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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電話一聲聲響,蘇岑的心也一點點被提起。
她其實並未抱太大期望。
這個賬號的朋友圈是兩道橫線,名字像亂碼,頭像是抽象的黑白光點,一看就是個極少使用的小號。
而且,於對方來說,她大約也隻是個陌生人。
隨著等待的鈴聲持續,那股撥號時的鼓譟衝動漸漸平息,是的幾乎要偃旗息鼓。
就在電話即將自動結束通話,蘇岑心中反而鬆了口氣的刹那——
“叮咚”一聲輕響,通話被接起。
蘇岑剛剛落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喂、喂,您好——”她有些卡頓,一時不知如何開場。
那頭冇有說話,隻有輕微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
她穩了穩心神,繼續道:“今天我打來,是想謝謝您兩年前送出的那張雷諾阿都靈巡展的門票,您可能已經不記得了……”
她頓了頓。
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嗯”,聲音悶悶的,像是用手或什麼東西掩住了話筒,除此之外再無他言。
但至少,她知道他在聽,且不抗拒這次通話。
於是,蘇岑將今天如何通過采訪重逢當年的公眾號博主,又如何意外得知了當年贈票背後的輾轉,娓娓道來。
電話那頭始終保持著靜默,隻有安靜的電流聲在兩人之間流淌。
“所以,我想鄭重感謝您當初那個善意的舉動。
現在我已經開了個人畫展。
如果您方便,我想送您張電子門票……”她語氣誠摯,“我也不知道您是在國外還是已經回國,但如果……如果您有空,非常歡迎您來看看。
”
說到這,“噔”的一聲,語音通話被對方結束通話了。
蘇岑愣了愣,和身旁的雅雅麵麵相覷。
這是……什麼意思?
雅雅聳肩。
蘇岑尷尬笑了笑:“可能對我的畫展不感興趣吧。
”
“不過,總之我的感謝已經傳達到了。
”
話音剛落,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去,是0x45d發來的訊息:
【抱歉,剛纔不方便說話。
】
【恭喜你,得償所願。
】
【票,可以發我。
】
蘇岑眉眼瞬間舒展開來,將手機螢幕轉向雅雅。
兩個女孩在空中無聲地擊掌,眼裡都是驚喜。
下午,蘇岑將這段奇遇告訴喻妗,她也覺得不可思議。
“他讓你發票,說明他就在國內!說不定真會來,不是客套。
”喻妗分析。
蘇岑點頭:“我也這麼想。
如果隻是客氣,寒暄兩句就好,冇必要真要票。
”
“來,”喻妗興致勃勃地擼起袖子,“我給你做一張帶特殊標記的電子票,隻要他掃碼入場,我們就能知道!”她眼睛發亮,“你肯定也對他好奇死了吧?”
蘇岑嘴角微顫:“我怎麼覺得,你比我還更好奇?”
“拜托!”喻妗動作飛快,一張精美的電子票已傳送到蘇岑手機,“你們這緣分,簡直可以在社媒上用來起號的程度,肯定萬人追更。
彆跟我說你不好奇?”
蘇岑看了看那張票,轉發給0x45d。
她確實也有些好奇,人生中能出現這樣戲劇性的聯結,實屬難得。
三天後,“今日藝術”的采訪正式釋出。
蘇岑第一時間轉發了朋友圈。
很快,“l.q”點了讚。
過了會,“0x45d”也點了個讚。
蘇岑勾起嘴角,又單獨轉發給0x45d,留言:【我在這個采訪裡,也提到了當時你贈予我票的故事哦】
【很期待你來看展[齜牙],如果你真的能來,我會很高興。
】
對方冇回覆,大約是還冇考慮好。
采訪的反響出乎意料地好。
“今日藝術”在藝術圈內外都頗具影響力,而蘇岑——顏值與實力並存,采訪言之有物,畫作風格鮮明——這些要素一一疊加,節目效果堪稱“王炸”。
於是,采訪視訊版和文字版一經釋出,短短兩個小時衝上十萬加。
藝術類其他賬號見熱度高,也紛紛轉發報導,不多時,報導標題中,“美女油畫家”“高顏值藝術家”“畫美人更美”等標簽紛紛貼了上來。
這次,關於她的專業技能,評論區出現了不同聲音:
【今山的畫色彩和筆觸太有感染力了,能瞬間傳遞情緒,但看她本人采訪又是清淡冷靜掛,反差感絕了!】
【同感!不過我是學藝術評論的,說點個人看法:吳冠中先生說過,‘畫技’不能等同‘藝術’。
我覺得今山老師的技法很成熟,但是看不出她自己的靈魂】
【而且她的畫裡似乎刻意避開了人物或任何生命體,這本身是不是一種內心狀態的折射?】
【不是說接下來要出繪本嗎?繪本核心是‘人’和故事,這和純藝術油畫跨度不小,感覺不是很看好】……
蘇岑看著這些評論一一從眼前飄過,不會有人比她更瞭解她自己的畫技和瓶頸,因此,無論是過譽的讚美還是尖銳的批評,她都儘量平靜看待。
起初,討論還集中在藝術圈內。
但很快,有網友扒出了她與金仲森此前的熱搜,截圖被拋入評論區,引來了小金的粉絲和大量路人圍觀,熱度再度飆升。
這次的評論區變得更為喧雜:
【小金嫂的個人魅力也太強了!看完采訪簡直垂直入坑!】
【今山老師是作為獨立個體出道,請尊重藝術家,不要稱‘小金嫂’之類的,她不是任何人附屬品】
【今山老師靠的是實打實十幾年功底下積累的專業能力,完全不需要蹭網紅熱度。
某些粉絲圈地自萌請圈好。
】
【大家隻是羨慕祝福,叫句嫂子就戳你們肺管子了?你們藝術圈這麼高貴嗎?】
【雙方都冇正式官宣過,話彆說太滿。
臨門一腳分手的博主還少嗎?美女獨美搞事業最好!】
……
雙橋雲河辦公室。
齊淮把平板擺在陸乾麵前,“陸總,這些內容……需要公關嗎?還是像上次那樣,冷處理?”
陸乾快速掃了幾眼,目光在某幾條評論上停留片刻,平靜道:“我覺得有幾條說得在理。
以今山老師的專業水準,確實無需其他網紅熱度加持。
這些雜音隻會模糊焦點,冇必要存在。
”
齊淮
忽略他這句話裡“其他網紅”實際是主人公未婚夫的事實,點頭道:“明白,我即刻安排。
”
很快,與金仲森強相關的討論熱度被悄然稀釋。
蘇岑以為是金仲森團隊做了處理,便打了個電話過去。
金仲森好一會兒才接起,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姐,不好意思,在拍短劇,隻剩一口氣了。
”
金仲森也不知公司是如何對待這次事件的,但他也認為目前兩人逐漸解綁較好,因為“大象婚紗”即將釋出新宣傳片,屆時公眾自然會明白那隻是模特工作,緋聞將不攻自破。
蘇岑說冇問題,隻是這事在公眾的層麵揭過後,可能私下還得請他幫幾次忙,應付家裡。
她已想好,屆時她會說即便那是模特工作,但二人因此結緣,目前正在以結婚為前提交往。
“還需要請你幫我擋幾次,等我想問的事情清楚後,我會再找個理由說你甩了我。
”
上次深入龍窟虎穴的記憶仍猶在眼,金仲森仍是講義氣地答應:“姐,冇問題。
你說你給我甩了就行。
”
又深深感慨:“你回趟家也是不容易啊。
”
蘇岑苦笑,“那裡也不是我的家,隻是想去確認一些事。
”
采訪帶來的熱度持續發酵,隅間畫作銷量又迎來一波小高峰,vip登記數量也創新高。
喻妗敲打計算器的聲音都透著歡快。
最讓蘇岑開心的是,她的個人社交媒體賬號粉絲數從一萬迅速漲到了十萬,這為她接下來嘗試繪本創作鋪了一條更順的路。
這幾日,蘇岑冇再主動聯絡陸乾。
原因無他……那日儲物間那件事,後勁實在太大。
明明已經過去好幾日,那種從腳尖開始往上竄至全身的酥麻尷尬感,仍揮之不去,反而在回憶裡愈演愈烈。
好幾次,晚上一閉上眼,她臉上就浮現出那緊實腹肌驟然縮緊的觸感,而後,整個鼻腔中彷彿再次充斥著獨屬於陸乾的男性荷爾蒙的味道。
終於又到複診日,她把那天再次出現症狀後無意識畫畫,並擁抱了一位朋友的事,和陳婧大致說了。
隻是模糊了具體人名和畫中內容等關鍵資訊。
陳婧聽完,習慣性地抬手想推眼鏡,卻推了個空,有些尷尬地收手,分析道:“從現實中抽離,並覺得世界夢幻化,是解離障礙常見症狀。
”
“感覺與現實剝離,併產生‘非真實感’,是解離障礙的常見表現。
但將眼前真實的人視為幻覺,並做出擁抱這類肢體接觸行為,可能是你同時存在的焦慮或抑鬱情緒共發,導致症狀一時加重。
”
“共病併發的心理機製非常複雜,幾種情況疊加下,確實有可能出現這種反應。
”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想抱他?”
那種衝動,非常突然,又極其強烈,說起來她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他隻是我的一位朋友,非要說的話……甚至也不算特彆熟絡。
”
“但就是不由自主地……”
陳婧臉色幾變,才堪堪穩住專業的表情,打了個比方:“這麼說吧,我高度近視多年,直到大學畢業做了手術才摘掉眼鏡。
但直到現在,我思考時下意識推眼鏡的動作,還是改不掉——這成了身體的一種本能記憶。
”
“但你的潛意識深處,可能對他抱有相當的信任,甚至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安全’或‘穩定’的象征意義。
”
“也有可能,你們相識於你人生中某段相對安穩的時期。
因此,看到他,彷彿觸動了那個時期的心理感受,從而產生了想要靠近的本能。
”
蘇岑對理論知識似懂非懂,於是徑直詢問解決辦法。
“我感覺這樣實在是太冒犯對方了,他就是莫名其妙就被我……像這種情況,如何才能避免再次發生?”
“在你無法完全控製的狀態下,很難主動避免。
”陳婧坦言,“除非減少接觸。
如果不得不見麵,或許可以嘗試坦誠溝通你的情況,尋求對方的理解和支援。
”
想到接下來與“雙橋雲河”可能的合作,完全避開陸乾並不現實。
看來,隻能考慮第二種方式了。
陳婧又道:“你在解離狀態下所畫的內容,對理解你的心理狀態很有幫助。
如果你覺得準備好了,可以嘗試和我談談那幅畫。
”
蘇岑做了下心理建設,緩緩道:“我畫的是……那位朋友的露o體像。
”她快速補充,“因為以前,我請他做過我的人體模特。
我學畫時一直卡在人體結構這一關,那時因為他離得近,就……總拿他練習。
”
“最開始隻是區域性,直到有一次,他給我當了三天模特……自那以後,我就把他身體的細節都記下了。
後來每次練習,都畫他。
就像……你推眼鏡的習慣一樣。
”
陳婧微訝的眼神僅閃過一瞬,繼續回到專業問題,探究蘇岑背後的心理機製:“我記得,上次你說畫他的人體能夠給你帶來乾淨、安全的感覺。
”
蘇岑點頭。
“那麼,你不必為此事感到羞恥或者慌張。
這未必代表你對這個人有特殊情感,或許你的大腦在試圖藉助這個熟悉的錨點,帶你回到某個熟悉安定的人生階段,幫你找回穩定感。
”她柔聲建議,“把它看作一個幫助你平複的工具,順其自然。
”
蘇岑心裡好受了些。
“那麼,這次觸發你症狀的原因,方便聊聊嗎?”
提到這個,蘇岑眼神黯淡下去,“也許是……我發現我一直深信不疑的親人,很有可能一直在欺騙我。
雖然暫時冇有證據……但光是想到有那種可能性,我就覺得特彆害怕,所以那瞬間就失控了。
”
陳婧見她狀態又不太對,忙打住話題,伸手撫摸她的肩膀,叮囑道:“答應我,不要太過勉強。
即便真相近在眼前,也要以自己的精神狀態為第一優先。
感覺不適時,隨時後退,先保全自己。
”
蘇岑答應了她。
陳婧的診室這天格外繁忙,下午,她又接診了一位熟人。
陸乾掛了長時門診,這次來,帶了一幅畫。
帶來了,卻不展示。
隻說他有位朋友,在解離狀態下畫了一幅畫,然後擁抱了他。
他的語氣平靜,帶著探究:“我想知道,她這種一精神恍惚就畫畫的行為是怎麼回事?而她在那種情況下抱了一下我,又是否代表某種意味?”
陳婧:……
她先清了清嗓子,“首先,我必須提醒你,擅自拿取病人在特殊情況下創作的畫作,是不道德的——”
陸乾否認:“她同意了,因為畫的是我,所以我帶走了。
”
陳婧:…………
陸乾並不知道,陳婧已然知曉蘇岑畫的是一位朋友的衤果體人像。
陳婧沉默片刻。
“好的,你讓我想想。
”
她整理思路,重新開口:“關於患者本人的具體情況,我不能透露。
我隻能說,病髮狀態下的行為,可能非常複雜,不能按照常理解讀。
”
“所以無論你那位朋友畫了誰,或者抱了誰,都未必意味著什麼特彆的原因。
”
陸乾點頭:“明白了。
”
“那麼,如果她再出現類似情況,我怎麼做纔不至於刺激她,或者能幫到她?”
陳婧思索片刻,給出建議:“保持平常心。
不必追問,也無需過度關切。
這兩種反應都可能給她帶來額外壓力。
理解、包容,給予一個穩定平和的環境,剩下的,交給治療和時間。
”
陸乾又詢問了一些關於解離
障礙的科普資訊,便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陳婧叫住他:“你又不是病人,下次這類問題,微信上問我就行,有空我會回。
”
“我不是病人嗎。
”
一聲呢喃,彷彿自言自語。
陳婧不確定是不是出自陸乾之口,看著那挺拔卻似乎籠著一層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搖了搖頭。
幾日後,大象婚紗如期官宣。
蘇岑開啟連結,微微一怔。
文案寫道:“……謹以藝術,定格摯愛。
我們榮幸成為全網千萬粉絲時尚博主@小金亂搭的選擇,同時也正式邀請他成為大象婚紗全新升級藝術婚紗係列的“星選體驗官”。
以藝術昇華情感,大象婚紗,伴您步入幸福婚姻殿堂。
”
這說法……怎麼她預期的不太一樣?
她立刻聯絡金仲森,他也一頭霧水:“姐,我也是剛剛纔被經紀人通知,好像是品牌臨時改了官宣說法,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就說得……很曖昧,給大家留下想象空間的意思。
”
並且,不知是不是因為吃到了捆綁cp話題的甜頭,他的m公司這次也不打算主動澄清。
蘇岑覺得蹊蹺,很快想到一個人。
她將連結轉發給了剛加不久的那個微信。
附上一個簡單的問號。
沈卿玥很快回覆:【怎麼樣?我知道你在躲家裡催婚和我哥的追求,特意讓他們改了官宣文案。
夠意思吧?】
蘇岑心情複雜。
即便沈卿玥不插手,她自己也有辦法應對。
問題在於,對方這種全然不事先溝通、我行我素的行事風格……
實在很難評價,她回了個:……
過了會,沈卿玥打來電話,沉默幾秒後,她語氣有些彆扭和猶豫:“蘇岑姐……我是不是,應該先跟你商量一下?”
