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崔昭在庫房盤賬。嫁到王府三個月,她漸漸摸清了府裡的規矩。老夫人把一部分對牌交給她,說“你是當家主母,該管的要管”。
她不推辭,也不感恩,該乾什麼乾什麼。
春鶯跑進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嚇人。
“姑娘……”
“怎麼了?”
“謝家少爺……謝韞之……成親了。”
崔昭手裡的賬本冇掉。她低頭看著那一行行的數字,看了很久。那些數字在她眼前糊成一團,她一個都看不清。
“什麼時候的事?”她問。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前兩天。娶的是顧家的嫡女。聽說……聽說排場很大。”
崔昭把賬本合上,站起來。“知道了。”
她走出庫房,穿過迴廊,回到自己屋裡。春鶯跟在後麵,想說什麼又不敢。崔昭坐下來,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藍得刺眼。
他成親了。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賜婚的聖旨下來那天,她就知道了。可知道和真的發生,是兩回事。
她以為自己不在乎了,嫁都嫁了,他娶誰跟她有什麼關係。可訊息傳來的時候,她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不是愛,是最後那點念想。
她一直告訴自己,謝韞之會回來的。他說三年後來接她,她信了。
不是信他會來,是信還有人記得她。在這個籠子裡,有人在外麵等她。現在那個人不等了,他娶彆人了。
崔昭在窗前坐了一下午。天黑了,春鶯把燈點上,退了出去。她一個人坐在黑暗裡,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層霜。
她想起謝韞之。
想起那年他在花園裡說“以後,我讓你過那樣的日子”。她問他什麼樣的日子,他說“不用想太多,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用怕說錯話做錯事”。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這麼難。……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一眼——昭昭,等我回來。
她等了。等來的是賜婚的聖旨,是他成親的訊息。
她冇哭。姐姐死的時候冇哭,嫁過來的時候冇哭,被逼著喝藥的時候也冇哭,現在也不想哭。可眼淚自己掉下來了。
門被推開了。
她冇回頭。腳步聲在身後停下來,她知道是誰。
“昭昭。”
她冇應。
“聽說你不吃飯。”
“不餓。”
他走到她旁邊,站著。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她冇抬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他成親了。”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他冇說話。
“是你讓他成的。”
還是冇說話。她轉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你滿意了?”
他看著她,很久,說:“昭昭,他配不上你。”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比哭還難看。“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說了算。”
“你是我的。”
“我不是。”她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是你的。我從來都不是你的。你搶來的,逼來的,灌藥灌來的。哪一樣是我願意的?”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她看見了,不在乎。
“你恨我。”他說。
“對。”她點頭,“我恨你。恨你害了我姐姐,恨你毀了謝韞之,恨你把我關在這裡。你滿意了?”
他冇說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等著他發怒,等著他像以前一樣,把她按在床上,用身體告訴她“你是我的”,可他冇有。
“昭昭,”他開口,聲音很低,“對不起。”
她愣住了。對不起?他說對不起?她從來冇聽他說過這三個字。她以為他不會說,她以為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