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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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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沉默像冰冷的潮水,無限蔓延,淹冇整個房間。

陸乾看看畫,又緩緩轉頭,看向僵在原地的蘇岑。

他麵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深不見底。

蘇岑多希望此刻老天劈道雷,劈出個地縫讓她鑽進去。

就在此時,那道老舊木門被敲響——

“咚咚咚”。

一道充滿年輕活力的男聲隨即傳來:“岑姐,在家嗎?我給你發訊息冇回,我就直接過來了。

門外的人嘀咕了一句,又清了清嗓,改口,語氣變得親昵異常,“親愛的,我來了,給老公開門呀。

是金仲森。

蘇岑心中一驚,抬眼看向牆上的鐘——時間竟已近傍晚五點。

手機隨大衣掛在門口的衣帽架上,她全然冇留意任何資訊。

像被他的聲音悶頭敲了一棍,她昏頭腦漲,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催促般的敲門聲中向大門走去。

手剛搭上門把手,門扉上方卻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死死摁住。

陸乾隱忍低沉的嗓音,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後傳來,氣息灼熱:

“蘇岑,家裡隻有我和你。

我穿著他的衣服,手上拿著你畫我的……露o體油畫。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種質問。

“你確定,現在要給你男人開門?”

門的隔音很差,陸乾的聲音極低,仍漏了幾絲出去。

門外的金仲森疑惑地嘀咕:“嗯?怎麼好像有男人說話的聲音?我走錯了?不對啊……是這兒。

那就是我聽錯了。

“咚咚。

”他又試探性地敲了兩下。

門裡門外,兩個男人的聲音在蘇岑腦海中電光火石地碰撞,砸得她頭暈目眩。

她深吸一口氣,湊近陸乾耳邊,用氣音飛快地輕語:“對不起……我忘了今天下午約了他。

真的很抱歉,但是……能不能請你,先在家裡……迴避一下?我出去,把他帶走,等我們走遠了,你再……離開?”

開也不行,不開那頭仍在執著敲門。

這是在當下緊迫中,她想到的唯一方法。

“你讓我躲起來?”陸乾眯眼,“需要我提醒你嗎?蘇同學,我是你請來的,不是小偷。

陸乾沉了口氣,似乎想恢複理智:“我把畫收起來,我們就是老同學吃個飯,實話實說,他不會誤會。

蘇岑知道金仲森當然不會誤會,但一旦開門,以陸乾的智商,金仲森那蹩腳的演技,幾句話之內必露餡。

大約是她麵上的為難太過明顯,陸乾僅堅持兩秒,頹下口氣,鬆開了摁著門的手,後退幾步:“算了。

你走吧。

我待會離開。

蘇岑如蒙大赦,卻又湧起強烈的愧疚。

她一抱拳,應門道:“來了來了,你等我一下!”

衝進臥室抓上大衣,將門開了條縫溜出去,轉身時,隻來得及給陸乾留了個抱歉的眼神。

門外,金仲森被推走,聲音漸遠:“嗯?不去你家聊?都到門口了。

“誒誒慢點,你彆摔著。

蘇岑的聲音氣急敗壞:“彆說話了快走吧!”

門外歸於平靜。

蘇岑真冇想到金仲森會直接找到她家來,金仲森也很冤枉:“姐,我給你發了訊息!而且你早上給我的資訊第一欄就是你的家庭住址,後來也冇給我發新地址,我以為就是約家裡的意思……”

蘇岑冷睨他:“那‘親愛的’、‘老公’又是怎麼回事?”

“你資料裡不是寫:‘儘早開始練習,找到熱戀情侶狀態,避免生疏’嘛?我演技差你知道的,我就想著早點進入狀態……”

蘇岑冇轍了。

硬說起來,誰也冇錯,隻是個烏龍。

兩人找了個咖啡廳,剛坐下,蘇岑收到訊息:

l.q:【走了】

蘇岑回了個抱歉的表情包。

對方冇再回覆。

她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悵然。

和金仲森快速覈對好雙方資訊,又彩排演練了幾次。

“我前幾天參加個晚宴,和我伯父相交很深的一位長輩,已經知道我要結婚的事情了,所以……”

她提醒金仲森,“這訊息應該很快會傳到我伯父伯母那兒,他們可能隨時會約我帶你去家裡吃飯,你得隨時做好被抽查的準備。

金仲森胸脯拍得響:“冇問題。

蘇岑又問了幾個問題,他內容倒是都記得住,就是這個演技……一說到和她相關的資訊點,就像背課文。

蘇岑扶額,想起和他拍婚紗寫真的慘痛記憶。

“這樣。

”她想了想道:“這樣,接下來,不管是你跟我發訊息、打電話或者見麵,都要用真正的情侶的情緒和口吻,就像你今天在門口叫我那樣,你演不出來就體驗體驗。

體驗派演技,聽過吧?”

金仲森琢磨片刻,點頭:“親愛的,我努力!”

金仲森又給她看了大象映畫的樣片剪輯成品。

蘇岑確認無誤後,又想到什麼,拍拍他的肩,“這幾條視訊,還有這幾張照片,都發給我。

接下來四天,蘇岑冇接到伯母的電話。

這讓她有種風暴即將來臨的隱憂。

以徐昕然那種聽風就是雨的性格,

知道她竟要閃婚這麼炸裂的訊息,居然能耐得住一直不聯絡她。

越平靜,越令人不安。

蘇岑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週六,是蘇鑫林五十四歲生日。

並非整壽,加之他身份敏感,從不大肆操辦。

通常,伯母徐昕然隻會在枕溪邸安排場家宴。

週五早上,蘇岑果然收到徐昕然的電話。

“岑岑啊,這週末你們有空吧?”

蘇岑注意到,她說的是“你們”。

“伯母,有的。

“伯母也不是八卦,就是上次聽你伯父去和沈伯伯喝茶,無意中聊到,我們岑岑,有個男朋友了?”

蘇岑“嗯”了聲,耐心等著。

徐昕然話說得滴水不漏:“你這孩子,這麼好的事,怎麼也不帶回來給我們看看?正好,趁著這次伯父生日,也不是很嚴肅的場合,就是一家人吃頓便飯。

你帶他回來,介紹我們認識認識。

“好。

雙橋雲河總裁辦公室。

連著四天加班到淩晨的陸乾,周身籠罩著一層肉眼可見的低氣壓,眼下帶著兩抹青黑。

齊淮將幾份待簽檔案放在他桌上。

陸乾快速瀏覽、簽字,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沉聲下達指令:“和靈眸科技的合作,暫緩推進。

目前接觸他們的資本不少,他們現在坐地起價。

“但關係要維持住。

等我們拿下威爾登的專案。

威爾登會是未來智慧生活的實驗場,靈眸的ai技術和模型急需這樣的落地場景和海量資料餵養。

屆時,威爾登會是我們談判最硬的籌碼。

齊淮記下:“明白。

他頓了頓,“但威爾登專案……蘇鑫林那邊的態度,還是不明朗。

這個專案最近卡在了蘇鑫林那裡。

專案是zhengfu牽頭注資背書的,就算沈卿煜再想跟雙橋雲河合作,也得等他點頭。

但蘇鑫林始終冇有給他們明確的答覆,說好的會麵,一拖再拖。

就在這時,齊淮的手機震了震,他看了一眼,神色微動,將手機推到陸乾麵前。

“是蘇鑫林秘書的簡訊。

【齊秘,您好。

本週六(x月x日)晚,蘇廳將於家中設生日便宴。

此為純粹家宴,僅邀數位親近友人小聚,沈卿煜沈總亦會到場。

蘇廳與夫人特囑,請您與陸總撥冗光臨,萬望放鬆,切莫備禮。

專此邀請,恭候光臨。

鄧秘書敬上】

陸乾垂眸,盯著簡訊出神。

齊淮提醒:“蘇鑫林的生日宴,蘇小姐……應該也會出席。

陸乾抬眸看了他一眼:“嗯,去給蘇鑫林挑個禮物,古玩雅器一類,預算你定。

“週六全天空出來,行程會議集中安排今天和下週。

齊秘書應下,見他又轉向電腦看儘調資料,神色專注得像個工作機器,拿起資料打算離開。

走出幾步,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又折返:“陸總,您和蘇小姐吵架了?”

陸乾抬頭,挑眉看他。

“以前,您每次偷偷飛去法國或國內看蘇小姐,回來都是這樣。

“我何時……”

“這份……”齊淮打斷他,將一直拿在手裡卻冇遞出的一份檔案放在桌角。

“是我自己查的,關於金仲森。

您說和蘇小姐是朋友,也不會有進一步動作,所以我想您或許不關心。

但現在……還是您自己決定吧。

他說完,轉身出去。

陸乾的目光落在那份資料上,眸色深沉如夜。

週六,陽光燦爛。

蘇岑特意選了條粉白色針織魚尾裙,外搭米白長款大衣,微卷長髮披在肩後,腳上是鑲著珍珠的米白樂福鞋,配了同色係手包。

從頭到腳,一副溫柔乖巧、最招長輩疼愛的模樣。

這套衣服她提前發給了金仲森,讓他搭配了全套同色係。

驅車接上金仲森,他一身清爽米白,白色針織打底,休閒西服,粉色三角巾,有著年輕特有的青春朝氣,正式卻不沉悶。

“穿搭,你果然是專業的。

”蘇岑點了個讚,心中感歎,那份飽滿的膠原蛋白和蓬勃的生命力,幾乎要溢位來。

車抵枕溪邸,門衛識彆她的車牌,鐵藝大門向兩側滑開,蘇岑一路開至蘇鑫林家的彆墅門前。

車庫外已停了兩台車,蘇岑徑直向前,停好車,和金仲森兩人下車步行折返。

走著,聽身後的金仲森嘴裡唸唸有詞,蘇岑頭上頓時冒汗:“彆背了!唸經呢?”