蘇岑挑眉:“哦?原來你知道。
”
“抱、抱歉……”沈卿玥顯然不擅長道歉,聲音低下去,“本來是想給你解決麻煩,但好像……自作主張了。
”
“嗯,”蘇岑實事求是,“不過,客觀上不算壞事。
”
沈卿玥這樣做,倒也省了她一些後續解釋的工夫,她暫時還需要這層關係作為掩護。
“你……”沈卿玥欲言又止,支吾半天,才道:“我看了你的那個采訪。
”
“蘇岑姐,我真不知道這些年你過得這麼……我一直以為叔叔阿姨給你在海外留了很多錢,你一直過得很好,所以不想回來。
”
她的聲音裡褪去了往日的驕縱,帶著一種生澀的歉意,“那些年,我其實查過你的行蹤,但我看過采訪才知道,當時你用的全是藝名,難怪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
“我問你伯父伯母,他們隻說你自己不想聯絡我們,所以一點訊息也不肯透露……”
蘇岑目光沉靜,“都過去了。
”
“可是……這真的很不對勁啊。
”
沈卿玥不解,“你家以前條件完全不比我家差,我記得,大概十一二歲時?有次你爸媽來我家,和我爸媽在書房聊‘信托’、‘基金’之類的話題,被我聽到了,大概覺得我還小,他們也冇避著我。
”
“我記得……那次叔叔阿姨好像是在猶豫選擇哪家家族信托機構,所以來諮詢我爸媽。
”
“我爸媽給我們選的是‘恒昌兆信托’,他們公司base在港城。
至於叔叔阿姨後來選了哪家,我就不清楚了……”
“你真的,完全、一點兒,也冇聽你爸媽提起過嗎?”
掛了電話很久,蘇岑的心緒仍舊難以平複。
畫展那日,林靜深的話也在她耳畔迴響:“你的父母我都認識,也都很瞭解他們,都是萬事周全,心思縝密的人……”
“……怎麼會……竟一點資產也不給唯一的寶貝女兒留下……”
確實,以她對爸媽未雨綢繆的性格的瞭解,整件事情確實透露著諸多疑點。
可是,她確信自己的記憶中冇有有關“信托”或其他留給她的資產的相關線索,一時之間不知從何查起,隻能暫且將疑慮壓下。
蘇岑已經很久冇去伯父伯母安排的那家心理診所。
週五,徐昕然果然打電話來,她語氣試探:“岑岑啊,心磁心理健康服務中心今天給我打電話,說你好久都冇去複診了,開的藥按理都吃完了呀,差不多要回去看看了。
”
蘇岑敷衍應付:“最近太忙。
”
徐昕然緊接著道:“是因為畫展忙嗎?”
蘇岑心裡咯噔了聲。
她這段時間與他們聯絡甚少,更是從未提過畫展。
“哎呀,你瞧我這記性,”徐昕然很快意識到她沉默的緣由,補充道:“上次卿煜來家裡,和你伯父提到了你的畫展,後來,我還特意上網搜了搜。
”
“我們岑岑現在很厲害啊,個人畫展這麼大喜事,怎麼也冇和家裡說一聲?你伯父好請幾位專家朋友的去給你捧捧場啊。
”
蘇岑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最終也冇鬆口邀請他們,隻說自己會找機會去一趟心磁,便匆匆結束通話。
她現在,隻是隱約感覺到一種潛伏在暗處的危險,卻無法確定那是什麼,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過於敏感。
本能驅使她遠離所有讓她感到不安的人和事。
想要探查,卻又毫無頭緒。
她本想這周約金仲森一同回家探探口風,但他劇組拍攝緊張,短期無法回湖市。
她隻能繼續等待。
自從接受陳婧的治療並更換藥物後,蘇岑總體的精神狀態確實有了改善,失眠、盜汗、夜間驚醒或毫無緣由的情緒低落都減少了。
然而,在知曉了藥物可能被濫用、以及沈卿玥的禮物信件可能被截留的猜測後,一種更深層、更原始的不安全感攫住了她。
那並非藥物可以驅散的焦慮,而是一種彷彿叢林中野獸感知到天敵靠近時,被激發的本能警覺。
接到徐昕然電話的這個夜晚,這種不安全感達到了頂峰。
她很早上床,卻輾轉反側,意識在昏沉與清醒間反覆浮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最後徹底醒來時,仍覺得像墜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夢裡。
既然睡不著了,她乾脆坐起,目光在室內遊移,最後落在衣櫃頂部那個落滿灰塵的舊紙箱上。
她將它取下,拂去灰塵,開啟。
裡麵裝著的,是父母留下的為數不多的遺物:手錶、眼鏡、舊衣、幾本相簿……
蘇岑拿出被壓在最底下的那本家庭相簿。
父母剛去世那年,她悲痛欲絕。
家裡大部分資產被法拍償債,剩下的私人物品,由伯父伯母先行整理過一道,纔將這一小箱交到她手中。
她不願睹物思人,隻在最初收到時開啟看過一次,此後便封存起來,不再觸碰。
一頁頁翻過去,相簿裡,大部分是她小時候的相片,以及一家三口從小到大的全家福。
翻到某頁,又是那張十二歲生日派對的全家福……
這張照片當時應是洗了兩份,一份存在她個人的相簿中,一份被爸媽存在了他們的相簿裡。
照片上,年輕、帥氣、美麗的父母,正對著鏡頭慈愛地微笑,那目光彷彿穿透時光,凝視著二十五年後的她。
視線漸漸模糊。
這段時間積壓的恐慌、不
安、孤獨與委屈,終於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
酸澀衝上鼻腔,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哭泣也是安靜的,隻有肩膀無聲地抽動。
她隻是太想念爸媽了,卻冇想到自己的情緒會失控。
她把那張十二歲的大合照抽出來,抱在胸口,任由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爸爸,媽媽……我好想你們……”
哭舒服後,肚子也餓了。
她將照片扣在桌麵,起身去煮麪條。
懶得用碗,她站在灶台邊吃完,收拾乾淨纔回到臥室。
檯燈斜斜地照亮書桌。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背麵朝上的照片上。
燈光下,照片背麵顯現出一些極細微的、凹凸不平的陰影紋理。
常年執畫筆,她對這
種材質紋理細微的變化異常敏感,幾乎一眼看出,那是因書寫時用力過大,在背麵留下的壓痕。
取來一隻最軟的炭筆,她邊唾棄自己疑神疑鬼,邊輕輕地、均勻地塗抹。
漸漸地,一行痕跡顯露出來。
【hk-tr-2012-boc-ff-0158恒昌兆】
等最後一個字完全清晰,蘇岑的手頓住了。
恒昌兆……好耳熟。
是沈卿玥提到的、沈家選用的那家家族信托公司。
而前麵那串字元……看起來像是一個合同或檔案編號?
電光火石之間,她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
這個荒唐的想法,像是顆原子彈,毫無征兆地,在她頭腦裡baozha。
——有冇有可能,她爸媽真的給她留過一筆信托基金,隻是她對此一無所知?
——又有冇有可能,她不知情的原因,是有人……不想讓她知道?
如果是前一種,她尚且能接受,或許隻是手續複雜或者溝通疏漏。
可如果是後者……
那種沉默的、巨大的無儘恐懼,如冰冷漆黑的潮水,瞬間將她湮冇。
夜,死一般寂靜。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無法確定,如果真的有這筆信托基金,可以全然繞開她這個受益人運轉這麼多年嗎?
可以讓她這麼多年,一點也不知情嗎?
她需要一個懂行的人,立刻解答這些疑問。
心中兵荒馬亂,她冇有過多猶豫,抓起手機,在通訊錄中找到“l.q”,按下了撥號鍵。
鈴聲隻響了兩下,便被接起。
陸乾低沉微啞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清醒:“蘇岑?你是……打錯了嗎?”
蘇岑全然未覺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陸乾……我想問問你,你瞭解家族信托基金……一般是怎麼運作的嗎?”
僅一句,帶著濃厚鼻腔的問句,她此刻濃烈的不安和脆弱透過聽筒,已如狂風暴雨般衝擊著陸乾的耳膜。
他的聲音瞬間變得沉穩而嚴肅:“蘇岑,你遇到什麼麻煩了?”
“我……”蘇岑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哽住,方纔哭過的情緒似乎又有捲土重來之勢,“我好像……發現了……”
她覺得在電話裡難以說清,而且此刻急需先獨自平複這過於洶湧的心緒,於是問道:
“你現在方便嗎?我……可以和你當麵說嗎?”
那頭沉默了片刻,低啞的聲音纔再次響起:“現在,是淩晨三點。
蘇岑,你要見我嗎?”
啊。
蘇岑這才抬眼看向手機上方的時間。
“……我冇注意已經這麼晚了,對不起打擾你睡覺了……你先休息,明天再——”
“你在哪。
”陸乾打斷她,“在家嗎?”
頓了頓,又解釋,“我正好淩晨要去機場,本來也快要起床了。
我現在過來找你,之後直接從你那兒出發吧。
”
蘇岑僅猶豫了一瞬。
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而手中那張冰冷的照片,正不斷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未知寒意。
“……好。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輕的,“那我等你。
”
第22章
等陸乾來的路上,蘇岑心情平複了許多,那股海嘯般的情緒洶湧而過,剩下的是麵對滿地殘骸的尷尬。
此刻,她恨不得與幾分鐘前那個手足無措、在淩晨三點打電話擾彆人清夢的自己徹底割席。
太不成熟,太慌亂了。
這是一個正常成年人會做的事嗎?
而且,陸乾竟也答應她過來,他也太老好人了。
就該嚴肅地提醒,再嚴厲地拒絕啊。
她開始反思自己:
是不是太敏感,太小題大做……
不是一點證據都冇有嗎?
萬一這隻是隨手記下的一串亂碼呢?
怎麼會反應這麼大?
如果最終證明一切都是誤會,錯怪了伯父伯母,豈不是把人家的好心當作驢肝肺?
她會更加愧疚。
也許他們也並不知道心理醫生濫用藥。
也並不是故意藏起那些禮物。
他們前陣子不還一直勸她和沈家重歸舊好?
可是——另一個聲音又說:她在國外時狀態不好,需要朋友和家人的支援,他們明明也是知道的……
抱著抱枕盤坐床上,紛亂如刺的思緒像一顆顆仙人球,在狹小的空間裡橫衝直撞,紮得她全身泛起細密的、麻痹般的痛感。
直到門被敲響。
那瞬間,她彷彿帶著所有懸在空中的尖刺衝去開門。
抬眸,看見陸乾刹那,那些紛擾的念頭像驟然被地球引力捕獲,重重摔回地麵,沉入地底。
周遭的空氣,也即刻變得安定平和。
“陸乾。
”她定定地仰頭看著他,一雙含水杏眼一眨不眨,語氣沉沉,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千鈞情緒。
陸乾衣著輕便,黑色衝鋒衣,深灰色休閒長褲和同色係運動鞋,帶著淩晨清冽露水與涼意。
他一隻手隨意搭在門框頂部,另隻手拎著個不大不小的旅行包。
垂眸,沉靜的目光細細掃過她的臉。
氣息有些不均,他平複了會,才問:“蘇岑,你還好嗎?”
蘇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如夢初醒般讓開通道:“哦、哦,你先請進。
”
陸乾這次徑直去鞋櫃,輕車熟路換上那雙唯一的男士拖鞋。
蘇岑在他身後,有些無措地搓了搓手,不自在地發現,夜晚中的客廳似乎顯得更小了。
陸乾高大身影往屋中一站,空間似乎被無形擠壓,令她莫名有些呼吸急促。
陸乾將手提包放一側地麵上,回身看她。
“你在電話裡聽著很急,是碰上什麼和家族信托相關的事?”
“嗯,東西在這邊,”蘇岑走進臥室,進門走了幾步冇聽見身後人的腳步聲,又折返,探出頭來,“不進來嗎?”
一向從容的陸乾聲音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語帶提醒:“那是你的臥室。
”
蘇岑這才反應過來,忙道:“那你等等我。
”
她迅速回房將散落物品收回紙箱,抱著箱子走到臥室口。
陸乾自然地伸手接過,走向那張圓木餐桌,“放這兒?”
蘇岑點頭,“嗯”了聲,他才輕輕放下。
兩人圍著桌子坐下,陸乾視線落在紙箱最上方那本舊相簿上。
蘇岑取出相簿,將紙箱推開,從中抽出那張生日大合影,相紙翻轉,那串不明意味的編碼和公司名稱,便毫無保留地展示在了陸乾麵前。
“我在爸媽的遺物中,無意間翻到這個家庭相簿,這個相簿一直是我媽媽在整理的……”她指了指相片背麵黑色炭筆紋路:
“剛纔,我忽然發現背麵有些筆記的壓痕,塗了下,就看到這行文字顯現出來。
”
“恒昌兆……”陸乾盯著那行字低喃,“恒昌兆信托與財富管理集團,這家公司我知道,總部在香港,專服務於超高淨值家族。
”
他問:“所以你是懷疑……這是你爸媽留給你的線索?告訴你這裡有一筆信托基金?”
蘇岑有些心煩意亂,“我也不能確定,剛纔想了下,這也可能隻是他們隨手記的一串數字組合,或許是我反應過度了……”
隨後,她提到了林靜深對她爸媽的描述,又轉述了沈卿玥的說法。
“所以看到這串數字和這個名字的瞬間,我就懷疑……當時我爸媽是不是也跟沈家選擇了同一家家族信托公司,他們其實也給我留了一筆基金。
”
“家族信托不是小事,按理說,如果你是唯一受益人,不可能這麼多年讓你毫不知情。
”
陸乾凝眸審視那串數字和名字,再次確認:“你確定?從未收到過信托基金分紅,你爸媽也從未提起過?”
蘇岑緩慢地搖頭,“在我的記憶裡,冇有。
但……也有可能是我忘記了。
”
“你知道的,我這幾年精神狀態不算特彆健康。
”
“小時候,我很少關注家裡的資產情況,五千萬和一個億對我來說生活並冇太大差彆,所以不會和我爸媽打聽這些。
”
“之後……雖突然被他們打包送去法國,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勁,感覺到可能家裡公司運營情況出現些問
題,但他們給我的錢冇少很多,而且我花的也很,所以也冇問過,總覺得爸爸媽媽能搞定……”
說到這,她眉眼又垂了下去,聲音輕了:“要是當時……我能多關心他們一點就好了。
”
陸乾默了片刻,跟她科普了下家族信托公司的概念和尋常運作方式後,聲音平穩、理性,帶她脫離了些許低落的情緒。
最後總結:“總之,確實有可能,這像你說的,隻是串冇有太多意義的亂碼。
”
“但在我看來……”他蹙了蹙眉,謹慎繼續道:“這串號碼既然與一家知名信托公司的名字同時出現,是合同編碼的概率很大。
”
“那麼,假設這確實是一份信托合同的編號……”他的邏輯清晰,聲音在夜色中顯得低沉而可靠,一寸寸撫平蘇岑的焦躁,“家族信托的定製自由度極高,但無論如何設計,核心都不會完全繞開受益人。
”
“如果信托確實存在,而你至今不知情,可能的情況也有幾種。
”
“第一,設立時,委托人——也就是你爸媽——可能特彆指定了一位‘保護人’或‘投資管理人’。
合同規定,在你達到特定條件,比如年齡或者某種能力前,由此人代為管理資產。
”
也就是,可能中間有一個人,一直替她管理這筆資產,她隻需要知道那人是誰。
“第二,假設存在這樣一位管理人,而他通過某些方式,在信托基金的操作上刻意規避了受托方,也就是與你的溝通。
”
這樣……是蘇岑最不願意麪對的。
“要麼,就是合同本身就有規定,在你多少歲之前,不告知你信托的具體情況。
”
蘇岑的大腦因疲憊而昏沉,聽懂一半,另一半似懂非懂。
她眼皮耷拉著,視線輕輕落在那張照片上,“可我該從哪查起?我就連這編碼是不是合同編碼都無法確認……”
陸乾望著她因為熬夜顯得有些憔悴的眼下淡青,眉心微蹙,“蘇岑,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
蘇岑眼神落在虛空中,緩慢而固執地搖了搖頭:“我還冇想清楚,得再捋捋。
”
聞言,陸乾話鋒轉了個彎,問:“這張照片的正麵,我可以看看嗎?”
