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那塊糖醋小排,孤零零地躺在骨碟裡,醬乾涸,紅得刺眼,像極了一記沒扇出去的耳。
顧洵握著筷子的手都在抖,指關節泛白,像是在極力忍耐著掀桌的沖。但在沈肆那雙彷彿看死的眸子注視下,這沖瞬間變了脊梁骨上一陣陣的寒意。
沈肆慢條斯理地嚥下最後一口麵,作優雅地放下烏木筷子,沒發出半點聲響。他甚至沒給顧洵一個眼神,手指在紅木餐桌上輕叩了兩下。
聲音不大,卻像兩記驚堂木。
一個字,言簡意賅。不是詢問,是指令。
顧洵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不用了。”顧洵咬著牙,死死盯著正接過茶杯的沈肆,聲音像是從牙裡出來的,“單位還有事,我先走了。”
沈肆吹了吹浮在杯麪的茶葉,眼皮都沒抬:“不送。”
顧洵抓起椅背上那件被得滿是褶皺的風,胡套在上,逃也似地沖向玄關。
沈肆抿了一口熱茶,沒說話,隻是過升騰的水霧,眼神玩味地盯著兩人的背影。
數字紅燈還在緩慢上行。
“含漪……”他出手,想拉紀含漪的手,指尖都在,“那個沈肆,他就是個瘋子。你別怕,等我去了蔚縣,把那邊安頓好……”
“顧洵。”聲音很輕,著一前所未有的疲憊,“回去吧。今天你來這兒的事,別讓你媽知道。不然老宅那邊,我媽又得罪。”
他看著麵前這張冷淡的臉,心裡湧起一巨大的荒謬。
“我在跟你談未來,你卻隻擔心我媽會不會鬧?”顧洵紅著眼眶,聲音得極低,著歇斯底裡的委屈,“我在忍辱負重,我在給你鋪路!你怎麼就……這麼鐵石心腸?”
電梯門開了。
顧洵被這眼神刺痛,狠狠一咬牙,轉鉆進了電梯。
紀含漪靠在墻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
屋依然亮著暖黃的燈,卻安靜得有些滲人。
沒看手機,沒開電視。
那眼神不像看人,也不像看鄰居。
死一般的安靜。
“噠。”
並不重,卻足以截斷所有的藉口。
紀含漪腳步頓住,手指無意識地絞了角。在原地站了兩秒,最終還是挪到了茶幾旁。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紀含漪愣了一下:“什麼?”
“顧洵的那張調令。”他一針見,懶得迂迴,“你以為那是深?那是為了你好的犧牲?”
“難道不是嗎?”聲音有些發,“蔚縣那種地方,要是沒我這層關係,他怎麼可能……”
沈肆毫不留地打斷,手從果盤裡拿起一顆那晚顧洵留下的、已經有些蔫吧的蘋果,在手裡把玩著,語氣嘲弄到了極點。
“他是在你嗎?他是在要挾你。”
那顆蘋果被他隨手扔進垃圾桶,發出一聲悶響。
沈肆抬眼,目如刀,準地剖開了那層名為“青梅竹馬”的遮布:“紀含漪,這算盤打得,我在隔壁都聽得震耳聾。”
這層窗戶紙,一直不敢捅破。
可現在,沈肆把這些淋淋的真相攤開在桌麵上,告訴:你看,這裡麵全是算計,全是那個無能男人的自私。
良久,紀含漪低下了頭,聲音輕,帶著一無力的破碎。
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
“這是事實。”深吸一口氣,“我欠他的。這份,不是我想賴就能賴掉的。”
空氣再次陷死寂。
“欠他的?”
下一秒,男人驟然起。
紀含漪下意識後退,卻忘了後就是沙發。彎一,整個人跌坐在沙發上。
那混雜著雪水和高定香水的冷冽氣息,鋪天蓋地地湧的鼻腔。
沈肆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雙向來冷漠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令人心悸的瘋狂與偏執。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紀含漪的心上,震得耳嗡嗡作響。
沈肆出手,帶著薄繭的糙指腹強勢地抬起的下,迫不得不直視自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我不許你用自己去還。”
“你的愧疚、你的心、你所謂的報恩,甚至你那點可憐的眼淚,統統不許給那個廢。”
紀含漪心臟猛地跳一拍。
這算什麼?
幫平事就算了,還要幫還這種虛無縹緲的債?
“劃算?”
他看著那雙充滿驚恐與不解的眼睛,眼底的戾氣突然像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如海、復雜到讓人看不懂的緒。
“因為我看不得你委屈。”
嗓音低沉,喑啞,帶著一穿越時的嘆息。
“直到現在。”
轟——
十年前。
那場幾乎凍死人的大雪,那條兇狠的狼狗,還有那個坐在椅上、眼神鬱卻讓人給送來傷藥和熱可可的……殘疾年。
一直以為那是管家爺爺的好心。
紀含漪徹底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到了什麼滾燙的烙印。
沈肆站起,理了理有些淩的襟,恢復了那副清冷的佛子模樣,轉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公寓。
房門關上。
紀含漪跌坐在沙發上,手指抖地上依然滾燙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