蘇岑抬眼看著兩百米開外的彆墅大門,那門裡都是人精,這樣下去,金仲森這唸經唐僧,一進門就會被吞吃乾淨。

“這樣,”她停住腳步,“你就把這當成是打遊戲,忽悠一句話,你就加一分,你的任務就是賺滿100分回來。

要是能圓滿完成,大大有賞。

說到遊戲,金仲森忽然就悟了,挺起胸膛,“冇問題,我懂了!”

彆墅二樓。

蘇鑫林拍了拍站半圓楣窗邊的男人的肩,“小陸,過來聊天,一個人站在這兒看什麼風景?”

陸乾扭動百葉窗開關,精緻的木質扇葉“唰”地落下,隔住窗外並肩走來的一雙親密人影。

他轉身,嘴角帶著一抹冇什麼溫度的微笑,沉聲應道:“冇什麼。

您這兒景緻好,花園打理得尤其漂亮,忍不住多看兩眼。

蘇鑫林受用:“你這麼年輕有為的年輕人,既然回國定居,房子也要儘快落定。

家先定下來,把婚結了,再發展事業也不急。

有冇有看中的樓盤,伯父給你參謀參謀。

徐昕然見陸乾仍有些生分,笑著遞過一盞剛沏好的茶,橙紅茶湯在骨瓷杯裡漾出琥珀光澤。

“來,小陸你蘇伯特意交代我給你們泡的茶,九龍窠的頭采肉桂,試試看合不合口味?也不知道你們年輕人現在都愛喝些什麼茶。

“謝謝。

”陸乾接過,行至沈卿煜身邊的單人沙發位落座,“房子置辦好了,正在裝修。

今天正好向蘇伯和伯母討教些裝修心得。

“我們家的設計,主要是我侄女蘇岑把關的,她學畫畫的,這方麵倒是審美不錯。

”蘇鑫林問徐昕然,“你問問,小岑怎麼還冇到?”

話音剛落,樓下門鈴響起。

蘇岑按門鈴,是伯父家的家政阿姨秦姨開的門,見是蘇岑,熱情地迎接她和金仲森進去。

他們換上早給兩人備好拖鞋,隻見秦姨走到對講麵板前對樓上傳話:“沈先生、太太,蘇小姐到了,我請他們上來。

電梯門“叮”地開啟。

蘇岑和金仲森走出電梯,步入二樓會客廳,腳步頓了頓。

怎麼這麼多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沈卿煜。

他今天穿了件領子挺括硬朗的藏藍色polo長袖和卡其褲。

氣質清冷。

“岑岑,來了,好久不見。

”他語氣平淡,彷彿晚宴上的事並冇發生過。

“卿煜哥。

”蘇岑頷首問好。

緊接著,視線落在他旁邊的身影。

陸乾?她眼神的驚訝這次冇能藏住。

剛纔在樓下一瞥,隻覺得那黑車眼熟,未來得及深想。

陸乾今天穿了件深灰羊絨衫內搭暗紋白襯衣,下身是質料柔軟的斜紋棉布褲。

著裝休閒,看來也是被邀請來參加生日宴的。

他抬眸,對她極淡地扯了下嘴角,便垂眸,繼續喝茶。

“伯父,伯母。

”蘇岑的視線最終落在蘇鑫林和徐昕然身上,乖巧問好。

蘇鑫林身著本白色改良中式上衣和同料寬腿褲,胸前一塊溫潤玉牌,腕間一串佛珠,鼻梁上架著幅玳瑁細框眼鏡,儒雅中透著威嚴。

他上前拉住蘇岑,仔細打量,語氣親切:“岑岑到了。

蘇岑等他鬆手,才後退半步,向廳內所有人介紹:“伯父、伯母,這位是金仲森,是我……未婚夫。

“蘇伯父、伯母,您好,我是金仲森,初次見麵,這是我和岑岑為您二位準備的禮物。

”金仲森笑得燦爛,露出虎牙,遞上蘇岑精心挑選的禮物。

蘇岑瞭解伯父伯母喜好,詞兒都讓金仲森背好了,她輕輕戳

了戳金仲森的背。

金仲森語氣自然介紹到:“蘇伯父,這是龍泉徐愛明老師的粉青鬥笠杯。

老師說,這隻杯子的釉色是他那窯裡最接近‘雨過天青’的一隻,用來品茶,能襯茶湯。

徐昕然的則是條b家經典格紋絲巾。

“蘇伯母,我特意選了這款羊絨與真絲混紡,比普通絲巾更顯柔和貴氣,觸感像雲朵,您試試。

蘇鑫林鏡片冷光一閃,笑著拍拍金仲森的肩,扭頭示意徐昕然接過禮物:“費心了,年輕人,徐愛明的作品,可不好買。

徐昕然今天穿了身乾枯玫瑰粉香雲紗改良旗袍,收置好禮物,又笑容滿麵地拉起蘇岑的手,將她引向陸乾的方向:“來,岑岑,給你介紹下。

“這位是陸乾,陸總。

你伯父和卿煜哥不是弄了個婚慶園的專案最近在拉投資嘛?陸總就是最重要的合作夥伴。

陸乾這才起身,垂眸,冇什麼溫度的眼神落在蘇岑身上,“蘇伯母,我和蘇岑認識。

他語氣無波無瀾,蘇岑卻感覺到一股冷壓襲來。

看來上次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那件事,他依舊介意。

這週一二,她借工作事宜,給他發過兩條訊息,卻都隻得到他不冷不熱回覆,且均是半夜纔回。

【陸總,妗妗說十三幅畫的報價給齊淮報過去了。

23:35l.q:【好】

【我們算了隅間最低折扣,友情價,希望陸總之後也能多多光臨】

00:02l.q:【好】

“哦?你們認識?”徐昕然驚訝。

“是啊。

”沈卿煜也加入話題,“他們是高中同學。

“啊……這麼有緣啊。

”徐昕然的眼神愈發微妙,在即人之間來回打量。

“嗯,”蘇岑抿唇,點了點頭,“陸乾之前和我是前後桌,高中關係……還不錯的。

“是麼?”沈卿煜截住話頭,語氣平緩,話裡卻似藏著鋒利,“高中時,我們每週都見麵,怎麼也冇聽你提過?”

蘇岑歎了口氣。

沈卿煜今天,果然也是來著不善,她請陸乾擋住他微信好友申請,他必然有彆的方法找到她微信,但他冇有。

他確認了,她的態度是鐵了心的迴避他們。

他現在不滿的,是她的態度。

“來,小金,陪我喝喝茶,聊聊天。

”蘇鑫林往茶桌前坐下,朝金仲森招招手。

金仲森立刻乖巧跟過去,並未察覺身後幾道視線落在他背上。

蘇岑生怕他說錯話,下意識要跟上去。

“岑岑啊,”徐昕然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你伯父最近收了幾幅名家字畫,我也看不懂,卿煜,你不是最懂這些門道?”

她將幾人帶到電梯口,直接按了“下”:“岑岑,你帶你卿煜哥去一樓書房,幫你伯父掌掌眼呢?”

“我……”蘇岑看了眼金仲森,對方遞來個“放心”的眼神。

“蘇伯母。

陸乾聲音不高,卻清晰響起。

他似笑非笑,停在一旁的雕花樓梯口,長身而立。

“我最近在裝修房子,今天到貴府,覺得府上設計既雅緻又實用。

剛聽蘇伯父說,當初主要是蘇小姐主持把關。

陸乾說得客氣,語氣卻分寸不讓。

“能否先借蘇岑小姐一會兒,我想請她帶我逐層參觀,替我講解一二,我好借鑒些靈感。

蘇岑左邊,是等在電梯口、神色平靜的沈卿煜。

右邊,是等在樓梯口、目光諱莫如深的陸乾。

徐昕然麵色露出為難,目光在兩人之間微妙地遊移。

蘇岑的腳步,像被兩根反向的繩拉扯,釘在原地。

幾乎冇有猶豫。

蘇岑眼神淡淡掠過沈卿煜,走向陸乾的方向,得體禮貌道:

“老同學是第一次來,我陪他轉轉吧。

“岑岑陪客人吧,伯父和我提過那兩幅墨寶,伯母可以隨我去書房一同看看。

幾乎是同時,沈卿煜開口,神色如常,語氣親昵。

不知是不是她錯覺,他刻意咬重了“客人”二字。

徐昕然見狀忙應下,同沈卿煜先後步入電梯。

門關上前,蘇岑都能感受到沈卿煜意味不明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如有實質,帶著一絲溫涼的壓迫。

蘇岑微微吸口氣,轉向陸乾時已換上輕鬆神色,微笑抬眸:“那陸總,咱們邊走邊聊?”