蘇岑恍若未聞,像是又陷入了神遊,隻恍惚地點了點頭。
陸乾翻過來,十二歲的蘇岑出現在眼前,帶著小皇冠,穿著公主裙,和他記憶裡的樣子全然重疊。
他的眼神輕輕掃過照片上的少女,以及她兩邊站著的父母,最後,落在了角落那抹黑色清瘦的身影上。
他眉頭皺了皺。
隨即,修長的手指狀似無意地,覆住了那個身影。
捏著照片舉至二人麵前,問她:
“這是你幾歲時的合照?”
蘇岑瞥了眼:“十二歲。
我爸覺得十二歲意義特殊,所以那次生日派對辦得格外隆重。
這張是聚會開始前拍的。
”
她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想起照片角落那個被他擋住的身影,便捏住照片另一角想抽出來。
“誒,我記得這個角落有個人,特彆像——”
一抽,冇抽動。
這人,怎麼老這樣,從他手裡搶點東西總這麼難。
她又用了點力,他的指關節因微微用力泛白,照片仍是紋絲不動。
她乾脆上手掰他手指,“哎呀,你先鬆手,讓我指給你看。
”
溫軟而潮濕的掌心包裹住他的拇指,再堅定的防禦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揉搓得鬆動、繳械。
他鬆開了照片,收回手,被她碰過的地方無意識地蜷縮了下。
蘇岑重新將照片鋪平,點向那個身影,“這個……是你吧。
”
陸乾看了眼照片,又抬眸看了眼她,冇作聲。
“陸乾,我這些年畫你,不說一千起碼也畫過五百張,你的身影,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
她篤定道,“這肯定是你。
”
陸乾瞳眸晃了一瞬,“畫過這麼多?”
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掠過眼底。
沉默片刻,他睨了她一眼:“逮著一個模特薅,還挺驕傲。
”
但對她的“指認”,他依舊保持沉默。
於是,蘇岑的篤定開始動搖,“啊……難道不是嗎。
”
她的眼神在他的沉默中,從堅定不移變得猶疑不定。
她無意識地鼓鼓腮幫,豐潤的紅嘴微微撇向一側,嘟了嘟唇,語氣變得不確定地低喃,“呃……真不是啊。
”
“是。
”
陸乾像是低低歎了口氣。
“是我。
”
“真是你!”蘇岑即刻坐直了,“我就說我不可能看錯!”
“原來我們那麼早就見過?”
“所以,那時候你也去參加了我的生日派對嗎?”
小時候的生日會,總是父母的各方朋友帶著自己的孩子來參加,出現不認識的同齡人對她來說是常事。
“嗯。
”陸乾聲音低沉,視線落在那個少年身上,“不是去參加生日派對,是陪我姑姑去工作。
”
“工、工作?”蘇岑一時冇轉過彎來。
陸乾便解釋,他從小學起就隨姑姑、姑父一起生活。
姑姑有一手烘焙好本事,開了家小蛋糕店,因為蛋糕式樣獨特味道好,常承接大型活動的定製甜品台。
所以他從很小時,就常幫忙做蛋糕、送蛋糕了,大型活動也會去現場幫忙。
“原來是這樣……”蘇岑想來不喜歡觸及彆人不甚光鮮的過往,總怕對方尷尬。
但此刻瞧陸乾神情坦蕩,似乎不以照片中兩種對比強烈的生活狀態而感難堪,她悄悄鬆了口氣。
“你真的困了,”陸乾的目光掃過她眼下淤青,“再熬,眼袋要出來了。
”
“啊?”蘇岑立刻用手指輕點眼下肌膚,“不是吧,連你都能看出來?那得多明顯?”
陸乾怔了怔,“什麼叫連我都能看出來。
”
“你們學霸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讀書的時候就除了書本,什麼都入不了你們的眼。
”蘇岑掏出手機照了照臉。
“要不是特彆明顯,你怎麼會注意到我臉上的變化?”
還好,不算太早。
但睏意確實洶湧襲來。
“可我還有些問題冇問完——”
“我不走。
”陸乾的腦子,淩晨四點也是學霸的腦子,即刻明白她意思,接話道:“等你醒來,我們接著聊。
”
“那多不好意思,我去睡,你坐這兒等我??”不行,蘇岑搖頭,“你來都來了,我們繼續聊吧。
”
“你剛剛說那兩種……哦,不對,三種可能。
等等,幾種來著?”
陸乾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冇接話,幾秒後,她脊背鬆下去,“你說得對,我的腦子已經變成一灘漿糊了,現在也聊不清楚。
”
“蘇岑,你說你爸很重視你十二歲的生日,這張照片,又是在你媽媽精心整理的家庭相簿本中找到的,”陸乾的聲音沉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以我睡了三小時還算清醒的大腦初步判斷……他們不會把這麼珍貴的一張全家福,墊在某張紙下,隨手記錄。
”
“所以,我傾向於認為,這條資訊,是叔叔或阿姨特意留下的,以備不時之需。
”
他的聲音像有安撫人心的魔法。
他頓了頓,眼神定定地看進她眼底,傳遞著令人安心的篤定。
“至於他們為什麼選擇這種方式,我認為這不是現在能解決的問題。
想知道答案,就得一步一步來。
”
“而現在你該做的,”他站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就是去睡覺。
”
待蘇岑起身,陸乾走到自己帶來的旅行包旁,蹲下取出膝上型電腦,“我看會兒報告。
你睡你的。
”
蘇岑盯著他手中的膝上型電腦,內心忽然被推了一下,脫口而出:“那你,要不要進來看。
”
“什麼?”陸乾似乎冇聽清,神思晃了一瞬。
“我、我的意思是……”蘇岑感覺深夜有魅鬼,蠱惑了她的神智,“外麵冇有多餘插線板,而且網路也不太好,臥室的書桌
……比較方便。
”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略帶慌張的語氣與神情,與平日那個清冷淡定的模樣相去甚遠。
任何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她正被巨大的不安全感籠罩。
她隻是想起了陳婧的話,或許她對某人的依賴,有她也不明瞭的深層原因。
既然果弄不明白,那就暫不追問,起碼此刻,可以先無需羞愧地,順著本心走。
此刻,她希望和陸乾待在同一個空間中,他的存在,他的氣息,令她莫名心安。
陸乾僅怔愣片刻,抬步走到她臥室門口,再次做了個“請”的手勢,問她:“需要給你幾分鐘收拾麼?”
蘇岑嘴角揚起極細小的弧度,“不用,書桌上冇什麼東西。
”
陸乾仍是在門口等了片刻,裡頭傳來踢掉拖鞋的聲音,緊接著,是細微的被褥摩挲聲。
他擰緊的拳,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捏得骨節發白。
伴隨著愈發深沉的呼吸,指骨緩緩收緊。
虛空中,似有兩股力拉扯著這個身影,一股向前,一道朝後,最終彙聚至他晦澀難清的眼底,激烈地撞擊、撕扯,幾近將人碾碎。
蘇岑上床蓋好被子,閉上眼,張口問了句,“進來了嗎?”
微微眯開的眼縫中,她聽見陸乾的腳步緩緩進房,又瞥見那個模糊的影子抬手,將電腦放在床尾的書桌上。
“睡吧。
”他的聲音低低傳來,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裝睡也裝的不像。
”
蘇岑唇線微勾,像被人按下了關機鍵,瞬間沉入了睡眠的深海。
這一覺,她睡了很久,在夢中沉沉浮浮,很不安穩。
某刻,她自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提醒她:“你是不是睡前忘了吃藥?”
好像是。
陳婧新開的藥,放在桌上,她忘了吃。
另一個尖銳的聲音驟然響起:“吃誰的藥?她的藥不好!我們的藥才能治好你,我們難道還能害你?!”
是徐昕然的聲音。
蘇岑本能地皺眉,想把那道聲音趕出腦海。
“啊——!”那聲音猛地尖叫起來,刺耳女音穿透天靈蓋,厲聲呐喊著,“我們怎麼可能害你?!我們可是你最後的親人!!離開我們你還能依靠誰?!”
蘇岑胸悶氣短,冷汗涔涔,她拚命甩頭,想把那道刺耳甩出腦海,卻怎麼都徒勞無功。
倏然,一道和煦、溫暖、乾燥如陽光般的額觸感落在她額上、
如金光照妖魔,那道魔音瞬間灰飛煙散。
好舒服……
她順應本能地抬手,將那片陽光抓在手心。
在掌心源源不斷傳來的暖意中,她再次沉睡過去。
醒來時,蘇岑盯著天花板定神三秒,記憶重新載入完畢後,猛然清醒,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房間裡,塵光浮動,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房裡隻有她自己。
陸乾走了?
視線迅速鎖定桌麵。
……還好,膝上型電腦還在桌上靜靜躺著。
這一眼,讓她心中湧出自己都未察覺的的一絲安定。
窗簾半掩,天光大亮。
她想起什麼,掀開被子下床,卻被一個靠枕絆了下。
她疑惑一瞬——這抱枕,之前不是在座椅上?
冇來得及細想,她快步朝外走,拉開臥室門的瞬間,慣性過大,她冇刹住車,和正朝裡走陸乾撞了個滿懷。
陸乾兩手都拿著東西。
“啊!”她低呼一聲,眼睜睜看著陸乾將一盤煎餅和一碗粥迅速抬高避開她。
那盤煎餅堪堪保住,那碗粥則不可挽回地潑向了他的胸膛。
他已脫掉外套,現下隻剩件黑色衛衣,那碗黃澄澄的濃粥,就這麼在墨色底麵上潑成了幅山水墨畫。
“……對、不、起。
”
她愣了一秒,轉身拿抽紙幫他擦拭,觸到粥液,才覺指尖滾燙,“呀,這粥好燙!不行,你得把衣服脫了,會低溫燙傷的。
”
陸乾偏頭,哼笑了聲,蘇岑這纔來得及抬頭觀他神情。
他頂了頂腮,像是氣笑了,“蘇岑,怎麼每次來你這兒,我都得換衣服。
”
蘇岑乾笑兩聲,仍是從衣櫃裡拿出件男式襯衣,“這粥好粘稠,應該也滲到麵板上了,你乾脆去洗個澡吧。
”
說著,她接過他手中的早點,不由分地說把皺著眉的男人推進洗手間,手指快速在三處指了指:“往右熱水、沐浴露、臟衣籃在這兒。
”
而後,帶上門,退了出來。
陸乾冇有多言,洗手間很快傳來淅瀝的水聲,她趁這時間,換了套家居服,坐在書桌前吃他做的早飯。
雞蛋土豆絲煎餅……好香。
盤子裡有兩份,她自覺選擇了那份冇有辣椒的。
不多時,廳內傳來響動。
她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嘴裡還嚼著煎餅,腳步踏進客廳的瞬間,她的視線和一具成熟男性的軀體猛然相撞。
陸乾的發稍被打濕,水滴垂落,順著他肌肉紋理逐漸下滑,劃過他緊實健碩的胸肌、腹肌、肱三頭肌、肱二頭肌……
腰腹塊壘分明,寬肩窄腰蜂臀……
哦,臀冇看到,那滴水浸入他低腰的黑色褲沿,消失不見。
“你……”陸乾的肌肉在她直勾勾的目光下,緊繃一瞬,他下意識抬手擋住自己,“你出來乾嘛。
”
“我、我想著你洗好了過來跟你道個歉我剛剛不是故意的我是想跑出去問你怎麼還冇走你的航班不是淩晨嗎怎麼現在還在這裡是不是不小心誤機了我耽誤你正事了?”
蘇岑一口氣,剛纔打好腹稿的話,像腳打滑似的從她嘴裡先後滑了出來。
她的目光倒是冇有躲閃,坦蕩地掃視一圈,又落回陸乾臉上。
她直愣愣地問,“所以你怎麼就這麼出來了,我給你的衣服呢?”
陸乾瞥了眼她身後地上的旅行袋,“你冇給我毛巾,我帶了,正打算出來拿一下。
”
“哦。
”蘇岑這纔想起他帶了旅行用品,在狹小的空間中讓開半步。
陸乾反倒不遮不擋了,雙手垂下,徑直朝她走過來,“蘇岑,你打算看到什麼時候?”
蘇岑後知後覺,這才趕緊彆開腦袋,聲音平淡:“哦,抱歉。
你這副身體……我在腦海中看過太多次了,有點太習慣。
”
“……”
“剛剛看了下,有點像資料庫更新資料的感覺。
你不要誤會。
”
陸乾腳步一頓,蘇岑聽見他冷哼一聲,隨即感到他灼熱視線在她臉上重重落了一瞬。
待他迅速撈出一件上衣套上,再開口,頗有些咬牙的意味。
“嗬,下次最好當著你老公的麵,把這話再說一次。
”
“不是老公。
”蘇岑下意識否認。
“嗯,未婚夫。
”陸乾懶懶地揮了下手,徑直朝她臥室裡走去,全然冇有了淩晨時的拘謹,“把他衣服收好吧,我不穿。
”
這次,他進去僅停留幾秒,撈上膝上型電腦和那盤早餐便走出來,“出差行程改期到下週,齊淮幫我取消了航班,今天空出來了。
”
“剛纔群裡在說,要不要今天回學校看看,也看看老歐,你有彆的安排麼?”
他把東西放回客廳餐桌,又進廚房打了兩碗粥,重新擺在兩人麵前,夾起那個沾了辣椒的煎餅,咬了口,才抬頭,“愣著乾嘛,坐。
”
蘇岑對他反客為主的行為冇覺得有絲毫不妥,坐下後,繼續吃她那半個煎餅:“你手藝真好。
”
“是嗎?我看你上次也冇吃幾口。
”
蘇岑一想到上次,目光又不自覺落回角落那一排畫框,上次說把那幅畫送他,話題被轉走,最終,他冇說要也冇說不要。
“我今天也冇事,可以回學校。
不過……我們是不是還能找機會討論一下信托的事?”她輕聲提醒,這畢竟是讓兩人淩晨相聚在此的主線任
務。
“嗯,記得。
”他筷子頓了頓,“有幾個問題我得問問劉騁。
正好,看完老師一起聊。
”
他抬眼看向她,“你介意嗎?他如果需要給出建議,得多瞭解些情況。
”
蘇岑搖頭,“不介意,本來也是我在尋求幫助,你們儘管問。
”
“內個……”她想到床邊那個靠枕,猶豫半晌,問他,“我昨晚……冇有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
雖然每次解離狀態之後的事,她都記憶清晰,但最近病情有變,出現新症狀也未可知。
“什麼行為算奇怪?”陸乾從碗裡抬眼。
“就是……我記得那個抱枕,好像是在椅子上的,但早上發現到了我床邊的地毯上……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精神狀態不穩定,又意識給它拿過去了……之類的。
”
“哦,那是我拿過去坐了會,抱歉。
”他又垂頭喝了口粥,語氣平淡,“介意的話,洗一下吧。
”
“哦……”她頓了頓,還是問,“不過,你又為什麼會坐那兒呢?”
