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全然是西域風格,穹頂鑲嵌著藍綠相間的琉璃瓦,廊柱上雕刻著繁複的蔓藤花紋。
庭院中種植著耐旱的植物,樹枝在寒風中瑟瑟作響。
遠處望樓上守衛森嚴,玄鷹武士身著皮毛戰袍,腰佩彎刀,在風雪中如雕塑般佇立。
突然,庭院西邊傳來淒厲的慘叫,劃破了黃昏的寧靜,蘇琅嬛忙循聲望過去,就見那邊是一處寬敞的練武場,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被押著跪成了兩排……
緊接著是劊子手整齊劃一的鐵靴踏地聲,伴隨著那些老弱婦孺撕心裂肺的哭嚎,那一隅彷彿地獄。
他們說的是玄鷹族的方言,所幸,她跟著師父遊曆的十年間也學過玄鷹方言,輕易便能聽懂。
領首的人裹著黑色鬥篷,不見麵容,他身形卻格外高大,“還不從實招來?說——六皇子到底藏身何處?!”
饒命啊——我隻是他的侍妾,還是最不受寵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一披頭散髮的女子哭著求饒,她懷中幼子約莫五六歲的模樣,亦是被嚇得大哭……
“我父親根本冇想過當皇帝,我求求你們,不要傷害我母親……求求你們……”
“既然不說,就斬草除根吧!殺——”
一陣金屬碰撞的鏗鏘聲後,哭嚎戛然而止。
一切發生的太快,快得讓蘇琅嬛甚至來不及想法子救這些人。天色愈發陰沉,細雪漸漸轉成大雪,紛紛揚揚地努力覆蓋庭院中的血跡,蒼天無眼,也似著急毀屍滅跡。
她無奈地闔眼一歎,輕輕關緊窗扇,濃重的血腥氣仍是隨風飄進來……
看來玄鷹朝局比她想象的更加動盪。
新帝登基不久,急需鞏固地位。眼下卻是和親未成,還有人與他爭搶皇位。如此四麵楚歌,他竟然還自不量力地與大胤為敵,真是作死!
遠處望樓上燃起了火把,跳動的火光在武士們的彎刀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蘇琅嬛再望向窗外時,就見那練武場上已經被下人洗刷乾淨,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她卻忽然明白了,此處主人既是為那玄鷹新帝剷除政敵,要買她的人,分明就是玄鷹族新帝。
他是想利用她,打一場必勝的仗?
真是——異想天開!
***
這日清晨,蘇琅嬛正盤坐調息,忽聞樓下傳來侍女壓低的交談聲。
“六皇子真不是個東西,自己逃得不見蹤影,他全家都被殺光了……”
“我們這主子,真是個殺人如麻的畜牲!”
“噓……那些事,就算看不慣,也得忍著。眼下天越來越冷,待在這裡,至少還能吃飽穿暖,不至於凍死。我們整個部落都冇了,我不敢回去,隻能隱姓埋名,委身於此。”
“往後的日子,怕是更難了。大祭司向新帝進言,要對牧民征收十年賦稅,說是為了充實軍備……那狗皇帝,居然準了!”
“十年賦稅?簡直喪心病狂!之前為籌備軍糧,已經提前征了五年,不交稅的都遭了屠殺……今年雪災還冇到,就已經餓殍遍野……”
“瓊月公主不是去和親了嗎?怎麼又要打仗?”
“彆提了,聽說瓊月與蘇琅嬛的未婚夫赫連楚縱慾過度,暴斃身亡,還被大胤太子撞個正著。”
“真的?那昏君當初就是因為瓊月私養男寵,纔打發她去和親的。如今瓊月的屍身已被押送回來,赫連楚也被使臣押入皇宮了。”
“瓊月從前不知害死了多少無辜少年,聽說有個少年不從,她就殺了他全家。如今落得如此下場,也算是惡有惡報!”
“正因大胤皇帝得知此事,怒斥新帝選人不當、藐視大胤,這才一怒發兵……”
“這麼說,這場仗竟是皇族自己惹出來的,與我們老百姓何乾?”
“本就無關。皇族享儘榮華,與我們無關,卻要我們年複一年上繳賦稅……”
“還是生在大胤好啊……聽聞他們的皇帝仁厚寬和,太子還為百姓免稅。”
“羨慕有什麼用?還是想想怎麼在這場必敗的戰爭中活下去吧!”
蘇琅嬛聽得心頭一驚。
看來這大祭司便是此宅之主,否則這些身處底層的丫鬟,不會知曉如此內情。
此人不僅與紅牡丹勾結,更在玄鷹族中興風作浪。而那新帝,更是殘暴不仁、昏聵糊塗,為興戰事,竟如此蹂躪自己的子民!
待侍女們上樓送來餐食,蘇琅嬛立即開口:“我能救你們,也能捐銀捐糧,救濟玄鷹百姓——隻要你們答應我的條件。”
“我們玄鷹可有八個部落!”
“那又如何?姑奶奶富可敵國,買下整個玄鷹也不在話下。”
侍女們彼此對視,“你說,什麼條件?”
蘇琅嬛湊近她們,低聲細語地商議起來……
***
當夜,紅牡丹歸來時,身邊多了一位身著黑袍、臉覆純金麵具的男子。
蘇琅嬛被丫鬟們擺弄著換上玄鷹族女子的冬衣,略作梳妝後,被帶出臥房。
紅牡丹一把抓住她的手,熱絡得如同對待親妹妹:“師妹,你身子還虛,坐著就好。”
蘇琅嬛順從地坐下,目光悄然掠過那黑袍男子——這身形、這姿態,不正是練武場上屠殺六皇子家眷的凶手麼?
男子凝視她良久,眼神如定住一般紋絲不動,整個人身軀也瞬間凝固,似神魂已然離體。
蘇琅嬛從容啜茶,懶得與他搭話,也並無絲毫尷尬。前世今生,她遭遇的顏狗粉可太多了。
她眼角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紅牡丹身上的紫紅袍服——這正是被她暗中下過毒的一套。這麵具人與紅牡丹相處如此密切,註定活不長久。
紅牡丹在一旁坐下,語帶譏諷:“怎麼?你也被我師妹迷住了?給錢呀!莫非想賴賬不成?”
“放心,大祭司已在籌備。”男子仍盯著蘇琅嬛,抬手示意紅牡丹退下。
紅牡丹笑道:“小師妹,你就安心在此住下吧!這位,就是你心心念念要見的買主。你好好與他相處,我先去收錢。”
蘇琅嬛瞥見紅牡丹那曖昧的笑意,不以為意地繼續飲茶。
男子突然用生硬的中原話問道:“我很好奇,這一路上你為何不逃。”
“既已中毒,何必逃亡?”
“如若尋常女子被抓,早就想方設法的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