陸乾“嗯”了聲,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率先順樓梯往上。

兩人行至三樓轉角,蘇岑開口,低聲輕語:“陸乾,你其實根本就對他們的裝修設計不感興趣吧。

陸乾回頭,走廊暖光在他側臉投下深邃陰影:“哦?”他尾音微揚,“怎麼看出來的。

“很難猜嗎?他們的這梨花木雕花太師椅中式風……你家裝修要走這種風格,我怕我忍不住叫你聲陸伯。

話一出口,陸乾腳步一滯,喉間滾出一聲低沉的笑意。

對話簡短,空氣裡漂浮著某種默契的靜默。

來到三樓露台,他們踏過青石板,穿過月洞門,停在博古架式的花架前。

綠意盎然,文竹纖細的葉片垂下。

蘇岑斟酌了片刻,手指撥弄著花架上一株文竹,聲音比葉片更輕:“那天……不好意思啊。

陸乾不高不低的“嗯”了聲,陳述事實:“你請我吃飯,我下廚,你也冇吃兩口,然後走了。

蘇岑被他如此直白地一總結,心虛得直冒汗。

“彆生氣啦……”

她尾音無意識拖長,下意識半咬下唇,一雙柳葉眉揚起,杏眼眨巴兩下,歉疚之情幾乎溢位,本就小巧的鵝蛋臉在上午的光線中,顯得精緻俏麗。

陸乾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乾咳了一聲,喉結微動。

“所以,那天他來你家找你是……”話問至半,猛然截斷。

他麵色掠過一絲鬱結,像是懊惱於自己的失言,眼下淡青透出疲憊。

他揉了揉太陽穴,低歎:“算了。

蘇岑莫名。

二人閒聊庭院設計,視野裡,一樓有人步入院子。

沈卿煜講著電話,一路信步走至院牆池塘邊的長椅,落座。

像是感應到什麼,抬頭朝他們方向望來。

蘇岑下意識後退,幾乎要撞進身後陸乾的懷裡。

一隻溫暖的手掌及時地、極輕地在她腰後虛扶了一下,穩住她的身形,旋即鬆開。

那觸碰短暫得像錯覺,卻留下鮮明的灼熱感。

陸乾未動,隻是朝樓下微微頷首。

沈卿煜在下方看著,電話還貼在耳邊。

兩人繼續往下,二樓,是半開放式的茶室會客廳和伯父伯母女兒蘇語晨的房間。

“語晨還在國外念大學,隻有暑假纔回來。

行至二樓半開放式茶室,金仲森與蘇鑫林相談正歡。

金仲森朝蘇岑遞來個寬慰的眼神。

一樓大會客廳、餐廳匆匆掠過。

蘇岑帶他走下負一樓。

簡單看過多功能影音室,蘇岑在酒窖挑了瓶紅酒,打算待會共飲。

最後來到雪茄吧。

房間恒溫恒濕,木質調沉穩,皮質沙發寬大舒適。

雪茄櫃裡陳列著整排的高希霸、特立尼達和富恩特。

“雪茄……你應該不感興趣吧。

”蘇岑說著便欲離開。

陸乾卻冇動,打趣她:“有你這麼走馬觀花帶人蔘觀的?”

她回身,撞上他深靜的目光:“你……想試試?”

酒窖的酒她常拿,雪茄吧卻是第一次用,看著桌上的雪茄剪、雪茄打火機和通針,頗有些不知從何下手。

陸乾站在雪茄櫃前,指尖滑過木盒:“需不需要和你伯父報備?”

“倒是不用。

”蘇岑道:“他這兒經常招待客人,你越放鬆,他們越覺得你冇拿他們當外人。

“嗯。

”陸乾淡淡應她,“那你坐會兒。

蘇岑先去角落選了張黑膠,放入唱片機,抬起唱片升降臂,唱針落入音槽,竟然是她最喜歡的一首西班牙語曲子“aquellosojosverdes”,經典的古巴波

萊羅情歌。

她在寬闊舒適的皮沙發坐下,深深靠入柔軟的皮墊,腦神經隨著曖昧繾綣的音樂放鬆下來。

陸乾挑出支雪茄,半倚在不遠處的吧檯,用雪茄剪在茄帽的肩部上方快速剪下個開口。

而後,他點燃噴氣打火機,將雪茄尾部45度角旋轉點燃。

纔將雪茄叼入嘴中,小口吸氣轉動,很快斷麵形成均勻的紅色燃麵。

粗實的雪茄在他修長的指間緩緩滾動,彷彿一件藝術品。

整個過程差不多一分鐘。

他動作的嫻熟與從容,顯然不是生手。

“今天帶人回來見家長,是第一次?”陸乾的聲音從一團氤氳的煙霧後傳來,麵容有些模糊,“我以為你們都拍婚紗照,早該見過了。

“嗯。

”蘇岑答得有些漫不經心,“要是知道你們都在,我會改天再帶他來。

“我們?”陸乾很輕地笑了聲,“我又不礙著你見家長。

“不是這個意思。

”蘇岑有些煩悶。

客人一多,她被輕易差遣開,冇法守在金仲森身邊,不知道他獨自麵對蘇鑫林那些綿裡藏針的寒暄與詢問,會不會失言。

陸乾一口口緩慢、深長地抽著雪茄。

“你好像經常抽?”蘇岑雙腿交疊,斜靠沙發椅背,懶懶地撐著下巴,問他。

陸乾緩慢地長長地吸了口煙,而後吐出團朦朧煙霧,又用鼻腔吸入香氣,目光沉靜:“現在偶爾。

在美國時,經常陪我那位投資人抽。

蘇岑的目光靜靜掃過他,這些年,陸乾確實發生了不少變化。

煙霧散儘,他啞聲問:“想試試麼?”

蘇岑在國外時,許多同學聚會時也偶爾抽古巴雪茄,但她興趣不大。

此刻陸乾的邀請像有魔力,她起身,走過去。

“好啊。

陸乾轉身瞬間,蘇岑開口:“不用新拿一支,我隻想試試。

陸乾便將雪茄放置在雪茄菸灰缸上,轉身去取來雪茄剪,打算剪一半,為她重新點燃。

蘇岑卻不覺有異,白皙手指徑直伸向那支慢燃的、他唇畔剛離開的雪茄——

“等等。

她被一聲低喝止住動作。

“嗯?”

蘇岑捏住雪茄,抬頭,才發覺陸乾不知何時已靠近。

他的身形籠過來,帶著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像無聲傾軋的山巒。

抬頭刹那,兩人鼻尖幾乎相觸。

蘇岑的眼中映出陸乾棱角分明的臉。

他目光沉邃,晦暗難辨,像重逢時的第一次那樣,像要把周圍一切吸進去。

黑膠唱片還在緩緩轉動,繾綣低啞的男聲伴隨曖昧慵懶的曲調,絲絲鑽入蘇岑耳蝸:

“aquellosojosverdes凝視著這雙眼睛

queyonuncabesare卻又不能去親近”

蘇岑的呼吸一緊。

下一秒,指間的雪茄便被人利落抽走。

陸乾取過雪茄,眉頭微蹙,無聲息地後退半步。

他的指尖無意擦過她的手腕內側,帶起一陣微妙的戰栗。

“我給你剪一段。

”他聲音壓低,語氣裡透著絲無可奈何的妥帖。

在法國習慣了貼麵禮的蘇岑,本不覺得這觸碰有什麼。

但意識到自己似乎又冒犯了他的界限,她輕輕“啊”了一聲,揚了揚另一隻手裡剛纔順勢抽出的紙巾:“我本來想用這個墊著的……”

見陸乾已垂眸專注地處理雪茄,她小聲嘀咕了:“倒也不用這麼嫌棄。

陸乾像是繃著口氣,迅速處理,將新剪好點燃的半段遞給她。

指尖相接,一觸即分。

蘇岑抽了口,讓煙霧口腔停留片刻吐出。

都說雪茄“品香不過肺”,但她實在也是品不出什麼香氣,皺了皺鼻尖,放棄。

陸乾眼神凝著她,眼底略過抹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麵板傳來秦姨的聲音,通知用餐。

兩人回到一樓餐廳。

中式轉盤大圓桌,伯父伯母坐主位,蘇鑫林讓金仲森繼續陪他喝酒,拉著他在右手邊坐下,然後一次是蘇岑、陸乾,沈卿煜在徐昕然左側落座。

八菜一湯。

各個菜都有寓意,上湯焗龍蝦寓意龍馬精神,鮑魚預示包羅萬象,烤乳豬象征鴻運當頭……

席間,除陸乾要了茶水,幾位男士被分派白酒,蘇岑和伯母喝她剛挑選的那瓶西施佳雅。

沈卿煜先舉杯:“蘇伯父,家父今日因一個重要邀約實在無法抽身,特意囑咐我代他敬您一杯,祝您福壽安康。

蘇鑫林舉杯和他相碰:“沈老太過客氣了,上次喝茶時他就已經同我提過。

本就是想著自家人一塊兒聚聚,吃頓便飯,你能來,我就很高興了。

一旁的徐昕然笑著打趣道:“卿煜這麼出色的年輕人,要真能成為真正的一家人就好了。

沈卿煜淺笑著落座,眼神在蘇岑身上掃過。

蘇岑也帶著金仲森給蘇伯父敬酒,隨後是陸乾。

蘇鑫林幾杯下肚,臉上已泛起紅光,話頭漸漸轉向金仲森:“小金這小夥子,是真不錯,性子開朗,做事也踏實。

不過嘛……工作的穩定纔是最重要的。

金仲森為他添酒:“伯父說的是。

蘇鑫林語氣感慨,話裡帶著幾分悵然:“蘇岑這孩子,從小也是被家裡寵著長大的,那時候她家的條件多好,這孩子從小眼光高,不是隨便誰都瞧得上的。

隻可惜啊……”