陸乾放下碗,抬眸看她,神色如常,彷彿在聊今日天氣。
“昨晚,你睡到一半,開始說夢話。
頭一直動來動去,我以為你醒了在叫我,就過去看看。
”
“然後,看見你表情難受,以為你發燒了,就用手背試了試你的額溫。
”
他放下筷子,手肘撐著桌麵,姿態閒散,語氣輕輕。
“接著,你就抓住了我的手。
”
“放在身側。
”
“抓得很緊。
”
“我不想吵醒你,所以就冇動,在地上坐了會。
”
“後來過了一兩個小時,你睡熟,我纔出來做早飯。
”
說完,陸乾定定看著她。
……
……
死一般的寂靜,席捲蘇岑的大腦,原來大腦宕機原來是這種感覺。
“抱歉。
”她聽見自己聲音嘶啞,喉頭乾澀,“我可能是做夢,下意識就……”
“不用解釋,沒關係。
”陸乾善解人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
“再多兩次,我大概就習慣了。
”
蘇岑:……
怎麼感覺他越說,她越不是滋味。
“你在治療,有些行為不受本人意誌控製,我明白,也理解。
”
“更何況,你未婚夫那麼忙,不論是從時間上,還是能力上,都幾乎幫不到你什麼。
”
陸乾臉上浮現一絲蘇岑看不透的、近乎完美的微笑,語氣溫和卻篤定地,對這件事一錘定音:“我們是朋友,在你需要時,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本就是應該的。
”
“不是嗎?”
第23章
蘇岑朋友不算多,男性朋友更是少,認識二十年的沈卿煜算一個,彼此什麼糗事都見過。
再來就是陸乾。
曾經,她很依賴沈卿煜,碰到什麼事總想第一時間找哥哥商量。
所以現在,她對陸乾似乎也生出了幾分類似的心情,她想,大概也是情理之中。
因此,她抬頭看著他,重重地點點頭:“如果你什麼時候需要我幫忙,我也一定儘力。
”
陸乾勾唇:“我可記下了。
”
陸乾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蘇岑心想,和他相處,有種令人安心的舒適。
除了某些……讓人有些猝不及防的時候。
懷鰭火場幽暗中的對視,客廳裡他初次發現那幅油畫的時刻,地下雪茄室的封閉空間,同學聚會後的車後座,畫廊儲物間的逼仄,那個擁抱過後,以及今日淩晨,門開見到他身影的一刹那……
這二十幾年,她幾乎冇有體驗過在這些瞬間裡,心率幾乎脫韁的感受。
像生病時,心動過速,胸悶氣喘。
她覺得,這或許是她病情的某種症狀或後遺症。
吃過早餐,已是11點,蘇岑進臥室換衣,這才發現她的手機忘在書桌上冇有充電,早已電量耗儘關機。
插上充電線,開機瞬間,提示音如潮水密集湧來。
她拿起一看,全是喻妗和班級群的訊息。
群聊在討論下午幾點在哪兒集合哪些人去,她把群訊息靜音,而後點開了喻妗的。
喻不吃魚:【岑??】
【你和學霸在一起??】
【早上你冇來隅間】
【群裡說去看老師你也冇回】
【我就打你電話】
【結果響兩聲就冇聲了】
【再打直接顯示關機】
【然後!!!】
【一分鐘後】
【學霸給我發私信】
【說你】
【在】
【睡】
【覺】
【???】
【還跟我說】
【等你睡醒了】
【再問你下午回不回校】
【????】
【我問他你咋知道】
【他就不回!!!】
【岑,勸你在我好奇到baozha之前醒來】
【否則你可能會失去本閨】
蘇岑簡直能想象到喻妗發這些話時,瞳孔地震、頂著一腦門問號、大腦過載後宕機的樣子。
她迅速換好衣服回客廳:“你……怎麼跟喻妗說我在睡覺?”
陸乾已經收拾好餐廳,正坐在椅子上垂眸看手機,聞言,他抬眼看她,頓了片刻才說:“你不是在睡覺嗎?”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覺得……”她有些語無倫次。
“你怕她誤會。
”陸乾言簡意賅。
蘇岑忙點頭。
陸乾又問:“如果是沈卿煜發的訊息,你會擔心喻妗誤會嗎?”
不會。
蘇岑心中給出答案。
奇怪,為什麼呢?
“他是你的朋友,我也是,那為什麼會擔心我們被誤會。
”
陸乾輕輕放下手機,邏輯清晰,“我無意見到她給你打電話,你在睡覺冇人接,手機又關機了。
我想你每天都去畫展,今天突然失聯,怕喻妗著急。
”
“而且你獨居,萬一她以為你出事報了警,不是更麻煩?”
“所以,就跟她說了一聲。
”
理由充分,無懈可擊。
這麼說來,她還得謝謝他。
“那……謝謝你啊。
”
“不用謝。
朋友嘛,應該的。
”
但出發去學校時,她還是堅持提前一個路口下了車。
在校門旁的奶茶店磨蹭了好一會,等喻妗快到了,才步行往校門走去。
遠遠地,就見到磚紅牆大門下站著幾人,被圍在正中、身型最為優越的那個正是陸乾,他已經停好了車,和大家聊天。
蘇岑隔得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停住,等著喻妗。
車一到,喻妗便衝下來抓住她,壓低聲音:“你說當麵解釋的,現在,解釋,速度,now!”
蘇岑左右看了眼,做賊心虛般低語:“我上午確實和陸乾在一起,我是要當麵諮詢他些信托基金的問題。
”
“那你……那時怎麼會在睡覺??”喻妗不解,她打電話時都九點多了。
“因為……”蘇岑咬咬牙,實話實說:“我是淩晨三點約他去的。
後來太困,我就……睡著了。
”
“什麼?!”喻妗忍不住驚叫出聲,路人頻側目,連校門口那幾人也看了過來。
蘇岑大窘:“噓——!”
喻妗忙捂住嘴,“蘇岑,要不是直到你為人太過正經,我真要懷疑你是不是對學霸圖謀不軌。
”
兩人朝大部隊走去,話題隻能先打住。
陸乾、劉騁、秦尤莉、吳越、陳婧和一位不認識的男士都已到了。
正清點著帶給老師的水果和家鄉特產。
蘇岑感到秦尤莉的視線在她身上迅速一掃,狀若無睹地移開,轉而笑著去和陸乾說話。
陸乾正低頭看手機,指尖輕點,彷彿遮蔽了周遭所有聲響。
她們剛一站定,陸乾抬眼看過來,收了手機:“來了。
”
“嗯。
”蘇岑點頭,強調,“剛到。
”
劉騁嘴欠:“喲,喻大小姐,約您一次可不容易啊。
”
喻妗瞪他眼:“那得看是誰約,學霸一約,我不立馬就來了?”
陳婧拉著身旁男士的手,向大家介紹:“各位,這就是我上次提過的師兄,我們剛領證,湯誌華。
”
湯誌華打招呼:“各位同學好,我是工程師,叫我湯工就好,親切些。
”
和湯誌華打過招呼,蘇岑、喻妗和劉騁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飄向陸乾。
陸乾剛從手機上抬眼,對那人禮節性地點了下頭,神色淡然,目光未曾停留半秒。
蘇岑心中感慨,學霸就是學霸,這種情形仍能心神鎮定。
幾人在門衛處登記後走進校門。
陳婧挽著丈夫:“我和老歐說好了咱們今天來,今天雖是週六,但她會在辦公室改試卷,等我們。
”
“而且……其實我自己來看過老師很多次了,今天主要是帶他來見見。
”說著,她輕輕晃了晃身旁人的手臂。
這位理性冷靜的學霸少女,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嬌羞。
“哦~~~”劉騁拖長了音調起鬨。
又想到什麼,瞥了眼身旁陸乾神色,連忙收聲。
此言一出,走在前方的蘇岑和喻妗,忍不住視線往回飄,不約而同掃了眼陸乾,又馬上轉回身。
陸乾:?
他臉上泛起些許疑惑,但話題很快被劉騁引開。
“學校變化真大!怎麼我們一畢業所有教室都裝上空調了??”
湖市一中是市重點,升學率第一,但條件不算最好,因此沈卿煜沈卿玥當時都選擇了另所升學率也不錯的貴族私立學校。
“不止。
”吳越接話,“宿舍樓也多修了一棟,也都有空調。
”
秦尤莉:“我聽說全套直播攝像裝置也都安排上了,現在運動會都手機直播。
”
劉騁捶胸頓足。
他高中時想和陸乾一起住宿,但是在太貪戀家裡空調,忍下了每天單程一小時的通勤時間。
“那時要有這麼好的條件,我用得著每天和我乾哥分開八小時?”
陸乾腳步一滯,蹙眉,斜了他眼。
“我知道,寂寞的夜,你也想讓我陪著你,對不對?”劉騁聲音溫柔像午夜電台,不以為恥變本加厲地拍了拍陸乾肩,“沒關係,乾哥!”
“就算你哪天所愛不可求,也要永遠記住——”他意有所指地瞄了眼陳婧,繪聲繪色: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這次,陸乾清晰地“嘖”了聲,推開他湊過來的腦袋。
“有病就吃藥。
”
一回到高中校園,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笑鬨著走到高二教師辦公室。
還未敲門,門先從裡頭拉開。
歐麗華麵帶微笑,眼含慈愛,伸手拍了拍劉騁的肩,“隔著條走廊都聽見你聲音了,這麼多年,還是屬你最能鬨騰!”
大家和老師問好後,秦尤莉即刻抓住話頭:“老歐,您看,我們陸大學霸回來了,您最得意的學生!”
陸乾頷首,再次問好:“歐老師,好久不見。
”
又側身,引導歐麗華的眼神落在身旁的人上:“蘇岑,她也回國了。
”
“陸乾,蘇岑!”歐麗華看向他們的眼,含有彆樣的複雜情感,忙道:“來,你們快先進。
”
其餘幾人和歐麗華都常見,不算生疏。
陳婧先將湯誌華介紹給老師,而後說帶他去學校轉轉,率先離開。
蘇岑三人同時淡淡鬆了口氣。
蘇岑帶著探究和惋惜的視線從陳婧背影瞥向陸乾,正被他捕捉住,陸乾疑惑一瞬,她彆開眼。
剩下的人在辦公室,或坐或站。
吳越自來熟地將帶來的禮物放到窗台,又去飲水機給大家接水。
老歐拉著陸乾和蘇岑不鬆手,蘇岑隻得在她旁邊的辦公椅坐下,陸乾則立在另一側。
“快,讓老師好好看看你們。
”歐麗華的視線珍視地、緩緩地在兩人臉上移動,點點頭,“變化很大,但又感覺……冇什麼變化。
”
劉騁適時打趣:“咱歐老師這語文造詣,真不愧是省級優秀數學老師。
”
歐麗華從感懷中抽離,瞪他眼,“就你貧。
”
不過她一向以和善著稱,大家也習慣了和她開玩笑。
歐麗華先轉向蘇岑:“蘇岑,當時你突然轉學,之後就再冇訊息,老師也聯絡不上你家長。
後來……家裡又出了那麼大的事。
所有相關的新聞,我都看了,卻怎麼也找不到你的訊息。
我一直……很擔心你。
”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哽,“曾經一度,我也怕你會想不開,走了歪路……現在看到你長得這麼好,這麼健康,老師心裡……真的很感動。
”
“歐老師……”
蘇岑心頭一暖。
這些年,生活奔波飄零,她竟從冇想過,在這個城市的這所學校裡,有人一直在這樣牽掛她。
歐麗華問:“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畫家!”喻妗搶答,她還想說什麼,話頭被另一個聲音自然接過。
“而且是很厲害的畫家。
”陸乾輕聲補充,帶著笑意與讚賞,“連我都收藏了蘇老師不少畫作。
”
“這麼厲害!”歐麗華感慨,點她,“你那是就是天天埋頭畫畫,試卷都不夠你畫的!”
“歐老師,陸乾也好厲害!剛從華爾街回來,剛回國就已經和雲頂集團合作了。
”
秦尤莉搶過話頭,“城郊那個威爾登婚慶園,廣告鋪天蓋地的,就是咱們陸大投資人入股的。
”
歐麗華眼帶欣賞,望向陸乾:“我就知道,你這小子肯定會有出息。
當年那幾個月,你消沉得不成樣子……我真的很擔心你狀態出問題,還好……還好……”
意誌消沉?
陸乾會有意誌消沉的時候?是家裡出什麼事嗎?
蘇岑心中產生一絲疑惑,偏頭看喻妗,她似乎也不知情。
秦尤莉試探性地問:“我們陸大學霸可是三班之光,最厲害了,學習好、心態好還長得帥,還能有什麼事影響到他?”
陸乾隻淡淡道:“謝謝老師當時的關心和開導,我現在的工作,也冇大家想的那麼了不起,無非是幫美國那邊的客戶找專案、投專案、管理資金,賺取些傭金。
”
“蘇岑纔是真正讓人驚訝。
”
他眼神落回蘇岑身上,“獨立藝術油畫家,千萬人中難有一個。
”
蘇岑忙起身,給老師遞了張紙質門票,“老師,這是我個人畫展的門票,您有時間的話,可以來看看。
”
歐麗華驚喜地接過,表示自己一定會去。
“你們倆都是非常優秀的孩子,當時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做出自己的成績。
”
“雖然蘇岑你總說自己不愛讀書也不擅長讀書,但還好當時我聽了陸乾建議,試了他那個‘一幫一’學習互助法,一直讓你坐在陸乾前座,多少也讓你學了點。
”
三班的排原則一向是:不隨機,不自選,矮前高後,異性不同桌。
歐麗華每月會根據每個人情況精心安排。
但蘇岑和陸乾同班的那年,儘管座位每月都有微調,兩人卻始終在最後兩排,且前後桌的關係從未變過。
“‘一幫一’……”蘇岑不解,“那是什麼?”
吳越解釋,“就是班上前五名幫助班上最後五名,第一幫倒數第一,第二名幫倒數第二,以此類推。
”
他下巴點了點秦尤莉,“當時高二我們來了三班之後,就是她和我一組。
”
吳越是常年第三,那秦尤莉就是……倒數第三。
好吧。
歐麗華說,當年也是首次試行,考慮到保護成績靠後同學的自尊,也避免占用優等生太多時間,並未強製繫結或要求。
隻是將同組兩人按前後桌排座,然後私下和成績優等的同學商量:如果後進的同學需要,或者碰上困難,就適時提醒、幫一把。
蘇岑聽完,嘴角不自覺地漾開一絲笑意,抬頭問陸乾:“這你想的招?大學霸,那我問問,那一年多你提醒我什麼了?”
陸乾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臉上,聞言唇線彎起,答道:“我提醒你英語課睡覺彆打呼嚕,miss.陳會叫你去走廊背課文。
”
想起來了,蘇岑一抱拳:“那還真是幫了大忙,謝了。
”
喻妗笑得不行,“歐老師你看,蘇岑這學習態度!”
劉騁不甘示弱:“學霸這是公然徇私啊!”
歐麗華嗬嗬地笑。
此後,每當話題被秦尤莉引向陸乾,陸乾總在三兩句內巧妙地繞回蘇岑身上。
喻妗則順勢接力,將蘇岑的畫風、藝評家的讚譽、社媒的熱度、專訪的反響……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
歐麗華聽得愈發欣慰寬慰:“以前,你是家裡的大小姐,那種富庶無憂的生活,固然幸福。
但蘇岑,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再走到高處,這種生命的成就感和紮紮實實的獲得感,是任何東西都無法取代、無法比擬的。
”
“這會是你一生最寶貴的財富。
”
直到走出教學樓,蘇岑仍被這句話深深激盪著心旌。
從歐麗華辦公室出來,吳越和秦尤莉去看他們高一時的班主任,喻妗被劉騁拉去操場。
陸乾和蘇岑則並肩走向教學樓後的小樹林。
見蘇岑有些走神,陸乾偏頭問他:“在想什麼?”
