀附的甲蟲,厲聲補充,目光如淬毒的鉤子,掃過下方亂作一團、麵無人色的群臣:“還有……去月宮!立刻去月宮!看看朕的皇後……”他頓了頓,語氣森寒,“今日是否鳳體‘安康’,是否被什麼‘邪祟’驚擾了?!”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牙切齒。
昨夜“天罰”頻發時她不在自己掌控中,今晨這直接針對龍椅的“神蹟”忽然發生,恐怕宇文明翊會趁亂潛入,將她帶出宮去。
命令下達,一隊精銳侍衛立刻衝出大殿,直奔後宮月宮方向。
朝堂之上,混亂仍在持續,蛇蟲似乎無窮無儘,侍衛的劈砍和火燒收效甚微,反而讓場麵更加狼藉不堪。
百官們驚恐地擁擠在遠離禦階的殿門附近,竊竊私語,看向禦階上那個孤立身影的目光,除了慣有的敬畏,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惶惑與……懷疑。
黑石神諭已然成真,鷹神真的發怒。?而觸怒神明的,正是……陛下?
有臣子恐懼地懇求,“懇請陛下遵從神諭,歸降於大胤,免我玄鷹王庭再受災禍!”
眾臣也似得了默契,七嘴八舌地連連懇求。
玄拓孤立於禦階,腳下是湧動的不祥之物,耳中是群臣壓抑的驚惶。
他能感覺到那無形的威信,如同沙堡般正在被這詭異恐怖的潮水侵蝕、動搖。
他緊握著拳頭,指甲深陷掌心,滔天的怒火在胸腔中燃燒,幾乎要將他吞噬。
必須立刻找到根源,必須立刻用最血腥的手段鎮壓下去!否則……必成大患!
與玄鷹殿內的雞飛狗跳、人心惶惶截然不同,位於後宮深處的月宮,此刻卻籠罩在一片反常的寧靜之中。
晨光艱難地穿透灰濛濛的天色和精緻的窗欞,在殿內灑下微弱的光斑。
蘇琅嬛早已醒來。
實際上,在玄拓帶著大隊人馬包圍月宮又無功而返、鬨出那麼大動靜時,她就已經醒了。隻是她一直閉目假寐,直到一切重新歸於平靜,才彷彿被晨光自然喚醒。
“娘娘,您醒了。”守在榻邊的宮女見她睜眼,連忙上前,聲音裡還殘留著一絲昨夜今晨接連變故帶來的不安。
“嗯。”蘇琅嬛輕輕應了一聲,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微啞,聽起來慵懶而無害。她在宮女的攙扶下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素白的絲綢睡裙,襯得肌膚如玉,烏髮如雲。
“昨夜……似乎不太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