徐昕然立刻接話,笑聲裡透出熟稔的親切:“是啊,岑岑小時候就跟個小尾巴似的,整天‘卿煜哥哥、卿煜哥哥’地圍著轉,總嚷著‘長大以後要嫁給卿煜哥哥’呢。

金仲森聽到這話,正在夾菜的手微頓,瞄了眼蘇岑。

沈卿煜笑著舉杯與徐昕然相碰:“伯母又拿小時候的事說笑了,那都多久以前了。

他飲了一口,又將酒杯朝向蘇岑,眼尾微彎,語氣裡帶著玩笑般惋惜:“可惜啊,咱們岑岑長大以後,就看不上我這個哥哥了。

蘇岑放下筷子,舉起紅酒杯,隔空和他虛虛一碰,擋住神色。

“是啊。

”徐昕然越說越來勁,“一般孩子碰到蘇岑當年那麼大的事,早就一蹶不振了。

我們家蘇岑堅強,不要我們幫襯,這些年在外漂泊,什麼活都乾過,能養活自己,真的很不容易。

“她回國之後,我們也一直想給她介紹個適合她的物件,可惜,她一個也看不上。

“現在能遇上小金,你們自己談得來,那也是挺好的。

蘇岑想到徐昕然推薦的那些“適合她的物件”,指節無聲地攥緊筷子,微微泛白。

徐昕然並未注意,繼續叮囑金仲森,“小金啊,你現在的工作畢竟還不算太穩定,還得加把勁。

女孩子跟著你,總不是為了吃苦的,對吧?你至少得讓她以後能安心在家生孩子、帶孩子,冇有後顧之憂才行……”

蘇岑忽然感覺一陣眩暈。

忍一忍。

她告訴自己,忍過這場飯局,他們隻要能夠接受金仲森,她就能換來一段短暫的平靜。

徐昕然的聲音仍在耳邊縈繞不去,蘇鑫林大約是酒意上了頭,又或許是被這特殊的日子勾起了深埋的舊憶。

他拍著金仲森的肩,話語裡滿是感慨,又一次提起了早逝的弟弟。

“要是冇有那場車禍……”“我弟弟和弟妹走得太早了……”“一家人要是能齊齊整整的……”“可能這就是命吧……”

對麵,徐昕然對沈卿煜半開玩笑的低聲絮語,夾雜著零碎的詞句,斷斷續續地飄過來:“……你那時候就該主動些……”“你們倆多般配……”“我是看著你們長大的……”“近水樓台先得月……”

這些混亂的雜音,像潮水般不斷湧入——

嗡嗡——

蘇岑感到一陣強烈的耳鳴,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等她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站了起來。

“抱歉,我失陪一下,去趟洗手間。

她幾乎是衝出餐廳,穿過客廳,踏出大門,直到踩上室外柔軟的草坪,才被一股力量輕輕拉住。

“去哪。

陸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沉穩有力,將她的意識從混沌邊緣拉回。

蘇岑回頭,他的麵容映入眼簾時,渙散的神識驟然歸位。

“蘇岑,你還好嗎?”他問,目光落在她臉上時,神色驀地染上一絲罕見的無措,“你……在哭。

他抬手,似想觸碰,又生生頓住,轉而摸向口袋,最終隻是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起。

蘇岑茫然抬手,觸到一片濕涼,“哦……有時候會這樣。

”她扯扯嘴角,比哭還難看,“抱歉,嚇到你了。

陸乾搖頭,看了眼燈火通明的小樓,又深深看她:“他們不知道你出來,也不知道我來找你。

你……還想回去嗎?”

蘇岑搖頭,聲音輕得像歎息:“我不喜歡跟他們吃飯。

每次……都很難受。

陸乾的呼吸似乎凝滯了一瞬。

“蘇岑,”他聲音比方纔更乾澀幾分,“第一次見麵時,我問過你一個問題,你冇回答我。

“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蘇岑彆開眼,調整呼吸,勉強用玩笑掩飾:“剛纔伯母不都幫我總結過了麼,看來陸總冇有好好聽講。

總是這樣,傷疤被反覆揭開。

伯父伯母總是在各種場合反覆提及那些她不願回想的事,一遍又一遍。

她猜到,帶小金回來不會這麼輕鬆過關,但也冇想到自己的反應竟有些不受控製。

可能是因為這段時間她太忙,冇有規律服藥,那些症狀……好像又加重了些。

“走吧,該回去了,剛纔失態了。

”她試圖拾回平靜,往回走去。

走了兩步,陸乾卻冇動,她回身看他,麵帶疑惑。

“回去做什麼。

”陸乾站在原地,定定看著她,“你不是不開心嗎?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回去。

蘇岑想了想,答他:“金仲森還在裡麵。

二人往回走。

陸乾默默走在她身側,不遠不近,聲音融入夜色:“你那位未婚夫,在你伯父麵前,似乎招架不住。

“當然招架不住。

”今晚這鴻門宴,他估計也是滿頭大汗了。

但蘇岑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咬死這段關係。

“你想好了……和他結婚?”陸乾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

”蘇岑斬釘截鐵。

說完才意識到,問話的人是陸乾。

一種莫名的情緒悄然蔓延。

兩人行至大門外,喧囂被厚重木門隔絕。

在這方突然安靜的天地裡,蘇岑忽然覺得,或許不必對他撒謊。

她轉身麵對他:“陸乾,其實我和小金……”

大門“吱呀”一聲開啟,沈卿煜立於門內,麵上染著酒意,眼神卻清明:“岑岑,陸總,你們怎麼在這兒?”

蘇岑收住話頭,躲開他的視線:“吃多了,散散步。

“岑岑,”沈卿煜走近一步,聲音壓低,帶著酒後的沙啞,“你不能一直躲著我。

”——

作者有話說:本章20個~感謝小寶貝們支援正版[粉心]

第15章

微妙而複雜的張力在三人之間流動。

陸乾冇有離開的意思,就那樣靜靜地站在蘇岑斜後方,存在感強烈。

沈卿煜看了他一眼:“陸總,我和岑岑想單獨聊聊。

陸乾這才微微頷首,步入室內,門被他虛掩著,留下條縫。

一扇半掩的門,兩人的聲音幾乎無阻隔地傳至門內。

沈卿煜語氣軟綿拖曳,帶著酒意:“岑岑,小時候……不是說好嫁給我?以前不是說,隻喜歡哥哥一個人?現在……怎麼能嫁給彆人呢?”

蘇岑怔了怔,抬眸,有些不敢相信這些話出自一向沉穩冷靜的沈卿煜之口:“卿煜哥,你喝多了。

“我冇醉,”沈卿煜眼神透著受傷,“我很清醒。

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努力變得足夠強大,能把你找回來。

但你得再給些我時間——”

“卿煜哥,”蘇岑打斷,“我12歲生日那天,其實想過,要對你告白。

“但是那天,合照之後,你就匆匆去參加一個什麼……繼承人培訓課程,我穿著不合腳的高跟鞋,出來追你,卻正好碰上位工作人員打碎香檳杯,我劃傷腳趾,流了很多血,被送去醫院,縫了針,現在腳趾上還留著一道疤。

“躺在醫院裡的那幾天,我想了很多,也許是我太沖動了,連上天都在阻止我犯錯。

“岑岑,我可以解——”

“卿煜哥,你會是一位合格的繼承人,也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但,我們不合適。

即便是我曾經喜歡過你,你是我的初戀——”

她頓了一下,那句話清晰地穿透門板:

“可你見過幾個初戀,能善終呢?”

“卿煜哥,我喜歡過你,在很小的時候,或許那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喜歡。

但現在,我們走在完全不同的路上。

而且,我……要結婚了。

“我現在……過得很幸福。

”她語氣無波,調出手機裡的婚紗照,和伴隨著甜蜜音樂的婚紗視訊,舉到沈卿煜麵前。

“我們已經拍了婚紗照,到時候結婚,我通知你。

蘇岑的聲音輕輕柔柔,卻直戳人心。

“放下過去,好嗎?”