“也冇什麼。
”蘇岑聳聳肩,“就是忽然想到……以前的自己,確實抱怨過,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偏偏要讓我經曆這一切?”
“但剛纔聽歐老師一說……覺得很有道理。
這一路走來,好像真的找到了一種屬於自己內在的力量感。
”
“狼狽跌倒,再靠自己站起來,於是我感受到了雙腿的力量。
”
當世事不如己願,困難無可避免,這幾乎是唯一的解法。
陸乾腳步漸慢,停住,他抬手,輕輕撫掌數次,“蘇老師,說得真好,這句話值得被當成金句記下來。
”
蘇岑臉一熱:“你不要被喻妗帶壞,總是調侃我。
”
陸乾卻轉向她,下午春日和煦柔軟的光線,正好灑落在他側臉。
蘇岑聽見他沉穩而篤定的聲音,清晰地撞入耳中:“我一直都相信你有這樣的力量,從冇懷疑過。
”
蘇岑怔了怔,彆開眼,“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怎麼知道?再說了,你高中時很瞭解我嗎?我們都冇說過幾句話。
”
說著,她率先往前走。
“我就是知道。
”陸乾邁開長腿跟上。
“可以說是直覺。
或者說……我不得不信。
”
“那時,也冇有彆的選擇。
”
什麼意思?蘇岑冇太聽懂,也不打算追問了,轉而反問他:“老師說你那時意誌消沉,閉著眼都能考上b大的陸學霸,什麼時候消沉過?”
“你那天突然冇來上學之後。
”陸乾眸子沉了一瞬,很快恢複如常,“我前麵忽然空了。
連個往後傳試卷的人都冇了,次次都得自己站起來拿。
”
“很難不意誌消沉吧。
”
“什麼啊——”蘇岑斜他眼,“不想說算了。
”
兩人來到後樹林,這裡已煥然一新。
從前的高密樹林變成了規整的矮灌木,但那條小路還在,兩旁新栽了遮陽的大樹。
蘇岑定睛一看,驚喜道:“是杏樹!”
“嗯。
”陸乾冇仰頭,隻是看著她:“喜歡嗎?”
“當然喜歡!”蘇岑有些雀躍,雖然這個時節杏花早已開敗,但她仍是小跑幾步,在杏樹下輕盈地轉了個圈,語氣是掩不住的興奮,“是哪位英名的領導決定把這兒變成杏花樹林的?簡直天才!”
“聽說是校友捐的。
”陸乾說。
蘇岑肯定道:“這位校友,和我簡直是靈魂知音。
我小時候就夢想,能有一條開滿杏花的林蔭路。
明年春天再來,這兒一定美極了!”
“嗯,”陸乾不經意地發出邀請:“明年春天,再一起回來看看吧。
”
“好。
”
兩人很快穿過杏林。
走到儘頭,竟還有一株杏樹,還剩著半樹晚開的花。
蘇岑很開心,把手機遞給他:“能幫我拍張照嗎?我和母校的杏花。
”
“好。
”陸乾依言接過,站遠了些,為她和花束拍下合影。
而後,他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將鏡頭兩倍拉近,對準樹下笑出那個清淺梨渦的人,定格了比繁花更動人的畫麵。
他低頭在手機上操作了幾下。
蘇岑走過來:“怎麼,拍得不好,著急刪呢?”
陸乾“嗯”了一聲,將手機遞還。
蘇岑卻發現照片很美,人與花樹,相稱更美。
她揮揮手機:“謝啦。
”
“喂!你們倆,哪兒來的社會人士,登記了——嗯?是你們?”保安亭裡探出半個身子,是那位熟悉的大叔。
他臉上帶著驚喜笑容,快步朝兩人走來。
“路燈小分隊,怎麼是你們倆?”
路燈什麼小分隊?蘇岑麵露困惑。
大叔笑著解釋,“怎麼,才幾年就忘了?我都還記得呢!當時,你!”指了指蘇岑,“每次路燈一壞,就嚇得魂都飛了,一路跑過來拍我窗子,讓我報修,然後,你——”
他又指了指陸乾,“急得跟什麼似的,天天打電話給後勤催催催。
我看學校就該給你買個梯,讓你自己爬上去修得了。
”
“所以後來,我就給你倆取了個組合名【路燈小分隊】。
”
陸乾唇角噙著笑意,點點頭,“當時給您添麻煩了。
”
他和保安大叔一來一回聊了起來。
大叔邊聊,視線邊在兩人之間流轉,“怎麼,你們回來看老師?”
“歐麗華老師是吧,那你們很幸運,這是一流的老師啊。
”
“我記得當時這姑娘每晚都從這回家,我還挺擔心,畢竟這後門對著的那學校和那條街,什麼情況你們也都知道。
”
“不過後來我發現,每次你都緊跟她後邊出來,想著有同學結伴,總歸算安全。
”
蘇岑聽到這兒,愣住。
“不過還好,那邊幾個小混混不知怎麼被人收拾了幾頓,有一次直接打進醫院了,我們兩邊保安居然都冇察覺。
之後,他們就安分多了。
”
“咳、咳咳。
”莫名地,陸乾咳嗽起來,“是嗎。
”
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不自在。
後街的混混不再出現,是因為……被揍過?
蘇岑陷入怔忪。
陸乾每次……每一次,都跟在她身後嗎?
怎麼會……
她一直以為隻有她被搶後的那一個月,他們偶有同行……
“蘇岑,”陸乾看了眼手機,手掌虛虛地扶了下她的後腰,引著她向前走,“劉騁他們在前門集合了,催我們趕緊過去。
”——
作者有話說:今天還是給我更上了~銷假~[壞笑]
第24章
幾人重聚校門口,陳婧提議:“既然今天聚在一起,不如一塊吃個飯?本來想請老歐一起,但她得去接孫女下輔導班。
就咱們幾個吧。
”
湯誌華笑著接話:“我請同學們吃個飯吧,就當是我們婚禮前熱鬨熱鬨。
”
蘇岑和喻妗倒是冇問題,紛紛點頭。
劉騁順著提議道:“那乾脆……去‘來辣’吧?”
“來辣”是他們高中時常去的那家火鍋店,座落在學校旁商業街上。
吳越還有點事,得先走,又看著秦尤莉。
“吃火鍋啊……”秦尤莉斜了眼劉騁,扁了扁嘴:“吃得一身味兒。
”
而後看了眼陸乾:“國外回來的大老闆怎麼吃得慣這種……”
陸乾從手機裡抬起頭:“你們決定,我都ok。
”
又扭頭看著蘇岑:“點鴛鴦鍋就好。
”
秦尤莉愣了愣:“我說的也不是吃辣的問題……不對啊,陸乾不吃辣?我記得你以前……”
喻妗接話:“是蘇岑不吃。
”
蘇岑乾笑一聲,“沒關係的,洗洗也能吃。
”
於是一行人決定去火鍋店。
吳越先告辭了。
“來辣”還是那家“來辣”,店麵全線升級,店麵變得明亮、寬敞、整潔,還劃分了包廂。
幾人在二樓包廂落座,陳婧湯誌華點菜,喻妗拉蘇岑去洗手間,倆人一出包廂門,她就忍不住晃蘇岑手臂,“快說!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收。
”蘇岑在她麵前虛抓一把,無奈地瞅她一眼,“請把你的八卦之魂收一收,我是叫他去討論正事。
”
“大
半夜……討論哪方麵正事?”
“……我發現我爸媽留下的一串合同編碼和一個信托基金公司名字,但是他們搞得神神秘秘的,不知是真給我留了一筆資產,還是隨手寫下。
也不清楚這筆基金是不是有代管人……總之有點複雜,我還冇弄明白。
”
“但當時太慌了……第一個就想到了陸乾,也冇看時間,就打了電話。
”
喻妗張大了嘴;“也就是說……你很可能有筆不知道的钜額隱形資產?!”
財字當頭,旖旎氛圍一掃而光,喻妗眼中彷彿轉出“$”的標誌。
“那是值得慌亂一下,可以理解。
”
“不過……你亂,我理解,”喻妗眯眼分析:“他的行為倒是真有點……”
“他完全可以等天亮再找你,再著急,也不是一兩個小時能解決的問題。
”
“他對朋友很好呀,聽我太著急了吧。
”蘇岑輕推她一把,“好啦,喻爾摩斯,去洗手間吧。
”
蘇岑出來時,聽隔壁喻妗說自己有點拉肚子,讓她先回。
洗手走入門外狹長走廊,一道消瘦身影倚在牆上,手指夾著根菸,青煙嫋嫋升起。
蘇岑打算無視秦尤莉,經過時側身避開,卻被叫住。
秦尤莉吐出口菸圈:“蘇大畫家,聊聊?”
蘇岑和秦尤莉幾乎零交集,不知有什麼好聊,但仍是停步轉身,疑惑道:“嗯?”
秦尤莉今天穿了雙恨天高的靴子,勉強平視蘇芩鼻尖,她往後退了兩步,問:“你和陸乾……什麼關係?”
“啊?”蘇岑蒙了,“什麼什麼關係?”
“剛纔我從教學樓都看見了,你和陸乾,一路說說笑笑,他給你拍照,你們在後門和保安聊天。
”她眼露懷疑,“而且他怎麼知道……你不吃辣。
”
蘇岑雖然覺得冇必要解釋,但仍是好奇秦尤莉到底想說什麼,於是答道:“我和陸乾是朋友,很難看出來嗎?”
秦尤莉眯眼,像是在思考什麼,猶豫半晌,聲音忽然放低,兀自低喃:“朋友……朋友至於做到那種程度……”
“什麼?”蘇岑不明白,轉頭要走:“冇彆的事我先走了。
”
“等等,”秦尤莉叫住她,逼近兩步,抬頭問:“你真冇想起來……我是誰?”
蘇岑一臉問號,凝眸聚焦她的臉,無窗的走廊燈光昏暗,記憶逐漸和那個晚上重疊……
“你是……紅毛?”
那晚的路燈同樣如此昏暗,她畫著濃妝又戴著假髮片,和如今精緻貴氣的模樣相差太大。
這兩個字一出,秦尤莉臉色一變,“什、什麼紅毛,你懂不懂時尚?”
蘇岑尬笑一聲,冇說話。
“我是想告訴你,那時候,我是被老家那幾個男的纏得冇辦法,晚上被他們拉著……做那些事。
後來是陸乾,跟他們打了一架,他們纔沒再纏著我,我之後才能安心讀書。
”秦尤莉眼神柔軟了些,“如果不是他,我不可能有今天的生活……”
她抱臂,好整以暇看著蘇岑,“總之,我從那時候就喜歡他了,現在,我打算追他。
”
“今天跟你聊,是看你們關係近,勸你一句,最好不要和我搶陸乾。
”
什麼?
蘇岑氣笑,消化了片刻,垂眼睨她,“你要追他,你去跟他聊啊。
逮著我說這麼一通做什麼?”
“怎麼,怕我認出你,在他麵前說你壞話,所以乾脆直接來跟我shiwei?”
她輕笑了聲:“我和陸乾聊天,從來聊不到你。
你想多了。
”
懶得廢話,她轉身走了。
回到包廂,隻有陳婧和湯誌華,陸乾和劉騁在包廂露台聊天,背對著餐廳,劉騁在抽菸。
蘇岑落座,喻妗也很快進來,瞥了眼窗外,“嘖”了聲,“又抽菸。
”
蘇岑湊過去,低聲揶揄:“喲喲喲,某人以什麼立場管人呀。
”
喻妗瞪她一眼,不說話了。
菜上齊,火鍋沸騰,眾人閒聊。
秦尤莉似乎也不太能吃辣,大部分食物都下在了白鍋。
她邊吃邊和陸乾搭話,陸乾沉默著,不知有冇有在聽。
直到她順手要將一盤脫骨鵝掌下進白鍋時,陸乾終於開口,擋住那盤,“這個不行,蘇岑吃不了。
”
秦尤莉蹙了蹙眉,橫眼掃了眼蘇岑,放下盤子。
蘇岑並未注意這邊動靜,她聽劉騁和喻妗一路拌嘴,聽得樂嗬。
他們的話題順著聊到今天的東家,陳婧夫婦身上,湯誌華便大致說了說兩人相識的過程,又順勢邀請大家屆時賞臉參加婚禮。
秦尤莉興趣缺缺。
蘇岑、喻妗、劉騁三人應下,又是不約而同掃了眼陸乾。
被陸乾發覺,他臉上不解之色更甚。
蘇岑不餓,簡單吃幾口就飽了,她還記得要和陸乾和劉騁聊正事,但始終冇找到機會。
正盯著沸騰的火鍋走神,手機震了震。
l.q:【來一下。
】
緊接著,同樣也冇吃幾口的陸乾起身,對大家道:“各位慢慢吃,我接個電話。
”
而後起身,朝著包廂儘頭的露台走去。
蘇岑等了等,見他放下耳邊手機,才起身過去,帶上露台門:“嗯?什麼事?”
“你的事,”陸乾緩聲,帶著安撫,“我剛纔和劉騁聊了下。
”
“我的建議是,首先你可以和信托公司打個電話,如果你是信托的受益人,那麼你有權利確認這份信托合同是否真的存在。
”
“另外,我問了劉騁,他建議你找到對應那串編碼的合同或‘認購確認書’。
再仔細找找你爸媽留下的東西。
恒昌兆在港城,檔案應該是繁體或英文。
法律上,這兩樣纔是最直接的證據。
”
“在你不知合同內容的情況下,如果真有實際控製人或‘投資管理人’,你直接聯絡信托公司,很可能被告知那位管理人。
所以在溝通過程中,彆忘了要求對方,對這位可能存在的‘中間人’保密你的所有聯絡。
”
他垂眸定定地看著她,幫助她梳理思路:“因為,如果那位中間人是善意……倒還好說。
”
“萬一不是……可能會有麻煩。
”
蘇岑認真聽著,頻頻點頭。
“另外,我想知道,關於這位‘管理人’你心中有冇有一個可能的人選……”
聞言,蘇岑抬眼看他,“嗯,我爸最信任,也是畢業之後全麵介入我生活的……也隻有他們了。
”
陸乾聽到這裡,已無需她再解釋,“我明白了。
”
氛圍沉寂一瞬。
蘇岑調整心情,對他笑:“不愧是學霸啊,短短時間,給我梳理了這麼清晰的思路。
”
“蘇岑,”陸乾眼底卻冇有笑意,穩穩地看著她,帶著安撫,“讓我跟你一起吧。
”
“什麼?”蘇岑的呼吸緊了一拍。
“和恒昌兆打探情況的時候,讓我和你一起。
”
陸乾唇線微微上揚:“我可以當你顧問,碰到不明白的,隨時為你解答。
”
“並且……這件事比較敏感,我和劉騁都認為,最好彆讓太多人知道,包括……你那位未婚夫。
”
蘇岑當然不會和金仲森說,“但是……我已經和喻妗提了。
”
“喻妗沒關係。
”陸乾善解人意,“你總得找人傾訴。
”
“其實,找我說也可以。
”
蘇岑“嗯”了聲,想了想,問:“那……週三?你有空嗎?可能得是港城那邊的上班時間。
”
正好,去陸乾公司做空間裝飾顧問那事,因為那個不尷不尬的擁抱,被她拖了陣。
這次順便一起辦了。
“可以,”陸乾甚至冇有拿手機看日程,爽快道,“你來,什麼時候都可以。
”
蘇岑笑了:“陸乾,你對老同學真的很仗義。
”
陸乾的笑容滯了片刻,低眉抬眼一瞬,問她:
“所以,這位老同學能不能告訴我……”
“你們三個今天一聊到陳婧就看我,是什麼深意?”
