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紀含漪沒抬頭。聽這靜,就知道是那位大舅媽來了。
人還沒到,唾沫星子先噴了過來。張氏像顆出膛的炮彈沖到麵前,那剛嗑完瓜子、指甲裡還塞著瓜子皮的手指頭,恨不得直接進紀含漪的眼窩。
紀含漪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半點波瀾。也不反駁,就那麼麻木地看著張氏那張塗著廉價口紅、因憤怒而五飛的臉。
“媽,你別罵了……表妹也不想的。”顧洵聲音發虛,眼神躲閃,“那個……ICU的押金要先五萬,後續每天還要一萬多……我卡裡不夠了。”
張氏像是被踩了尾的貓,瞬間炸。一把搶過繳費單,掃了一眼上麵的數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猛地轉頭,死死盯著紀含漪,三角眼裡出的,像蒼蠅聞到了腥味:“紀含漪,你不是有張五千萬的黑卡嗎?拿出來啊!你媽住ICU,難道還要我們顧家砸鍋賣鐵來填這個無底?你要是不拿錢,這就把你媽拉回普通病房!生死有命,能不能活看造化!”
“救什麼命!我看就是想留著錢去養小白臉!”張氏狠狠啐了一口,手直接到了紀含漪鼻子底下,“拿來!”
那是底牌,是在京港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最後一點翻的資本。一旦了白,被張氏這種貪得無厭的人盯上,不僅錢保不住,以後更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沒那張藏好的黑卡,而是把手進大側的口袋,出了那個還帶著溫的紅布包。
十二萬,全是零錢,卷得的,帶著老人上特有的陳舊味道。
紀含漪當著張氏的麵,一層層解開紅布包。
“喲,我還當是什麼金山銀山呢,就這點零碎?那五千萬呢?你是打算帶進棺材裡?”
顧洵捧著那個紅布包,手都在抖,眼圈瞬間紅了。他認得這個包,那是藏了一輩子的東西。
看著顧洵跑遠的背影,張氏撇了撇。雖然沒訛到大錢,但這十幾萬也夠填上ICU的窟窿,不用顧家出錢,也就懶得再鬧,怪氣地哼了一聲:“算你識相。”
一道略顯威嚴的聲音響起。二舅媽劉氏氣籲籲地趕到,一把拽住還要喋喋不休的張氏,手上用了狠勁,直接把人拖到了走廊另一頭。
劉氏平日裡不管事,但好歹是書香門第出,發起火來也有一子韌勁。張氏自知理虧,又拿了錢,翻了個白眼不再吭聲。
“喝口熱的。”劉氏聲音放得很輕,“別理你大舅媽,就是那張臭。離了謝家那個狼窩是好事,隻要人還在,錢沒了咱們再掙。”
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冬夜,這點微不足道的善意,竟了唯一的溫度。
三天後,林婉從ICU轉普通病房。
以前,每當謝嶼恒夜不歸宿,或者婆婆林婉蓉找茬時,都要做好迎接風暴的準備。而現在,要麵對的,是比謝家更讓恐懼的審判——來自母親的責難。
林婉醒了有一會兒了,氧氣麵罩已經摘下,臉依舊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許久,的眼珠了,視線緩緩下移,落在紀含漪上。
記憶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種眼神,絕、無助,卻又帶著一決絕。
那時候不信。覺得隻要有錢,隻要有名聲,就能活得麵。著兒嫁進謝家,著去爭、去忍,以為那是在鋪路,其實是在把兒往火坑裡推。
人在瀕死的時候,看到的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豪門榮耀,而是最本能的恐懼。
兩行濁淚,順著林婉滿是皺紋的眼角,無聲地進鬢角的白發裡。
林婉的手巍巍地抬起來。
那隻枯瘦如柴的手,並沒有落在那張傷痕累累的臉上,而是輕輕地,帶著一小心翼翼,握住了紀含漪冰涼的手指。
林婉的聲音沙啞礪,像是破了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腥氣。
林婉閉了閉眼,眼淚流得更兇了。不再是那個在麻將桌上指點江山的謝家嶽母,也不再是那個著兒吃生子偏方的瘋人。
“離就離了吧……媽不你了。”
那一晚在謝家門口,當被像垃圾一樣扔在雪地裡時,那個虛幻的豪門夢,其實早就碎了。
直到這顆心臟停止跳的那一刻,才明白,什麼謝家,什麼麵子,在死亡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這一句話,像是一記重錘,徹底擊碎了紀含漪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紀含漪撲通一聲跪在床邊,把臉埋進母親充滿藥水味的被子裡,嚎啕大哭。
那把懸在頭頂三年、名為“孝道”的利劍,終於在這一刻,化作了母親溫熱的眼淚,徹底消融。
深夜,京港的風雪停了。
病房裡隻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
抬手乾臉上的淚痕,眼底的弱和迷茫,隨著眼淚的乾涸,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極其冷靜的決然。
能逃到哪去?
謝嶼恒雖然簽了字,但謝家的報復隨時會來。
母親這個樣子,本經不起長途顛簸。蘇州的那個小院,終究隻是個鏡花水月的夢。
想要活下去,想要守住母親,守住這點微薄的尊嚴,唯一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