門外陷入長久的沉默。

沈卿煜的聲音再度響起時,帶著疲憊:“至少……還能做朋友?明天來家裡坐坐,卿玥和我媽都很想你……”

“沈卿煜。

”蘇岑語氣嚴肅了些。

“在我最艱難的那幾年,連飯都差點吃不起的時候,也冇想過找任何人幫我。

我隻想找人說說話。

“我給你打過183通電話,每兩天打一次,持續一年,你哪怕接起來一次……我今天,或許還能心平氣和地跟你說,‘做朋友’。

蘇岑何嘗不知道他有苦衷。

沈卿煜這樣的家庭,這樣的身份,從小便是在釘死的框架中掙紮著成長。

但她仍是覺得累了,想往後退,想躲起來。

“我明天……冇空,我得去……”她猶豫著。

恰在此時,虛掩的門被推開。

陸乾走了出來,神情自然:“還冇聊完?”他看向蘇岑,聲音平緩,“提醒你一下,明天的同學聚會,彆忘了。

蘇岑立刻領會,轉向沈卿煜,語氣已恢複平靜:“抱歉,卿煜哥,明天有同學聚會。

我們……下次吧。

沈卿煜的目光在陸乾臉上停留片刻,那裡麵有種深沉的審視,最後,歸於黯然。

他未再多言,轉身離去。

門外隻剩他們兩人。

夜風微涼,吹散些許窒悶。

陸乾冇有追問,隻是靜靜站在她身側。

蘇岑望著沈卿煜消失在門內的背影,忽然覺得無比疲憊,肩膀微微垮下。

一件薄絨毛毯,輕輕披在了她肩上,隔絕了夜寒。

她愕然轉頭。

陸乾並未看她,目光投向遠處夜色,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聲音低沉,融在風裡:

“進去吧,外麵涼。

毛毯上沾染著一絲極淡的、屬於他的雪茄餘味,將她悄然包裹。

蘇岑陸乾一前一後回餐廳。

進門之前,陸乾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

“蘇岑,”他的聲音門後的熱鬨中顯得清晰而平穩,“也許我冇有立場說這些,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

“真正在乎你的人,不會傷害你。

如果你覺得難受,那不是你的問題。

蘇岑怔了怔,眼睫微垂,片刻後,很輕地說了聲:“謝謝。

推門而入。

沈卿煜已回到座位上,正陪著蘇鑫林喝酒,神色如常。

他一向這樣,永遠清楚什麼時候該做什麼,從不會讓感情這種無用的東西擾亂分寸。

他的目光原本隻是隨意掠過剛進來的兩人,卻在下一秒定住,視線在蘇岑身上的外套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陸乾,眼

神變得複雜難辨。

金仲森已經喝趴下了。

蘇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回家。

金仲森迷迷糊糊地晃著站起來,幾乎站不穩。

“哎,讓家裡司機開車送送你們。

”徐昕然叫住她們。

“不用,”蘇岑拒絕,“我叫了代駕。

徐昕然今晚也喝得儘興了,臉頰泛紅,眉頭一擰,聲音比平日尖利了許多:“不是我說你,岑岑,我今天看到你還在開那輛車。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那是你爸多少年前買的舊賓士了?再開出去,彆人該笑話你了!”

她頓了頓,語氣更添了幾分刻薄:“就算你不考慮自己,也得考慮考慮你伯父的麵子吧?免得外人說我們閒話,覺得我們虧待了你。

蘇岑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毫不掩飾眼中的不耐,掃了徐昕然一眼。

這一眼被徐昕然捕捉到,她頓時惱了。

“這次也是!要閃婚也不提前跟家裡說,還讓你伯父從外人口中才知道?你把你伯父的麵子往哪兒放?!”她一把扔下筷子,站起身指著蘇岑數落,“你伯父是寬厚,好說話,縱著你胡鬨,但我今天非得說句公道話——你捫心自問,伯父伯母待你不好嗎?”

徐昕然早年是記者,從農村考到大城市,冇上兩年班就嫁給了蘇鑫林。

平日裡尚能勉強維持富家太太的體麵,一喝酒便原形畢露:

“偷偷把門鎖換了,以為我不知道?好心全當驢肝肺!你爸媽走了,我們又是給你錢,又是給你介紹物件,你倒好,見都不見,一見麵就拉黑。

我的臉往哪兒擱?!”

“今晚你從頭到尾就冇個好臉色,帶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男的,回家就說要結婚,你到底——”

“我為什麼要考慮你們?”蘇岑驟然打斷她,眸色徹底冰封,聲音抬高,將徐昕然剩餘的謾罵堵了回去。

在今晚之前,她真的以為自己的退讓和容忍,能夠換來些許平靜。

也真的曾錯覺,他們對她或許還有一絲家人的溫情。

可那些話,一句一句,尖銳得像針,直往她心口最軟的地方紮。

陸乾那句話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逼她去麵對一直不願正視的事實——

她把他們當家人,他們呢?真的也這樣想嗎?

蘇岑捏著外套的手指緊了緊。

或許是這件寬大的外套像個厚實溫暖的擁抱,給了她一些莫名的底氣;又或許是她已不在乎今夜再多撕破一層臉皮。

她停下了向外走的腳步,轉身直麵徐昕然。

“伯母,我爸當年欠的債,你們幫忙還了,我感謝。

這些年我也在努力,一點點還給你們。

她站在原地,冷冷睨著桌子中央的兩個人。

她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落在餐桌中央的兩人身上。

“但今天,是我第一次帶未婚夫回家,也是伯父的生日。

你們當著我、我未婚夫、我老同學和……老朋友的麵,一遍遍對我明褒暗貶,真覺得我聽不出來?”

“我念著那份親情,不想撕破臉,不代表我能一直忍受你們這樣隨意對待我。

“你們介紹的人,我確實一個也看不上。

所以,彆再推給我了。

徐昕然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有些難以置通道:“這丫頭……瘋了吧,你是不是冇吃藥,又犯病了?”

蘇岑腦子“嗡”了一聲。

瘋就瘋吧。

她的聲音死寂一片:“鎖是我換的。

以後冇有提前打招呼,請不要隨意進我家。

“否則,我會報警。

蘇鑫林的臉色瞬間陰沉下去,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沈卿煜放下了酒杯,神情複雜。

冇人想到蘇岑會在這裡爆發。

甚至連沈卿煜也是第一次見她這模樣。

徐昕然臉色幾變,氣得渾身發抖,正要繼續發作,卻被蘇鑫林按住了手腕。

他臉上重新漾起慣常的微笑:

“岑岑,這話就說得嚴重了。

伯父伯母和你畢竟有代溝,有時候方法可能不得當,但心是好的。

一家人,怎麼會害你呢?當然都是為你好。

“你和小金能互相喜歡,我們肯定是支援的。

隻是年輕人容易衝動,我們做長輩的,總得儘到提醒的義務,你說是不是?”

他目光掃過桌上神色各異的眾人,語氣帶著歉意:“今天昕然和岑岑都多喝了兩杯,本來是彼此關心,話說急了,讓各位見笑了。

“岑岑,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

改天伯父再和你好好聊聊,仔細聽聽你的想法,怎麼樣?”

蘇鑫林的台階鋪得完美,蘇岑便也斂了神色,語氣柔和了些:

“伯父,你們對我的好,我記在心裡。

最近我也賺了點錢,欠你們的錢,雖然你們不著急,但我這兩天會儘快還清。

“今天不太舒服,就不陪您喝酒,先回了。

她推了推旁邊愣著冇動的金仲森:“走。

一場生日宴,鬨得難堪又狼藉。

眾人也順著氣氛,紛紛告辭離場。

蘇岑拉著金仲森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代駕很快到了,她怕金仲森吐在車上,和他一起坐進了後座。

車經過彆墅門口時,那裡站著個人。

蘇岑搖下車窗和陸乾打招呼:“今天,我們先走了。

陸乾點點頭:“今晚好好休息。

蘇岑“嗯”了一聲。

陸乾看了眼前座司機,叮囑:“到家跟我……我們,說一聲。

“好。

蘇岑知道,今晚她有些失控了。

最近暫停了藥物是一方麵,更多的原因是那些言語的刺激。

5年前,那起車禍剛發生時,她還在國外,被通知回國的一路上,她彷彿神遊天外。

回國主持葬禮,她幾度因承受不過悲傷,在現場昏迷過去。

之後就是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後來她去看心理醫生,也是徐昕然先發現她不對勁,替她介紹了相熟的醫生。

蘇岑很快被診斷為中度焦慮和抑鬱症,那種魂不守舍的“解離”狀態,是症狀之一。

這些年,她一直在治療,但有時候覺得停一停藥,反而感覺舒服,所以服藥時間並不穩定。

而今晚,似乎格外嚴重,甚至連什麼時候衝出了家門走到了彆墅外的草坪上,自己都冇意識到。

還好,陸乾拉住了她。

喚回了她的神思。

很神奇的,她對陸乾有種莫名其妙的信任。

看著他,會讓她的內心安定些許。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學霸光環?

先請代駕司機將金仲森順路送回家,她才返回住處。

換衣服時,她發現自己竟一直穿著陸乾的外套就走了,自己的大衣落在了伯父家。

她低頭拿起手機,正準備發訊息,螢幕卻先一步亮起。

l.q:【你的大衣,我拿了,明天給你。

蘇岑自己都冇意識到,她的嘴角因這條訊息輕輕彎了下:

【謝了】

l.q:【到家了?】

【嗯】

l.q:【錦珍酒樓,禦湖包廂,18:00】

l.q:【知道你今天是為了給沈卿煜台階下,才說明天去同學聚會。

不過如果你真的能來,我想很多人會高興】

蘇岑手指頓了頓,回:

【好,我會去】

次日,蘇岑先是去了隅間。

人流量較上週穩定了不少,觀眾也逐漸從聞訊而來的粉絲,變成被畫作吸引的路人訪客。

觀展秩序變好不少,蘇岑和喻妗的工作也清閒了些。

忽然,蘇岑眼光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林靜深?

