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終於停了。
特護病房外，紀含漪隔著玻璃最後看了一眼睡的母親。監護儀上的波浪線規律起伏，那是用那捲皺的十二萬現金買回來的片刻安寧。
高跟鞋踩在冷的大理石地麵上，隻有乾脆利落的“噠噠”聲，像是某種決裂的倒計時。
顧洵倚著車門，見紀含漪出來，立刻掐滅手中的煙，快步迎上來。
他一臉關切，極其自然地手去接紀含漪手裡的保溫杯，另一隻手殷勤地替拉開副駕駛車門，甚至還地墊了一張厚毯，“車裡暖氣開足了，快上去暖暖。”
車廂充斥著一劣質車載香水混合著煙草的味道，聞著讓人口發悶。閉上眼，頭靠著車窗，試圖隔絕那令人窒息的仄。
紀含漪閉目養神，卻依然能覺到一道黏膩的視線，像某種爬行，始終在自己臉上、脖頸遊移。
正對上後視鏡裡，顧洵那雙毫不掩飾的眼睛。
見睜眼，顧洵非但沒收回視線，反而借著遞水的作，大幅度向副駕駛傾斜。那雙常年乾活、指節大的手，刻意挲過紀含漪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聽話？
在謝家三年，謝嶼恒讓聽話，婆婆讓聽話，如今離了婚，連這個一事無的表哥，也想讓“聽話”。
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淩。
紀含漪沒有接話，放在口袋裡的手卻死死攥。
在那五千萬黑卡的，以及“凈出戶”的無助麵前，這個曾經老實的表哥，也終於出了獠牙。他不是想護，他是想圈養，把變滿足自己那點可憐自尊心和掌控的私有。
半小時後，車輛駛半山別墅區。
“媽的，這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別。”紀含漪冷聲喝止，“這裡是謝家，遍地監控和保鏢。你想因尋釁滋事進去陪我爸？”
紀含漪推門下車，寒風瞬間灌進領口，卻吹不散眼底的決絕。
老管家陳伯探出半個頭，看到是一黑的紀含漪，滿臉褶子裡全是難。
陳伯頓了頓，眼神復雜地往主樓方向瞟了一眼，“那位也在。”
紀含漪心頭冷笑，沒多問，對陳伯微微頷首，抬腳邁進院子。
暖氣撲麵而來，夾雜著名貴的沉香氣味，那是金錢堆出來的腐朽味道。
而在下首，赫然坐著一個影。
穿著件新式旗袍，雖然沒敢穿正紅，但那的在一屋子沉悶中顯得格外紮眼。小腹微隆——假的，但姿態擺得十足，正剝著一顆葡萄往裡送，一副當家做派。
為了那所謂的“謝家長孫”，為了有人能給謝家傳宗接代，這所謂的百年豪門，連最後的遮布都不要了。
“呦，稀客啊。”
黎也停下作，拿手帕按了按角，眼神挑釁地看過來。雖然沒敢說話，但那副小人得誌的模樣，簡直要溢位來。
站在大廳中央，姿筆如鬆，聲音清冷：“我來拿回我父親的絕筆畫《殘荷圖》，還有我的貓，團子。”
“畫？貓？”
子前傾，眼神惡毒，“你，沒資格帶走。”
“據《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條，一方的婚前財產及囑或贈與合同中確定隻歸一方的財產，屬於夫妻一方的個人財產。《殘荷圖》是我父親贈予我的，貓是我全款購買並喂養，購買記錄和疫苗本都在我名下。”
“跟我講法？”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三年前的‘家庭開支抵押清單’！”
紀含漪低頭，看著那張偽造痕跡明顯的清單，隻覺得荒謬可笑。
“媽，別跟廢話。”
他站起，一步步走到紀含漪麵前。幾天不見，他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下帶著青胡茬，昂貴的手工西裝穿在上顯得有些空。
看著素麵朝天卻依舊清冷人的臉，看著那雙即便在絕境中也從未流過半分乞求的眼睛。
“含漪。”謝嶼恒聲音沙啞，“畫在書房，貓在後院，都好好的。”
“給你，可以。”
他手指了指坐在那邊的黎，理所當然地說道：“兒肚子大了，總得有個名分。但正妻的位置，我還給你留著。隻要你願意接納兒，哪怕是效仿古人，娥皇英，共侍一夫……”
此言一出，連站在角落打掃衛生的傭都驚得停下了作，一臉見鬼的表。
這是21世紀的人類能說出來的話？
紀含漪看著麵前這個令作嘔的男人，突然笑了。
“謝嶼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