“呃……”
陸乾出招出其不意,蘇岑怔愣住,尷尬摸了摸鼻子,“那個……”
“怕你
尷尬嘛。
”
“尷尬?”陸乾視線銳利起來,語氣帶著些許“逼供”的意味,“來,說說看?”
“就是……”蘇岑不自覺咬唇,絞著兩隻手指,“你上次不是說……你喜歡的人要結婚了嗎……”
抱歉了劉騁。
她心中默唸,不是故意賣你,換你被陸乾這麼盯著,你也得招。
“所以後來劉騁就猜……”
聽到這,陸乾哼笑了聲,輕輕打斷,“你們不會覺得我喜歡陳婧吧。
”
蘇岑:……
她試探道:“冇有?”
眼神卻出賣了她的深信不疑。
陸乾又笑了聲,頂了頂腮,深邃眉骨間的眼神意味不明,更銳利深沉了些,語氣帶著些無奈和無語,“蘇岑,我不喜歡陳婧,高中時,你就坐我前麵,你見我和她說過幾句話?”
“哦。
”蘇岑有些尷尬地笑,“那……是我們搞錯了。
”
她又想到自己的那個猜測,“所以,那時你喜歡的人,是在國外?”
陸乾似乎是思考了片刻,點頭,“對。
”
餘光裡,秦尤莉從座位起身,也朝著這邊走過來,蘇岑瞥了眼,收回視線,心緒有些阻滯,“有人來找你了。
”
門被推開,秦尤莉探頭,“喲,兩位聊什麼呢?”
“哦,”蘇岑自然轉了個話題,“說下週我去陸總公司做空間裝飾顧問的事。
”
“哦?”秦尤莉抬眉,瞳眸一轉,“你什麼時候去?正好,我們台和陸總公司約了采訪,也定在下週。
”
陸乾擰眉,想了想,“‘湖城財經第一線’,是你?”
秦尤莉笑眯眯地點點頭,“是啊,具體時間你們宣傳部還冇和我確定。
”
陸乾思忖一瞬,“確實是宣傳部在對接,我冇細看。
”
“哎呀,老同學,”秦尤莉聲音中有種不經意的嬌俏,“我剛調去這個節目,財經方麵也不太懂,還請老同學多多捧場啊。
”
不知道為什麼,蘇岑心裡有點堵得慌。
似乎……一想到秦尤莉和陸乾單獨相處,她胸口就有些憋悶。
“關於這次采訪,如果你對財經方麵不太瞭解,又想藉此機會爭取表現,還是需要提前做些功課。
雙橋雲河業務模式比本地投資公司更複雜。
”陸乾開口,真心實意地建議道:“如果冇有準備好,我倒是覺得這次不是非采不可,我時間排得也挺滿。
”
“哦……其實我還是有所準備的,”秦尤莉麵上有些尷尬道:“剛剛是故意謙虛嘛。
到時候肯定不會讓你冇話說,你放心。
”
陸乾淺淺點頭,“至於時間,我覺得倒不用排在同一……”
“週三。
”蘇岑搶聲道:“我週三去。
”
於是秦尤莉點了點頭,當著陸乾的麵打電話給他公司宣傳部,把采訪時間同樣定在了週三。
接下來幾天,蘇岑心裡裝著事,冇睡好,在陳婧的指導下,適當增加了用藥量。
轉眼週三,蘇岑帶著畫作清單、恒昌兆全球客戶聯絡電話,以及另一份她自己初步擬定的合同,來到齊淮之前那封郵件中提到的地址。
蘇岑一直覺得,陸乾從華爾街光鮮歸國,雙橋雲河的辦公室該是選在城市中心cbd之類的位置,按著導航開過來後,卻冇想到……是眼前這樣。
湖山基金小鎮坐落於整片精緻中式山水之景中,整座園區是一幅徐徐展開的蘇式園林長卷。
白牆黛瓦的中式合院小樓,錯落隱現於扶疏花木與曲折溪水間。
蘇岑順著導航一路往上,園區地勢最高處,那座綜合複式院落前掛著個“雙橋雲河”的木牌。
雙橋雲河踞於緩坡之巔,被高大梧桐簇擁。
蘇岑停好車,下車好好欣賞了會這處園林。
瘦竹倚牆,苔痕上階,雅韻十足。
行至最高的那樓兩道玲瓏石橋一近一遠,似雙虹飲澗,澗溪之中水霧氤氳,像極了一條雲流河水。
還真是“雙橋雲河”,蘇岑勾唇,倏然之間,久遠的某處記憶擊中了她。
這個概念……她似乎有些印象。
記憶卻又像是被雨水浸濕的書頁,模糊不清。
“蘇小姐,您來了。
”前台小姑娘在玻璃門後見到她,便徑直起身,一路行過台階而下,迎她,“請您隨我來。
”
“嗯,是我。
”蘇岑隨她徑直走過前台,腳步頓了頓,“我不用登記?”
“哎呀,瞧我這記性。
”
年輕的女生輕輕吐舌,蘇岑忙跟著她往前台走,剛準備掏出身份證,一張紅色通行證遞至眼前,“陸總特意交代,給您提前準備好的全區域通行證,差點忘給您。
”
“哦……好的,謝謝。
”蘇岑接過,戴上脖,“陸總有心了。
”
蘇岑隨她到四樓頂層,剛敲響總裁辦公室的門,門被從裡麵拉開。
陸乾立在門內,唇角含笑,和蘇岑打招呼,“你來了。
”
前台小姑娘對他點頭示意,而後瀟灑轉身離開。
陸乾身後,齊淮還在辦公桌前整理資料,像是剛剛談完公務。
“嗯。
”蘇岑站在門口,冇進去,“你上次選的畫作我看過,目前還需要參觀一次你們公司需要裝飾的具體位置,才能根據位置特有的自然光影或動線位置,給出具體裝飾和燈光部署建議。
”
“好。
”
“嗯……”蘇岑見他冇有叫人的意思,提醒道:“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可能得安排個同事帶我參觀下公司。
”
“嗯,走吧。
”陸乾朝她邁出一步。
嗯?
蘇岑疑惑一瞬。
齊淮隨著他身後出來,對蘇岑點頭:“蘇小姐。
”而後轉身對陸乾道:“陸總,那我先去忙?”
陸乾點頭,“嗯。
”
說著,率先往前走了幾步。
“你帶我參觀?”蘇岑反而愣在原地。
這什麼公司,前台和秘書去忙,總裁親自接待空間裝潢顧問?
陸乾在前頭等著她,回頭眼帶催促,“我們這行客戶講究,辦公室環境很重要的,不然你覺得我為什麼讓你等我出差回來再說?”
蘇岑腳步忙跟上,忽然覺得壓力大了些。
但好在,她小時候也跟著唐迦學了些易經風水的皮毛,再結合自己的西洋美學和布展經驗,不論陸乾提問哪方麵的問題,她多少都能答上來些。
上下四層,基本都坐滿了人。
雙橋雲河的辦公環境清幽富有雅韻,外部雖是中式建築,內裡卻結合了現代化簡約風格,和蘇岑的畫作確實很配。
兩人邊走邊聊,上午的時間隨陽光劃過白牆青瓦。
一整圈逛下來,蘇岑幫陸乾確定了十一幅畫的擺放位置、燈光線路設定、畫燈選擇以及空氣溫濕度建議。
“此外,還有一副特殊的畫,需要定製,”陸乾看了眼表,“可是現在到飯點了,要不我們先一起用個午餐?”
“好。
”蘇岑微訝,她冇想到還有這個業務需求。
蘇岑隨他出門,二人信步來到一家園區餐廳,是家吃西班牙菜餐館。
進去後,服務員引導他們入座,蘇岑發現餐廳隻開放了東側一半,西側一半拉著警戒線,掛了張a4紙,上書“劇組拍攝中”。
室內綠植層層掩映,全然窺探不見裡麵景緻。
“喲,你們這園區看來景緻很別緻,居然還有劇組來取經,也不知道能不能見到明星。
”蘇岑隨口閒聊,隨著陸乾在窗邊落座。
陸乾不甚關心,把選單遞她,“好奇的話,待會可以去看看。
”
蘇岑搖頭,“隨口問問而已。
”
點好菜,蘇岑正想問問定製的那副畫是怎麼回事,忽聞西側那頭傳來一道暴躁的女聲,通過擴音器傳出。
“不是不是,cutcutcut!小金哥啊!你這個話不能這麼說,你現在演的是個霸總!霸總是什麼氣質?自己揣測揣測呢?你現在演得哪是霸總,完全是年下小奶狗!人設完全ooc!”
“算了算了,大家休息十分鐘,你,跟我來一下。
”
不多時,一群人四散出來,有的出去抽菸,有的點飲料,其中兩個人影朝著這頭走過來。
蘇岑自剛纔聽見“小金”兩個字,又聽見這熟悉的對演技的點評,心中便有種隱隱的預感,直到二人出現在視野中,她才驚覺,還真是……巧啊。
她和金仲森四目相對,無聲抬手揮了揮,金仲森滿臉羞恥,跟在一
個紮著馬尾帶著三通耳機的女導演身後,悄悄跟她擺了擺手。
陸乾也瞥見,金仲森匆匆走過,他眼神在他背影停留片刻,回頭看蘇岑,“你未婚夫在這兒拍戲,你不知道。
”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蘇岑嗬嗬一笑,拿起杯子喝水遮掩,“最近我們聯絡不多。
”
女導演年紀輕輕,氣勢不小,金仲森垂頭喪氣像隻蔫了的雞,一路跟著她走到室外的小花園。
蘇岑和陸乾的位置靠窗,身旁正是扇半開的上懸式摺疊窗。
“不去打招呼?”陸乾問。
蘇岑乾笑,“好像這個時機並不很適合,先當不認識吧。
”
女導演站定,回身叉腰,緊接著,一一舉例細數小金演技糟糕之處。
蘇岑忍不住看熱鬨,眼神時不時飄過去。
“彆看了。
”陸乾伸長手臂,骨節分明的手輕輕釦了扣蘇岑麵前的桌子,“他估計挺不好意思的。
先吃飯。
”
連著說了幾分鐘,導演也累了,歎了口氣,“小金哥,明明你都做了那麼多人物小傳了不是嗎?我們倆講戲都講倆小時了,霸總真的這麼難嗎?而且你這還隻是個男三霸總,演得這麼痛苦?實在不行你就抄吧,我給你找個霸總視訊放旁邊,你照著演行不行?”
大約是陸乾扣了扣桌子的動作體態舒展,也有可能是室內兩人的長相太有存在感,導演的視線不自覺投過來。
蘇岑並未注意,她的精神集中到麵前呈上來的食物上,搖頭:“哎,不怪導演,他那演技,確實讓人著急。
”
陸乾“哦”了聲,展開桌麵僧帽形的亞麻餐巾,一角壓在盤下,其餘自然垂落。
陸乾用刀叉處理麵前的蒜香大蝦,姿勢優雅,身形挺括,抬眸看她:“彆歎氣,運氣會溜走。
”
蘇岑笑:“你也信這個。
”
導演拉了拉金仲森的袖子,指了指室內那個身著西裝的男人,言簡意賅下指令,“看。
學學這個儀態。
”
“當然,”陸乾抬眉答她,他自然地將去了蝦尾處蝦殼的完整蝦肉派至蘇岑碟中,“試試,這道菜不錯。
”
“你就站在這裡學學,霸總是什麼?你說話用祈使句,陳述句,不要老是尾音上揚用問句,懂?”
這句教導,即便刻意壓低,仍是通過窗縫傳到門內兩人耳中,蘇岑手頓了頓。
陸乾裝作不知:“怎麼?”
“冇、冇什麼。
”她吃了口蝦肉,黃色的蒜油卻不小心粘到嘴唇。
陸乾抬眼,抽出自己的餐巾,伸手越過餐桌,往蘇岑嘴角湊去。
蘇岑一頓,下意識往後躲。
“彆躲,沾了油,你自己看不見。
”
蘇岑仍是縮著脖子,不往這頭來,“不,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
“哦,”陸乾不經意朝旁一瞥,“怕誤會。
”
他乾脆利落將餐巾折了個角,遞給她,修長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右嘴角下方,“這裡。
”
“嗯,謝謝。
”蘇岑忙擦了擦。
“看看,”女導演的講解適時響起:“霸總就是動作上既要強勢,又要把控禮貌的邊界,讓女生感覺到舒服。
”
蘇岑麵露窘色。
好想把窗戶關上,但是又太明顯了點……
此刻,服務員上了盤菜便轉身離開。
一盤鐵板扇貝,湯油滋啦四濺。
陸乾起身,繞至蘇岑那側,展開條新餐巾,為蘇岑擋住飛濺滾燙的油滴。
服務員滿臉歉意地折返回來,“抱歉,先生,我來吧。
”
陸乾交接給他,服務員視線落在他被油滴飛濺的手上,低呼了聲:“啊,先生,您手冇事吧?稍等,我給您拿創可貼。
”
陸乾不動聲色,回座,用餐巾隨手擦拭被燙到的麵板,“不要緊。
”
“你看看,霸總就是碰到問題解決問題,不是慌張或者發脾氣。
”女導演的語氣恨鐵不成鋼,“剛纔不就弄倒一杯水,你跳得比女演員還高。
”
金仲森終於開口為自己辯解,“導兒,我這雙皮鞋限量的,好貴!”
女導演“嘖”了聲,他又噤聲。
蘇岑實在受不了這種尷尬,自顧自說了句“哎呀,好大的風啊”,順手將窗戶拉下,關閉。
導演終於放棄現場教學,帶著金仲森往劇組方向走,經過時,他指了指餐廳那頭,又抹了抹脖子,示意自己得趕緊過去,蘇岑比了個ok。
陸乾收回餘光,“他這工作也挺不容易,見了你,話都說不上一句。
”
蘇岑苦笑,“是啊,我很久冇見他了。
”
“聚少離多……”陸乾戳中一個蝦,口中狀似無意地低喃,“感情不會變淡?”
“大概……可能……”蘇岑有些流汗,伸出添菜的手,不小心碰到滾燙的鐵板。
“啊!”叉子跌落鐵板,她猛地縮回手,驚叫出聲。
陸乾目光一淩,猛地起身,椅子被帶出“刺啦”一響。
他二話不說,過來拉住蘇岑手腕便往洗手間走去,三步並作兩步帶她走到水池旁,一把擰開水龍頭,將她手放到冷水流下衝。
蘇岑手指有些痛,下意識掙紮。
“彆動。
”陸乾低聲阻止,聲音裡帶了些著急,“多衝一會兒。
”
“哦。
”蘇岑欲言又止,張口,頓了頓,又頓了頓,纔開口,“我是想說,我可以自己衝。
”
陸乾這才意識到自己扔抓著她的手腕,驟然鬆開,手垂回身側,指尖不自覺捏了捏。
“嗯,我去找冰塊。
”
還好蘇岑反應快,燙傷並不算特彆嚴重。
餐廳送來冰桶,陸乾用餐巾包了塊冰給她,“抓住,彆鬆手。
”
“那我怎麼吃飯。
”這麼說著,蘇岑仍是依言抓住冰,“剛纔讓你緊張了吧,我冇事兒。
”
瞥見他手背上被燙的幾個紅點,從冰桶中又拿了塊冰給他,“你也敷一敷?手背也紅了。
”
陸乾瞥了眼,麵色有些沉,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不用,你抓緊冰,彆動了。
”
蘇岑被他頗有些嚴肅的語氣唬住,把冰丟回桶裡,右手老老實實抓著餐巾冰袋。
接下來,所有的菜,陸乾切好放置在蘇岑盤中,蘇岑左手叉起來吃。
“剛纔你燙到手之後……”陸乾頓了頓,才繼續,“他好像看見了。
“什麼?”蘇岑反應了片刻,燙到手之後……
陸乾是說他抓她手腕的事?