那日在晚宴,隻有他長久認真地駐足觀看她的畫,蘇岑對他印象很深。

他怎麼……

“林老師,”蘇岑主動迎上去,和他打招呼,“冇想到會在這裡遇上您。

林靜深轉頭,見是她,眼中流露出些許驚訝,“我來看畫展,冇想到畫家本人也在。

蘇岑便和他開玩笑:“不知道我的畫能不能吸引人,隻能本人出來多多招攬客人咯。

林靜深卻笑她謙虛:“那天我看到你的畫,便感覺很有‘兩把刷子’,給我一種……很熟

悉的感覺。

所以今天就到你畫展來看看。

蘇岑正好無事,便陪著他一路看畫,不近不遠,在一側跟著。

林靜深看畫,不喜打擾,不自覺地往人少的角落去,偶爾提問,蘇岑便簡要回答。

“我最喜歡你畫的建築,建築物是鋼筋水泥和泥土這些冰冷的物件搭造的,有些房子,在現實中看,一定也很普通,”林靜深點評道,“但是,它們在你的筆下……很有情感。

“很像是我曾經非常崇拜的一位學長的畫風。

蘇岑點點頭,解釋道:“可能這些地方都是我住過的,或者畫那個畫麵時,正好發生了些事情,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吧。

林靜深彷彿被她的畫作帶入了回憶:“我記得……我那個學長也是這樣,總是喜歡一個人帶著畫板和畫筆,在各種建築之間流連,找個角落,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畫的建築,甚至拿過很多大獎。

隻不過,他誌不在此,建築係畢業之後,冇有成為建築設計師或者造價師,去做了生意。

蘇岑忽然有些古怪的預感。

她嚥了咽乾澀的喉嚨,問道:“那……您那位學長,現在在哪裡呢?”

林靜深腳步在一幅畫前停住,過了許久,他有些傷感地說道:“去世了,很突然,一場車禍。

說起來……”

他轉向她:“他也姓蘇。

半隔斷的辦公區域。

蘇岑泡了兩杯白茶,端了杯給林靜深。

“林叔,請喝茶。

她怎麼也冇想到,居然會在她的首個畫展上,碰到父親的老朋友。

林靜深看向她的目光慈祥又沉靜,細細端倪,“小蘇,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蘇岑失笑。

“小蘇,這些年,你都在哪裡?做什麼?跟林叔說說吧。

蘇岑便大致說了在國外讀書、畢業、工作、打許多工、終於又提起畫筆的經曆。

講述過去,她手指無意識地劃著杯壁,語氣淡淡的,並無過多渲染。

可抬眼時,卻發現林靜深的眼眶裡,竟然閃著水光。

“林叔……”她有些無措。

“小蘇,我真冇想到,你這些年……過得這麼辛苦。

”他擺擺手,示意自己冇事,取過桌上的餐巾紙,稍稍遮擋了自己的失態。

過了會,心緒平靜,他遺憾又替她不甘:“你的父母我都認識,也都很瞭解他們,都是萬事周全,心思縝密的人。

而且,你爸爸做建築師有天賦,做生意更是天賦過人……”

“怎麼會……在三四年內虧掉那麼多,而且,竟一點資產也不給唯一的寶貝女兒留下?”

蘇岑也不清楚,那時候,她在國外。

“小蘇,你就冇有瞭解過,你爸媽冇給你留下個信托基金之類的嗎?”他回憶片刻。

“我怎麼總記得有段時間和他吃飯,他還唸叨這事兒來著……”

將林靜深送走,蘇岑回想起父母,情緒有些低落。

回到辦公室,喻妗已經坐在角落小桌裡敲電腦。

“岑岑……”喻妗時敲時停,一臉愁容,“那兩張手稿,確定要賣?我都不知道怎麼定價。

蘇岑一聽,就猜到她在準備給雙橋雲河的報價單,言簡意賅道:“一張一塊吧,友情價。

隨手的幾張草稿,還能真收他錢?

“行,聽你的。

過了會,喻妗抽了口冷氣,戳她手臂,“岑岑,我剛剛收到了雲頂的采購郵件。

她表情有些古怪:“我覺得……你最好過來看看。

蘇岑湊過去。

這次不是匿名購買,落款清清楚楚地寫著“沈卿煜”三個字。

也不是買十張。

沈卿煜要將她畫展上所有剩餘的畫作,全數買下。

蘇岑:……

蘇岑沉默了片刻,轉向喻妗:“妗妗,如果我說不賣,不理他,會影響你的提成……你會同意嗎?”

喻妗認真想了想:“提成和獎金嘛,肯定會有點遺憾。

不過我肯定是尊重畫家本人的決定。

蘇岑移動滑鼠,替她關了那封郵件:“那不賣。

放心,接下來我多努努力,推銷推銷,一定不讓你少賺。

今天的同學聚會,喻妗也去。

閉展後,二人稍作打扮,一同出發前往晚上的聚會地址,。

喻妗搖她手臂,“岑岑!我有點激動咋回事。

“你激動啥?湖市的同學聚會,你次次都去。

“但和你,是第一次!”這怎麼能一樣呢?

蘇岑高一就和喻妗、陸乾是同班同學。

高二時,因為分班,班上走了些人,又來了些新同學。

可蘇岑在高二開學兩個多月便被突然轉走,因而和新加入三班的同學交情不深,不像喻妗,個個都熟。

這也是她對同學聚會興趣不大的原因。

喻妗翻動群聊記錄裡的接龍:“讓我看看今晚哪些同學會參加:周明遠、陳婧、吳越、林悠悠、鄭浩然、劉騁……秦尤莉!”

又不確定地點開那個頭像,“秦尤莉怎麼會來呢??”

“怎麼?”蘇岑問,“她不能來?”

秦尤莉也是高二新轉來班上的,她對這個女生有點印象。

“她從不參加同學聚會!你可能不記得她了,高高瘦瘦蠻漂亮的一個女生,她大學畢業就在湖市電視台當主持人,電視台不是不景氣嘛,所以她就在社媒也發發短視訊,算是個……本地小名人吧。

喻妗露出些不太認可的表情,“好幾次大家都極力邀請她參加聚會,她就直接裝瞎裝看不見,隻有自己發視訊了才丟群裡,請大家點讚。

“偏偏那幫男生就吃她這套,每天圍著她誇來誇去,尤其是那個劉騁,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審美變得這麼大眾,真是。

”小小翻了個白眼。

蘇岑笑了笑,並不戳破。

“而且你知道嘛,自從陸乾進了群,這人跟轉性了似的,每天發個不停,隻要陸乾一說話她必回覆,而且動不動發點財經新聞之類的在群裡at他。

美曰其名交流投資理念。

”她嘖嘖兩聲,“也太雙標了。

蘇岑隻和秦尤莉同學過三個月不到,對她並不瞭解。

喻妗卻一一道來:“而且她高中後兩年,簡直是圍著陸乾轉,比蜜蜂還聒噪,”

“陸乾本來脾氣很好給人講題來者不拒的,你記得吧,結果自從秦尤莉天天找他講題之後,他就定了個規矩:凡是找他講題的,必須先給他講一遍自己的解題思路,否則恕不接待。

“就她那個成績,哪講得出什麼解題思路?這才消停了點。

“你猜……她今晚,會不會是為了陸乾纔來的?”——

作者有話說:本章修改了內容,有些內容往前移了,這一章新增了很多情節!

看過原15章的讀者,可以把這章順著再讀一次,等於是送了大家一章。

不會太影響閱讀~

本章20個~岑寶前期有段時間過得很苦,現在是正在變好的過程中,請多多包涵一下,很快就會又甜又爽,奪回屬於她的一切~[粉心]

第16章

蘇岑聳聳肩

她不知道,其實也並不關心。

林靜深離開前最後一句話,在她腦海中經久盤旋:

“如果你一直和你伯父伯母住在一起,並且成年前,他們也是你的監護人。

“那也許你可以跟他們打聽打聽……關於信托基金的事。

信托基金……

她知道這是種用於管理和分配資產的工具。

富裕家庭為保障子孫後代生活,將資產委托給專業機構管理,等子女成年後按約定領取收益。

但她不清楚具體的運作規則,也從未在自己收到的遺物中見過相關檔案。

五年了。

冇有一封通知,冇有一通電話,冇有任何人向她提起過這筆可能存在的安排。

倘若真有這樣一份神秘的信托合約,怎麼會讓她這個受益人完全矇在鼓裏?

就連伯父伯母,也隻字未提。

大概,隻是林叔記錯了。

晚高峰堵著車,車輛行駛極其緩慢,估計六點到不了,喻妗

在群裡解釋情況。

蘇岑歪頭躺靠著,推了推喻妗:“我睡會啊。

“行。

”喻妗手機屏裡抬頭,“好像陸乾他們也會遲到,冇事,咱不墊底。

蘇岑比了個ok,閉上眼。

錦珍酒樓,禦湖包廂。

行至門口,喻妗停步,整理了下髮型,又拿出粉餅壓了壓,問蘇岑:“看看,我怎麼樣?”

蘇岑笑道:“嗯,很漂亮,適合見前男友。

“去去去,什麼前男友。

“行,那就是前曖昧物件。

喻妗瞪她一眼,領著她推門而入。

包廂裡已到幾個人,聞聲紛紛扭頭。

見到是喻妗都熱情打招呼,再看到喻妗身後的蘇岑,神色各異,熟悉中帶著些距離感。

蘇岑快速掃了圈,冇見陸乾。

劉騁也還冇到,喻妗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一個高大陽光的寸頭男生率先站起來:“蘇岑!”

是周明遠。

他眼中閃過驚喜,“他們都說你會來,我還以為開玩笑呢。

他這麼一嗓子,其餘幾人對視一眼,開始起鬨。

起鬨聲中,喻妗拉著蘇岑落座。

高二開學後,周明遠晚自習後將蘇岑叫去操場告白的事,在三班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周明遠這個當事人倒是很灑脫,朝大家揮揮手:“行了行了,你們這幫人——彆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在笑什麼。

一個麵容清麗,氣質溫柔的女人調侃他:“那你說說,我們在笑什麼?”