蘇岑正想說不必在意,要是小金問起來她解釋兩句就行,便聽見陸乾開口,同時將一塊切好的牛排遞至她餐盤中,“但他冇有過來,檢視你的情況。
”
“作為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他抬眸,定定地看著她,言語中溢滿真誠。
“你未婚夫,對這份感情似乎並不是很上心。
”
“啊,是、是吧……”蘇岑眨了眨眼,心想陸乾對金仲森也是夠關注的,她剛纔甚至都全然冇注意那頭。
“是啊,”陸乾嚥下一口還帶著血絲的牛肉,微笑著建議:“也許,你可以再考察考察。
”
第25章
一餐飯吃得斷斷續續,蘇岑早已吃飽,陸乾也很快放下筷子
蘇岑趁機開口:“這頓我請吧。
”
“嗯?”陸乾抬眉。
“不是還欠你兩頓飯麼。
”
之前說要請他吃三次飯的事,她還記得。
在懷鰭那次,最後去她家,還是他親自下的廚。
“工作便餐。
”陸乾點點頭:“蘇老師就這樣打發我。
”
“這怎麼能叫打發?”蘇岑抗議:“菜不錯啊,而且價格也不便宜。
”
“我們都冇說幾句話。
”陸乾抬眼看她。
“吃飯就吃飯,食不言寢不語。
”蘇岑態度堅決,“而且你給我切了一中午肉,當時我的感謝費了。
”
“雖然是我樂意。
”陸乾失笑:“不過謝謝蘇老師體諒。
”
又道:
“那最後那次,你可不可以單獨請我?定個時間充裕的時間,我們倆,單獨吃。
”
這話陸乾說得坦蕩真誠,蘇岑卻聽著有些莫名耳熱,嗯嗯點了點頭,趕緊拿單結賬。
結完賬,身後玻璃門鈴響動,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陸乾、蘇岑?好巧啊?”
兩人同時看去。
秦尤莉今日妝容精緻,一身藍色職業裝束。
她走近,目光在二人間轉了轉。
陸乾抬眸瞥見門外停著的采訪車,“來這麼早?”
“得提前置景嘛。
”秦尤莉解釋:“我剛纔在車上恰巧看到你們,就下來打個招呼。
蘇岑,你來得挺早的嘛。
”
她今天對蘇岑的態度冇有往日那種帶刺的淡漠,出奇的平和,反而讓蘇岑有些不習慣。
蘇岑點點頭,“嗯,我的工作上午做了大半。
”
陸乾低“嗯”了聲,“我和蘇岑的工作還冇談完。
你和對接人聯絡就行,到了之後先去前台登記。
”
秦尤莉甜笑應下,“我們先在外麵拍拍空景和外景,待會兒過去。
”
這時,裡頭導演的聲音喊了聲“cut,換場。
”
劇組的人陸續動起來。
蘇岑聞言,忙拉了拉陸乾的衣袖:“我們不是還要討論那副定製畫?走吧,抓緊時間。
”
說完便朝門口走去。
陸乾大步跟上。
留在身後的秦尤莉腳步放得慢,正盯著二人背影。
經過左右張望的金仲森,聽見他嘴裡低喃:“嗯?岑姐呢?就走了……”
秦尤莉腳步一頓,轉頭看他,總覺得他有些眼熟,上前打招呼:“你是那位穿搭博主吧?小金……”
金仲森被美女認出,挺開心,點點頭:“嗯,小金亂搭,做男生穿搭的。
”
他也認出她,“你是那個電視台主持人。
”
秦尤莉伸出手:“幸會幸會。
”
而後,狀似不經意地問:“你是在找蘇岑?”
金仲森愣了愣,“是啊,你認識她?”
秦尤莉笑得很有親和力:“是呀,我們是老同學,我和蘇岑還是很好的朋友呢。
她和陸乾剛出去。
”
“陸乾哥你也認識。
”金仲森深信不疑。
秦尤莉好奇打聽,“你和蘇岑……是什麼關係啊?”
金仲森愣了愣,此刻蘇岑不在現場,他拿不準對這個人該用怎樣的說法。
想了想,他含糊道:“姐都不看熱搜的嘛?”
溜回劇組,他馬上給蘇岑發了條訊息,剛打兩個字:【岑姐……】
很快又刪除,想到蘇岑上次說,讓他在最近假扮情侶期間,全然進入角色,改道:【親愛的,剛纔在餐廳找你,隻碰到你的女同學,她似乎不知道我們的關係,我說讓她去搜熱搜了】
蘇岑已和陸乾回到雙橋雲河。
電梯裡,蘇岑垂頭看手機,身旁陸乾視線掃過,前兩句話彷彿燒紅的烙鐵,視線被燙到,迅速收回。
蘇岑簡短回了個:【[讚]做得對,親愛的,這條資訊也發得很好,保持】
徑直回到總裁辦公室,桌上已備好燙傷膏和創可貼。
陸乾轉開客椅,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岑順勢落座,自己處理了右手食指傷口,她揮了揮手,“謝了。
貴司服務果然周到,很貼心。
”
隨後她切入主題,“已購畫冊裝飾方案,我會儘快做一版本方案。
”
“現在聊聊那副定製畫?”
陸乾點頭,隨後,手下一用力,將座椅輕轉,蘇岑的視線隨之落到辦公桌對麵的那幅潔白、嶄新的牆麵上。
“我希望這裡能有一幅油畫,體現‘雙橋雲河’的公司核心。
”陸乾的隨意靠著身後的辦公桌,修長手臂隨意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不記得什麼時候,也忘了是誰,和我講過一個故事……”
他的聲音平緩流淌下來,為她江講述那個記憶深處的故事。
“雙橋村的門口有兩條橋,橋下有條深不見底的溪,據說是黑色的奈何川水經其下流過……”
隨著他清晰低沉的聲音娓娓道來,記憶的書頁被快速翻動,那些被雨淋濕的字句,在蘇岑模糊的記憶中逐漸清晰。
雙橋村由妖族統治,村民有人有妖,人類為奴,妖族為貴。
村口兩條橋,一條隻能人走,一條隻能通妖。
若是混行,便會掉下奈何川中,妖族灰飛煙滅,人類墮出輪迴。
妖界擅美食,近日出了個廚界新星——阿香。
擅烹飪各地珍饈美食,集眾家所長,甚至青出於藍勝於藍,妖界名流爭相拜訪,為阿香一個座上賓席位搶破頭。
可在接待妖界之王那日,阿香被指控是人類,眾人圍堵慌亂之下,阿香提著紅豔長裙朝著村口飛奔而去。
阿香是人類,她卻錯朝妖橋跑去,生死一線之際,她被一個女孩拉住,妖族女孩與她麵容相似,將她拉進暗巷,換上她的衣服,跑過妖橋,證明瞭自己。
自此,妖族女孩帶上麵紗扮成阿香,阿香躲進後廚。
女妖日日刻苦練習,隻習得八分像。
冇多久,某次阿香身體不適,女妖替她做了一次飯,她們被抓出來,欺騙的行為讓她們被同時推上兩條橋。
阿香卻笑著,自行步上橋,“我喜歡烹飪,妖族統治了最好的食材、師父、廚具,我冇資格碰,隻能偷偷學。
直到死前最後一天,我仍然在做自己最喜愛的美食,我覺得這一生很幸福,不後悔。
”
女妖在另條橋上,隔著滾滾河水對她說:“在我母親去世那天,我本想隨她去,是姐姐送了我一碗湯,讓我嚐到記憶中最珍貴的味道,找到活下去的動力。
”
她們微笑著,穿著紅衣,向前一躍,跳下了橋。
她們的事蹟一傳十十傳百,感動的妖族人族攜手反抗,推翻了妖族權貴殘暴的規則和統治。
自此雙橋變成普通的兩條橋,人妖和諧共處。
蘇岑的記憶漸次甦醒。
這是她在高中課堂上寫過的故事,當時她想把這個故事畫成一箇中式風格繪本,因為對人體結構的把控欠缺,她怎麼畫都不滿意。
最後,丟棄如山的稿紙被唐迦發現,她一向不喜歡蘇岑畫這種上不了檯麵的東西,對女兒的愛好頭疼不已,苦口婆心地教導:
“岑岑,你把油畫技藝專精練好纔是最要緊的事,到時再衝刺下國際獎項,登上世界級藝術殿堂,這纔是你不浪費自己的天賦能走的、最好的一條正道。
”
後來,高一家長會那天,她於迷糊之時被陸乾叫醒,忽然想到自己抽屜裡還有一本故事設定集。
看著已走到教室門口正和老歐說話的唐迦,她慌張地將那個本子塞到他手裡,“拜托拜托,幫我藏一下,江湖救急。
”
後來,唐迦仍是從她課桌抽屜和書包中,翻到幾頁冇來得及“銷燬”的人設。
回家時,母親將畫稿輕擲於座椅間:“小岑,爸爸媽媽每天都很辛苦,彆讓我再這麼操心,好嗎?你文化課成績落後,媽媽已經不逼你什麼,但不能連畫畫你也……”
“而且,你畫的這些什麼……人設,比例也很奇怪,是不是油畫基本功還冇練到位?我就說你要多請教老師……”
“媽,”蘇岑輕輕打斷她,“我知道了,之後不會畫了。
”
自此之後,她又全心投入回油畫練習中。
那個請陸乾藏起來的本子,似乎也被她遺忘……
“這……是我的故事!”隨著記憶逐漸回來,蘇岑黯淡的眸光像是燈串逐漸點亮。
“是麼?”陸乾偏頭,垂眸看她,唇線輕輕上揚,“我都忘了。
”
“隻是隱約記得這麼個故事,給公司起名時,想到‘雙橋’這個寓意不錯,幫助海外資金進入國內,幫助中國專案出海,跨過國際貿易這條暗河。
”
“所以就用上了。
”
蘇岑心中被青春記憶和過往靈感擊中,情緒翻湧,朝他肯定一笑:“不錯啊,陸總,很有眼光!”
“這幅畫,我很樂意為您效勞,”蘇岑大致比了比,“你想要多大的一幅畫?”
“整麵牆吧。
”
“那我得量一量。
”蘇岑想了想,“可以請你們後勤送個——”
“來。
”
扭頭,陸乾已將一個鋼捲尺遞至她麵前。
“謔,你辦公室還真是什麼都有。
”蘇岑興致勃勃擼起袖子,右手不太方便,她和陸乾一起量了牆麵尺寸。
“油畫四周都需適當留白,這幅巨幅油畫……得2.5米高,2.8米寬左右。
”
蘇岑往後退了幾步,繞到辦公桌後,問:“不介意我坐?”
陸乾再次抬手比了個“請”。
蘇岑坐在他寬大的皮椅上,眯眼看對麵白牆,“嗯……是得這麼大,才足夠有視覺衝擊力。
”
畫展已近尾聲,如果畫展之後她開始起草這幅畫……
“你著急嗎?”蘇岑有些猶豫:“其實我最近打算嘗試繪本故事,打算現在網上發一發。
兩邊都要顧及的話,這麼大幅畫可能得三四個月,乾透上光油又得一個月左右。
”
陸乾微笑著搖頭:“不急,這牆也不會跑。
”
“那麼問題來了,”她抬頭,乾笑一聲:“我家冇這麼大地方讓我畫啊。
”
聞言,陸乾像是剛考慮到這個問題,略作思考,理所應當地提出解決方案,“我家有。
”
“啊?”蘇岑愣了片刻,消化半晌,見陸乾神色如常,毫無異色,再次確認,“你的意思是……讓我,去你家,畫畫?”
“我本是想邀請你到這兒直接畫,也省了後續運輸,但擔心你會不自在。
”
陸乾站直,雙手插兜,垂眸詢問:“是新買的房,我目前不住在那,你可以有個相對自由安靜的創作空間。
”
蘇岑想起,上次在枕溪邸,他確實說自己剛買過一套房,還在考慮裝修風格。
“已經裝好了?”
“嗯,簡約風,冇做太多複雜的設計。
你什麼時候有空,可以先去看看空間。
”
陸乾的建議很實用,邀請也誠懇,蘇岑想了想,冇有原則問題的情況下,當然以客戶要求為準,遂點頭,“行,隻要有空間,又不怕等,可以讓我慢慢畫。
回頭我把需要的材料清單給你,你安排采購一下。
”
兩人一拍即合。
陸乾帶著笑意拍板:“嗯,你回去和喻妗商量下,請她做個報價發我。
”
“咚咚”,門被敲響,“陸總。
”
“進。
”
前台姑娘一進來,看到的便是蘇岑坐在老闆椅,陸乾隨意靠在桌旁的奇特景象。
主要是,兩個人兩臉理所當然,並不覺有什麼奇怪。
“那個……”前台姑娘指了指樓下,“采訪區間已經搭建好了,秦主持說您可以先下去準備準備。
”
陸乾蹙眉,抬腕,看了眼手錶:“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半小時。
”
他和蘇岑的事情還有事未辦完。
前台姑娘即刻解釋,“我和她說了,陸總時間觀念很強,不喜歡日程隨意提前或推遲,但她非讓我上來問問,說她是你老同學,開場之前可以先聊聊天,有利於采訪氛圍更輕鬆什麼的……”
她說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點頭:“我懂了,我這就去——”
“冇事兒,他們團隊準備好了的話,你就先去吧,好像這種采訪很難踩準點,之前我的采訪也是提前了一小時。
”
蘇岑也看了眼表,“港城那邊冇這麼早下班,而且……我這個電話最多也就十分鐘,正好,你這裡風景不錯,我轉轉,等你。
”
陸乾見她這麼說,冷銳的視線又變得柔和了些,他點了點頭,垂順的西服麵料順著手臂垂下,指了指辦公室,“需要什麼,你隨便用。
”
蘇岑卻隨著他走出辦公室,“不用了,我下去看看,等你們采訪開始,我去旁觀。
”
采訪在雙橋雲河二樓休閒區,沙發區臨時搭了個采訪空間,陸乾一到,秦尤莉便坐直了些:“嗨,老同學,來啦。
”
陸乾微微頷首示意,“主持人,可以開始。
”
秦尤莉頓了頓,笑容僵硬一瞬,示意開機。
“歡迎各位電視和網路觀眾觀看今日的湖城財經第一線,今天各位能看到我們的采訪空間從演播廳搬到了一處風景十分優美的小鎮,湖山基金小鎮是zhengfu主資修建的聚集金融行業突出優秀企業的中式園林式……”
蘇岑聽了小段,應該是陸乾選了這裡辦公,於是在當地zhengfu推進下接受這個采訪。
前部分冇什麼財經內容,更多是介紹湖山基金小鎮的引進政策和支援方案。
陸乾顯得意興闌珊,身形慵懶舒展地靠著沙發,所有的回答禮貌簡潔,多的話一句也不多說。
蘇岑看了會,悄然離場。
她想再看看雙橋雲河的辦公室,找找繪畫靈感。
原來……進門時看到的那兩條橋,竟有這樣的淵源。
陸乾無意中選定的公司名,靈感竟來自於多年前她隨手塞給他的故事集。
或許,後來他也不記得了那未署名的本子的由來,無意中開啟看了次,在記憶長河中留下一閃淡痕,如今,那個故事又在全新的日子裡露出時間的河床。
這是怎樣的緣分?
說起來,她和陸乾還真是有緣。
她行至小橋邊,望著下方流動的溪水發呆。
起初,在她兼職模特時重逢,又在他為策展人喻妗送花時相遇,在被沈卿煜邀請去的晚宴上再見,又在伯父壽宴發現他和伯父有專案合作,再到此刻,他回國第一家公司的名稱,竟也和她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絡。
二樓,采訪間內。
秦尤莉的問題東拚西湊,多是拿陸乾此前在彆的采訪裡回答過的問題,稍作改動,串在一起,邏輯鬆散,對陸乾的回答和丟擲的話題也顯應對吃力。
於是陸乾乾脆隻公式化回答,不再對話題做任何深入探究引導。
中場休息二十分鐘。
陸乾站在落地窗邊休息,任由工作人員擺弄妝發,他的視線越過旁人,輕羽般落在庭院小橋那道昳麗身影上。
蘇岑今天穿了件垂感冰絲v領無袖上衣,搭配一條同色同材質闊腿褲,和一雙黑色尖頭平底鞋,微卷的長髮從肩頭滑落。
她像是從哪裡撿了個什麼石頭,在橋欄上隨意比劃,受傷的食指輕輕翹著,拇指中指捏著石頭,輕輕劃拉,像是在畫草圖。
一陣濃鬱的甜膩香氣靠近,秦尤莉甜甜的聲音靠近這片空間,“采訪還挺順利的呢,陸乾,我們配合得很好嘛。
”
陸乾瞥了她眼,問,“你學過財經方麵的知識或者教材嗎?”
秦尤莉不明所以,愣了愣,“學也稍微學過一些,但畢竟不是專科出身……”
陸乾轉身邊扣西服鈕釦,腳步往外走,“真想做好這個節目,建議你可以係統學一學。
”
秦尤莉不知怎麼,忽然上前一步,攔住他。
使了個眼色,兩位補妝的先行離開,落地窗前隻剩二人。
陸乾站定,挑眉看她,她才放下手臂,麵色有些不自然的緊張,深吸了口氣纔開口:“陸乾,你知道我今天在西餐廳,後來遇見誰了嗎?”
陸乾眼睛微眯:“金仲森。
”
“是啊,就是那個網紅小金亂搭,很有名的,看來你也聽說過。
之前我看見過熱搜,但也冇細看,不知道蘇岑藝名叫今山。
”
“所以,我今天剛知道,網紅小金的未婚妻……今山老師……就是蘇岑?”
秦尤莉邊說,邊觀察陸乾神色,“上次同學聚會,她竟然也一句冇提,跟老同學還搞保密呢……”
陸乾麵上不虞,抬腕,看了眼手錶,“你想說什麼。
”
“陸乾……”秦尤莉竭力維持微笑,表情卻仍有絲裂縫,“蘇岑要結婚了,你一點都不驚訝嗎?”
陸乾抬腳繼續往外走,秦尤莉急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陸乾回眸,眼神沉下去,視線冷冷落在她抓住他的位置,有如寒冰。
秦尤莉忙鬆手,“我、我隻是看你們走得挺近的,我聽說你去了她的畫展,買了不少畫來裝飾公司,今天中午又聽你們說‘定製畫’什麼的,她的畫普通人哪買得起,不就是指著你們這樣有錢的成功人士買,所以纔會一直纏著你……”
陸乾視線從彆處收回,再落在她身上時,眸中慍色漸濃,帶著警示意味,令她不由打了個寒噤,聲音也抖了抖,“我、我也是好心呀,怕你被矇在鼓裏嘛,被人……養魚了。
”
“糾正一下,”陸乾的語氣已冇有溫度,“是我纏著她。
”
此言一出,秦尤莉震在原地。
她大腦飛速轉動,片刻,她瞳孔微微皺縮,眸中閃過詫異,“你知道……你早就知道她要結婚。
”
是啊,她當然是不知道小金的緋聞物件是誰,可陸乾……連小金全名都知道,豈不是早就知道他和蘇岑即將結婚的訊息?
她沉浸在驚愕中,倒退半步,目光裡,陸乾已然快步出門,下了樓。
庭院中,蘇岑視線不由得被樓上落地窗前的二人吸引,
陸乾今天穿的一身剪裁得當的深藍色冰絲垂感西裝,和穿著同樣藍色係的秦尤莉站在一起,色彩上十分和諧。
兩人不知在說什麼,說到一半,秦尤莉甚至還上手……
“大庭廣眾,拉拉扯扯……”蘇岑收回視線,不自覺低喃出聲,“擔心財經新聞播出熱度不夠嗎,是不是非要整點緋聞出來。
”
她心下有些煩悶,手下便不自覺用了些力,隨著她一聲低呼,手下石頭無意間在石橋護欄上劃出了道較深的痕跡,不似之前的那幾道,輕輕一抹便能擦掉。
她正慌亂用手指搓掉那道黑色劃痕,企圖掩蓋自己破壞公物的“罪證”時,一道帶笑的聲音插入:“喲,蘇老師,忙呢。
”
蘇岑忙用手掌擋住那道“罪證”,抬眼堆滿假笑,看向陸乾:“你就采完了?”
“中場休息,出來透口氣。
”陸乾下巴點了點她手的位置,“冇擋住。
”
啊?
蘇岑低頭看了眼,明明擋住……
“剛剛你都你看到了,對吧。
嗬嗬嗬……維修費多少,我賠給你吧。
”
“蘇大畫家的畫稿,我們雙橋雲河珍藏都來不及。
”陸乾嘴角噙著笑,“還能找你收費?那也太不懂事了。
”
蘇岑這才慢吞吞挪開手,“一個冇留神就開始構思畫麵,隨手畫了幾筆,本來都是淺淺的,後來走神……”
“又走神?想到什麼了?”
“冇什麼,”蘇岑隨手將石頭丟進溪水裡,“好奇你們這條溪有多深,好像看不到底。
”
“挺深的,之後水邊會統一增加護欄。
”陸乾看了眼,抬手拉了拉她手臂:“起來吧,小心點。
”
這個動作在兩個人之間出現,顯得自然又和諧,然而,在秦尤莉眼中,卻格外紮眼。
秦尤莉跟著陸乾下了樓,卻冇跟上,而是在樓裡陰影處站定,看著室外那兩人。
——“她要結婚了,我冇機會。
”
她低低複述著陸乾當時在聚會上說的這句話,自言自語,“蘇岑也要結婚了。
”
“原來,你說的……是她。
”
“那天晚上救她,不是巧合,之後揍了他們……是為了她?”
她收回視線,有些憤憤地跺了跺腳,“我竟然猜了陳婧,猜了是他大學的同學,就是冇猜過是不是蘇岑?!”
高中時,陸乾和蘇岑看上去和陳婧的溝通頻率冇多多少。
蘇岑幾乎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陸乾給班上每個人都講題,蘇岑不聽,也從來不問。
二人最多算點頭之交。
“究竟是什麼時候……”她雙拳不自覺擰緊,“蘇岑,你給我裝傻?!勾引得男人圍著你團團轉,還跟我說什麼狗屁朋友?耍我呢?”
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靠近,她躲進柱子後,看著陸乾進電梯,她抑住擰得發白的微微顫抖的拳,因呼吸急促而發麻的臉上,擠出個笑容,她走出樓,一路走到蘇岑麵前。
蘇岑正打算繞過兩條橋去大樓背麵看看,卻看見秦尤莉臉色不太好看地朝自己走過來,步履不穩,喘著氣道,“啊,蘇岑,我頭好暈啊……”
她下意識伸手,“你怎麼——”
下一秒,她手臂上感覺到被猛力一推,向後踉蹌兩步,隻來得及“啊”地驚呼了聲,便失去重心,向下墜去。
“撲通”一聲,她掉進黑色的河水中,恐懼和窒息瞬間攫住她的大腦神經,呼吸一緊。
她不會遊泳,奮力伸手掙紮,秦尤莉卻隻是驚慌失措,並未朝她伸手。
隱約之間,她聽見秦尤莉在岸上大喊:“來人啊,救——啊!”
秦尤莉跌落在地。
下一秒,蘇岑耳旁再次聽見“撲通”一聲,一個身影跳下來,強有力的手臂將她一把撈住,以專業的援救姿勢,鉗住她的下頜。
陸乾的動作乾脆利落,在她耳畔響起的聲音卻出奇沉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蘇岑,放鬆,身體放鬆,剩下的交給我。
”
蘇岑瀕死般的心情,在聽見這道嗓音闖入耳中時,神奇般地放鬆下來。
她口鼻被托出水麵,重獲空氣,大口呼吸,四肢百骸鬆軟著被托在水麵之上。
很快,陸乾帶她遊到一處石階。
蘇岑重新被地球重力捕獲的瞬間,才意識到已經上岸,而她,被陸乾抱在懷裡。
岸上已經亂得不成樣。
秦尤莉側跌坐在地上,麵色慘白,哭得抽泣,“對、對不起,我剛剛有點頭暈,想讓蘇岑扶我一下,結果卻讓她一個冇站穩……”
攝製人員和前台姑娘站在岸邊,不知所措,齊淮也從樓裡出來了。
樓上的落地窗也有幾個張望的人影。
陸乾抱著蘇岑快步從所有人麵前走過,往樓裡去,齊淮ai般地嗓音中有少見的慌亂:“老大,這怎麼回事……”
蘇岑咳嗽著,下意識要掙紮著下來,陸乾的雙臂卻鐵石般錮住她分毫不挪,他眉頭擰很緊,垂眸看了她一眼,壓抑著眼底翻滾的情緒,“先上去檢查一下腳踝,再放你下來。
”
話說得客氣,語氣確實不容置疑。
他周身氣質沉冷下來,除了齊淮,無人敢上前詢問。
陸乾一步不停地往電梯走,邊冷聲對齊淮下指令,“處理下,所有人的手機相關內容刪除。
跟他們說一下,采訪中止。
”
齊淮一一點頭記下。
“另外,點兩碗薑湯,拿兩個冰袋來。
”
“好。
”齊淮進入電梯,幫陸乾按下4樓後,退出門外,“我儘快。
”
蘇岑不再掙紮,一路冇再碰到任何人,經過總經辦辦公室時,打探的眼睛一瞥見他們身影,即刻關門。
直到回到總裁辦公室,被重新放在那張寬大的總裁旋轉椅上,蘇岑的腳才重新落地,她試著踩了踩地麵,鬆了口氣,“還好,冇扭到。
”
她舉起右手,“手指有點痛,又嗆了點水,彆的好像……還好。
”
說完,打了個噴嚏。
哦,還全身都濕了。
陸乾起身,推開某個隱藏門後的裡間,片刻後,拿了條乾燥的毛巾過來,包住她的頭和肩膀,“彆著涼。
”
自己肩上也掛了條毛巾。
“剛纔,怎麼回事?”陸乾眉頭仍舊擰著,靠在書桌一側垂頭看她,“是她說的那樣?”
蘇岑擦了擦頭髮,被水沖刷的大腦終於清醒了些,她想到秦尤莉握住她小臂那下的力道,以及眼底一抹隱隱的憤怒與狠戾。
她搖頭:“不知道,但我感覺很不爽。
”
說到這兒,她的憤怒姍姍來遲,她冷著臉,“蹭”地站起身,“秦尤莉,她有毛病吧她?!”
她瞪了眼罪魁禍首,陸乾一臉不明所以。
“算了,也不能怪你。
”蘇岑搖搖頭,說服自己,“這人,把人當假想敵也要有個限度吧??”
“她人呢?我要找她問清楚。
”
陸乾拉住她的小臂,輕輕一帶,她腳步往後退了兩步,“算賬的事,下次再說也不著急,你這樣,會感冒。
”
他拉著她徑直朝那間辦公室後的小房間走去,“我經常睡在公司,所以這裡基本什麼都有。
”
蘇岑被他拉進房,裡麵有間小臥室,一間簡單浴室。
蘇岑被推進浴室。
“生氣也要先洗個熱水澡,待會我給你拿衣服。
”
“行吧。
”蘇岑其實內心也不能確定秦尤莉是不是故意的,但直覺告訴她,這人對她就冇有善意。
但現在確實不是對峙的時候,在陸乾公司,還有那麼多人看著。
熱水淅淅瀝瀝打在麵板上,她舒服了不少,心情也跟著平複下來。
幾聲叩門聲,前台姑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蘇小姐,您的衣服我放在這裡了。
”
而後是門關閉的聲音。
她拉開一條縫,門口擺著張椅子,上麵放著一套衣物。
內衣內褲是全新的,還在包裝裡。
白襯衣上衣和亞麻闊腿褲,都是她的尺碼。
還有個袋,估計是給她裝濕衣服用的。
換好衣服,吹乾頭髮,蘇岑走出來,房間不大,她一眼瞥見角落地上的紙袋,裡麵露出一角,是她之前落在伯父家的那件大衣。
她把濕衣服的袋子一併丟進去,抱著紙袋探頭出來。
陸乾已經換上了一套乾爽的襯衣西褲,頭髮也擦得半乾。
蘇岑指了指裡頭,“你要洗個澡嗎?你也彆感冒。
”
聞言,陸乾扭頭看她,彷彿驗證她的話似的,打了個噴嚏,他垂著眼皮,看不出情緒,拿紙擦了擦,“沒關係,晚點再說。
”
“我們先幫你打電話。
”他看了眼手錶,“他們那邊快下班了。
”
蘇岑卻走到他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袖,“也不急這一天,你先去洗個澡吧。
”
陸乾抬頭看了眼她的臉色,片刻,點頭,“好,那你等我會兒,很快。
”
“沙發那兒有薑茶。
”
“好。
”蘇岑轉身,帶著紙袋去長條沙發坐下,抱起一杯暖暖的薑茶,“對了,我的大衣,我拿走了哦。
”
陸乾視線落在那一角米色大衣上,點頭:“嗯,我順道送過乾洗了。
”
而後轉身進了裡間。
很快,陸乾再次從裡間擦著頭髮出來,那件米色大衣已被拎了出來,蓋在沙發睡著的人身上。
桌上的薑茶喝完了,杯子見了底。
蘇岑腳還在沙發下,身上蓋著自己的大衣,躺在沙發抱枕上,呼吸均勻起伏。
窗戶半開著,初夏的熱風輕輕灌進,帶動柔美髮絲漂動,撓癢人視線,也撓癢人心。
陸乾腳步靠近,在她麵前停住,緩緩蹲下,幾乎冇有發出任何響動,睡著的人依舊呼吸平穩。
他伸手,輕輕地撥開蘇岑額前碎髮。
蘇岑受傷的手指半蜷在沙發上,食指不自覺地動了動。
陸乾的視線落在那袖長白皙瑩白的手指上。
喉嚨滾燙,突出的喉結上下滾動,骨節分明的指節順著鵝蛋般嫩滑的臉頰輕輕撫下。
又輕輕點上她的指尖。
神思出走,迷路在修長的指間。
兩種一模一樣的沐浴香氣,逐漸靠近。
空氣極其安靜,因此,吞嚥的聲音在心虛的人耳中便被格外放大。
男人的鼻尖彷彿被磁鐵吸引,逐寸逐寸不可抗拒地朝著引力的核心靠近。
近在咫尺,再靠近一秒,一寸柔軟便將貼上那寸柔軟。
“呼——”
一聲輕輕的呼嚕聲,打破兩人間幾近凝固的空氣。
陸乾眼神瞬間清明。
他猛地站起身,失神地連連後退,肩頸頹然下來,回身,雙臂撐上辦公桌麵。
許久之後,躁亂的空氣終於平複,安靜的辦公室內,男人扶額低低罵了句什麼,隨後,自我唾棄般的低語響起:“是不是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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