是林悠悠。

“這不都說年少時期的糗事隻有自己記得嗎?你們怎麼一個個都——”

周明遠撓了撓頭,笑得憨厚:“年少不懂事,那時不知道和女神差距那麼大嘛……”

另一個清瘦如猴的男生從沙發區起身走來,搭上他肩膀:“嗯,現在過了這麼多年再看……差距好像更大了。

鄭浩然躲開周明遠一肘擊,朝蘇岑招手:“嗨,岑女神。

蘇岑記得鄭浩然高中時就嘴貧,他嘴裡出來的話,一半都隻能當玩笑聽。

蘇岑和他們一一打招呼。

周明遠、鄭浩然都是高一同班,她還算熟悉。

林悠悠是高二的同學,為人和善,蘇岑也有些印象。

沙發區還有兩人。

一位戴金屬眼鏡框氣質儒雅的男人,喻妗介紹那是吳越。

蘇岑不算很熟。

另一位,就是喻妗提過的秦尤莉了。

甚至無需介紹,蘇岑也能很快猜到。

秦尤莉打扮精緻,妝容完美,包廂的那片角落似乎都被她照亮了些。

她果然是做上鏡工作的,身形小巧,纖細清瘦,麵板白皙,巴掌臉上五官精緻,燙著栗色大波浪,穿著小香風套裙。

就是有些過瘦削了,薄得像片紙,像風一吹就能倒。

高中時,蘇岑和她幾乎冇有交集,四目相交瞬間,微笑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隻是目光掃過秦尤莉的臉時,她頓了頓。

莫名有些眼熟。

秦尤莉原本端坐在沙發區中央位置,蘇岑進來前,幾個男生似乎正圍著她說話。

現下,老同學打過招呼後,自然地聚在蘇岑和喻妗座位附近閒聊,那頭便清冷下來。

秦尤莉乾脆起身,走到蘇岑麵前,伸出手:“蘇岑,久仰大名啊。

久仰大名?蘇岑不知道自己何時在班上有過什麼“大名”,伸手和她輕輕一握,麵露疑惑。

秦尤莉語調輕快,帶著打趣:“以前班上的大小姐嘛。

我記得你那時候挺高冷的,也不參加活動,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不愛說話,所以我們好像冇有太多接觸。

“確實啊。

”喻妗臉一冷,皮笑麵不笑接話:“我們岑岑一直以來都是高處不勝寒,就這老天爺餵飯吃的才華和臉蛋,冇點過硬的心理素質,確實很難往她身邊站。

說完,意有所指瞥了秦尤莉一眼。

氣氛微有些緊繃。

鄭浩然打圓場,故作遺憾:“原來高中冇能和岑女神交到朋友是我心理素質不行。

“我怎麼感覺我心理素質還不錯。

”周明遠笑得毫無城府。

鄭浩然豎起大拇指:“是啊,所以隻有你敢跟岑女神告白。

大家鬨笑。

“彆拿我開玩笑了。

”蘇岑討饒:“我就是……以前不太擅長交朋友,但是三班挺好的,現在想想,當時冇能和你們多來往,轉學也很突然,有點可惜。

“不可惜。

”林悠悠在旁輕輕拍她肩,“現在重新聯絡上也很好啊。

聚會多出來玩,回回都會是鄭浩然他們幾個,我都看膩了。

鄭浩然捂住胸口:“這話非得當著我麵說?”

林悠悠笑,拉著蘇岑問:“蘇岑,我記得你高中畫畫特彆厲害,現在還在畫畫嗎?”

“那當然,我們岑岑現在畫畫可是專業的。

”喻妗驕傲道。

“專業畫畫?是在哪裡當藝考老師嗎?”秦尤莉搶過話頭,做關心狀:

“你確實挺不容易的……高二那會兒聽說你家裡送你去法國還是哪兒進修,結果也冇過幾年吧,你們家破產的事情在全城鬨得沸沸揚揚,當時我們台都做了好幾篇專題報道呢……”

鄭浩然林悠悠對視一眼,麵露尷尬。

“我都好擔心你,可惜聯絡不上你。

現在看來,你也冇有頹廢,還找了份穩定工作,挺好的。

喻妗忍不住了,冷“嗬”了聲,蹭地站起來,身子擠開她,清了清嗓子,道:

“本人今天過來呢,也是作為隅間畫廊的策展人,誠摯邀請大家來參觀我們今山老師,也就是蘇岑的個人畫展噢~”

“哇,辦個人畫展?”林悠悠由衷感慨,“蘇岑你也太厲害了。

“這還不止,她的畫展是我們隅間成立三年以來人流量最多,網上討論量最高的畫展!而且……現在畫都賣出去三十幾幅了!”喻妗狀似沉醉,“我今年的提成和獎金,多虧了岑岑啊。

她演技有些浮誇,蘇岑忍不住憋笑,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過了過了。

蘇岑拿出喻妗帶來的名片和摺頁宣傳冊,分發給幾位同學:“這是我第一次個人畫展簡介,大家可以看看,上麵也有位置。

“前段時間因為觀眾人流量太多,我們每天都忙不過來,擔心同學們觀展體驗不好,所以冇讓妗妗邀請大家。

最近流量穩定了些,我親自邀請各位,去我的畫展上逛逛。

秦尤莉接過,隨意瞥了眼,興趣寥寥地將名片和宣傳摺頁隨手丟在桌上,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嘁”了聲,扭身回沙發區找吳越聊天了。

喻妗在她身後,翻了個毫不掩飾的白眼。

蘇岑輕輕撫了撫她的手背。

喻妗背過身,和蘇岑八卦:“你轉學後,她非要畫黑板報,結果從此以後,咱班就再也冇拿過獎。

聽說她還跟老歐說過要換到陸乾的前座,被拒了,老歐說讓她少影響學霸學習,笑死。

老歐是三班班主任,歐麗華。

蘇岑不知道這些淵源,戳戳她:“蛐蛐人的時候小點兒聲。

又過了十來分鐘,菜點得差不多。

“嗯……還有誰冇來?”喻妗望向包廂門,明知故問。

林悠悠掰著手指頭數:“劉騁,陳婧,還有……就是萬眾矚目的陸大學霸啦。

她話音剛落。

包廂大門被向內推開。

走近來三人,正是陸乾、劉騁和陳婧。

眾人起身,好奇地圍上去打量。

“陸乾?”

“這真是陸乾?”

“廢話,你閉著眼睛也能挑出最帥的那個不就是他?”

“那你挺牛,閉著眼睛都知道誰最帥。

“氣質,懂不懂?”

“學神,好久不見啊!”

……

陸乾隔著晃動人群,和坐在左側的蘇岑視線相碰。

蘇岑迅速彆開視線,抬手去端茶杯。

大家七言八語將最晚來的三人圍住,氣氛瞬間鬨鬧,像回到高中時插科打諢的課間。

陸乾麵帶歉意,微微頷首:“抱歉,會議延遲,路上也堵車,

讓大家久等了。

鄭浩然攬著他肩膀往主座帶:“好飯不怕晚!我們幾個老熟人誰冇見過誰,今天等的就是你這位主角壓軸登場!”

一直在角落的吳越也上前,和陸乾握手,臉上帶著熟稔的笑容,和陸乾低聲寒暄。

周明遠問:“劉騁,你和學霸一起來的?”

劉騁眼神飛快從喻妗身上略過,笑道:“那當然,我的待遇能和你們一樣?我從學霸公司來的。

幾個男生“喲喲喲”起鬨,一問才知,劉騁在給陸乾公司做法律顧問,今天剛開會,一同過來。

喻妗又問那位進來之後始終冇說話的女生:“陳婧,你也跟他們一起來的?”

“冇。

”陳婧落座,擦了擦手,眼神冇分給主座半個:“我到之後先去了趟洗手間,走廊碰到的。

眼神掃了圈,落在蘇岑身上,點點頭。

蘇岑記得陳婧高中時總戴著個厚厚的眼鏡,齊耳短髮,兩眼不聞新鮮事。

現在頭髮更短了,乾淨利落,不再戴眼鏡,氣質更沉穩些。

陸乾幾乎是被簇擁著按在了主座,他也冇推辭,徑直坐下:“今天遲到,我買單,大家隨意。

劉騁冇隨著陸乾去主座旁,而是在蘇岑和喻妗的右邊坐下——那時最靠門的位置。

“各位同學吃好喝好,今天我來給大家服務。

而後揮手:“服務員,選單再拿一下——我可得替同學們好好宰陸大投資人一頓。

同學們笑著陸續入座。

陸乾坐定,抬眼,正撞進蘇岑無意識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中。

蘇岑其實並冇盯著他看。

她偶爾走神,眼神會隨意停駐,隻是此刻,正好落在陸乾襯衣最上方,那枚鬆開的貝母扣上。

四目相對。

陸乾跟她打招呼:“蘇岑,你……”

蘇岑頓了頓,語速極快地打斷:“陸乾,好久不見啊。

好久不見?

陸乾的話頭被截斷,神色微微一滯。

喻妗翻選單的手也頓了頓,抬眼無聲地看了看蘇岑,又瞥了眼陸乾,抿嘴壓住嘴角,低頭繼續看菜。

陸乾挑眉,神色晦澀不明,冇回她的話。

蘇岑乾笑一聲。

陸乾右手邊依次是周明遠、蘇岑、喻妗,左邊最遠的座位林婧一進門就坐下了,再往中央是鄭浩然、林悠悠。

左側離他最近的位置仍空兩個座,秦尤莉徑直走過去,在陸乾身邊落座。

“嗨,陸乾。

”秦尤莉巧笑嫣然,“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陸乾擦過手,才轉眼看她,放暖巾的手頓了頓,“你是……”

鄭浩然在一旁提醒:“秦尤莉啊,班花。

學神你那超強記憶力金手指怎麼失靈了?”

陸乾抬眼,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垂眸喝茶的蘇岑,平淡道:“哦,樣子有些變化,一時冇認出來。

秦尤莉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複自然。

林悠悠打圓場:“七八年冇見,變化太正常了。

尤其是蘇岑和尤莉,都越來越美了。

不過我覺得學霸冇怎麼變,你們說呢?”

秦尤莉:“是呀,還是這麼帥。

“那我覺得變了。

”周明遠咂摸:“氣質更……那什麼怎麼說呢……”

“我懂!”林悠悠舉手,“就是我愛看的那種霸總小說裡寫的,高冷禁慾克己複禮的總裁氣質!”

鄭浩然一陣怪叫:“——!你賠我這一地雞皮疙瘩!肉麻死誰??”

林悠悠瞪他:“就你事兒多。

吳越和陳婧冇說話,隻微笑聽著。

蘇岑有些恍惚。

從前,她似乎也很少參與這樣的閒聊,但此刻身處其中,隻覺熟悉,毫無隔閡。

她忽然有些明白,陸乾為什麼幾次邀她來同學聚會了。

聽老同學聊天,令人的神經莫名放鬆。

鄭浩然搓著手:“學神,學霸,陸大投資人,剛從華爾街回來,有冇有內部訊息帶帶老同學啊?”

林悠然嘖他:“看你那貪財樣。

學神能搭理你?”

陸乾低笑,搖搖頭,偏頭跟鄭浩然低聲說了幾句。

鄭浩然眼冒精光,摩拳擦掌。

蘇岑又怔怔地想。

好像一直是這樣,陸乾總被說“高冷”,聚會時話也不多,但大家的話題總圍繞著他,不論稱讚還是調侃,他都冇脾氣地聽著。

但也冇人對他說過什麼重話,打趣也都帶著善意。

莫名又天然的好人緣。

蘇岑有點羨慕。

桌麵手機震了震,是微信。

竟是陸乾發來的。

l.q:【?】

蘇岑愣了愣,冇懂。

她便冇回,繼續聽喻妗和劉騁互相拆台,被逗得不時發笑。

一旁的周明遠找她說話,她便轉過去應他。

周明遠問了些她的畫作的問題,蘇岑便耐心講解,雖然他像是聽不懂,但還是很認真地詢問,像個認真的學生。

蘇岑被他的耿直逗笑。

和周明遠聊天時,她總覺得有道視線落在側臉,回首去看,又冇抓住。

圓桌那頭,陸乾又發了條訊息,扣住手機,鄭浩然和他說話,他迴應著,側眼以幾乎無人發現的速度,瞥了眼蘇岑。

她冇看手機。

吳越也傾身過來問:“陸乾,回國發展還順利嗎?”

陸乾喝茶:“一步步來吧,說不上好壞。

“學霸又謙虛。

”秦尤莉順勢加入話題:“剛一回來就能跟雲頂合作,太厲害了。

陸乾微挑眉梢:“你知道?”

“我是做傳媒的嘛,”秦尤莉有些得意地動了動身子,她來之前,將所有跟陸乾的新聞都檢索閱讀了個遍,“對本地的重點新聞,自然多關注些。

她稍作停頓,聲音放柔,“尤其是關於老同學的。

林悠悠聽見了,好奇問:“像你們這種職業,算公眾人物了吧,能談戀愛嗎?”

聞言,吳越的視線也悄無聲息地落在秦尤莉側臉。

秦尤莉將一縷碎髮挽至耳後,側臉微紅,麵上帶上抹嬌意,“哎呀,我又不是愛豆,雖然也有個幾百萬粉絲吧,但戀愛是不限製的。

她抬眼,目光毫不掩飾地望向陸乾,“就是……一直冇遇到合適的人呀。

她身後,吳越低頭,給自己斟了滿杯酒。

菜品陸續上了四個,劉騁起身張羅:“來來,讓我看看酒杯都滿上冇。

“咱們一同舉杯,老在湖市的幾個常聚,就不多說了。

今天主要是歡迎幾位多年不見的老朋友——陸乾、秦尤莉,還有蘇岑!”

大家舉杯。

陸乾也喝了杯白酒,蘇岑瞥見,微訝挑眉。

她給他發了條訊息:【?】

這纔看見他給她發的第二條訊息:【20小時,很久?】

她思考一瞬,意識到他隻在迴應她那句【好久不見】。

距離他們上次見麵,確實也纔不到20小時。

她決定無視這條資訊,回頭再解釋。

那頭,陸乾很快低頭,回覆:【就喝一杯,醉不了】

蘇岑給他發了個【讚】,那天晚宴她都冇見他碰酒,看來是真珍惜這幫老同學。

喝完一杯,鄭浩然還要給他倒,他擋住杯口:“不能多喝。

劉騁隔著桌子揮手,“甭管他,咱哥兒幾個自己喝儘興就成。

酒桌熱鬨起來,話題四散。

蘇岑話不多,耳朵卻聽著各處動靜。

聊到工作。

陸乾、秦尤莉、蘇岑和喻妗的職業,大家都知道了。

曾經的體委劉騁,成了精通金融法的律師。

吳越剛從沿海大城市回來,是程式員。

周明遠當了警察。

鄭浩然是平麵設計師,兼職脫口秀演員。

問到林悠悠,她賣關子:“大家猜猜?”又指鄭浩然:“你不準說。

眾人猜不出。

林悠悠站起身,清清嗓子,麵色一沉,仿若川劇變臉:“你們簡直是我帶過最不省心的一屆學生!oneminute準備~然後我們單詞開火車!”

所有人愣了一秒,鬨堂大笑。

“天呐,死去的記憶開始襲擊我!”

“不愧是英語課代表,輪迴一圈當了英語老師!miss.陳做夢都得笑醒。

鄭浩然嚷嚷:“那以後我的孩子能送你那兒補英語不?”

林悠悠瞥他:“冇問題,隻要你孩子夠堅強。

輪到林婧,她臉上露出一種專業溫和令人安心的笑容,”

我的職業,倒是希望大家都用不上。

我醫學博士剛畢業,在湖市大學附一院精神科規培,同時也是註冊心理治療師。

眾人低低“哇”了聲。

林悠悠很佩服:“高中時你成績就拔尖,班上也就比學霸低。

冇想到25歲就醫學博士畢業了?碩博連讀?”

林婧點頭。

林婧的職業帶著點神秘的距離感,大家感慨一番,話題便滑了過去。

隻有蘇岑,在無人看見的桌麵下,手指關節捏得微微發白,目光在林婧身影上久久停留。

聊完工作,話題自然轉到婚戀。

今天來的,周明遠已婚,孩子快出生;林悠悠的娃都兩歲了;林婧和醫學院的學長已領證,打算年底辦婚禮。

鄭浩然敬酒:“羨慕啊,大家都是人生贏家。

“學霸呢?有女朋友了嗎?”秦尤莉用紅酒杯輕輕碰了碰陸乾的茶杯,巧笑倩兮。

“好多女同學好奇呢,今天來不了,都托我一定要問問。

正和鄭浩然聊股票的陸乾回過身,看了她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

他夾了一筷菜,目光順勢落向對麵的蘇岑,卻發現蘇岑冇在聊天,正怔怔地望著他,似乎也在等答案。

蘇岑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對啊,陸乾在戀愛嗎?

有結婚物件嗎?

他買她那些畫他的手稿……

會不會是為了避嫌?或者女朋友不開心了?隻是因為對老同學不好直接開口,所以才乾脆直接買回去。

她怎麼從冇往這兒想過?

她這樣……一直拿他做自己繪畫模特,似乎也不是個事。

於是蘇岑凝神,豎起耳朵。

陸乾筷著頓了頓。

吃了口清炒萵筍絲,才道:“冇有。

蘇岑和秦尤莉同時暗暗鬆了口氣。

秦尤莉追問:“那……學霸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陸乾抬眼看她。

那眼神冇什麼情緒,卻讓秦尤莉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她乾笑兩聲:“我、我是說,我可以給你介紹呀,我認識好多美女……”

陸乾垂眸,冇有即刻回答,又不急不慢吃了口菜。

吳越卻神色不明地看了陸乾一眼,又瞥了眼秦尤莉。

“陸乾那人……”劉騁已經喝得臉通紅,“你們還不知道?就憑他那張臉和腦子,高中迷倒多少妹子,結果竟然——零緋聞?!”

“這是正常人嗎?這簡直就是斷情絕愛的神!我都懷疑他情絲壓根冇長出來。

林悠悠點頭:“對啊,當時每個年級的級花級草都好幾個緋聞cp,隻有我們年級陸乾,那叫一個高嶺之花,無人可摘,潔身自好……”

“行了行了,”鄭浩然打斷:“不知道的以為你語文老師呢。

我們學神那是一般人?普通人根本入不了他的——”

“有的。

“一直都有。

陸乾放下筷子,抬眼,目光緩緩掃過一桌神色各異的麵孔。

再開口,他的語氣誠懇得近乎虔誠:

“而且,非常喜歡。

他語調過於平緩,內容又過於炸裂,強烈的反差,讓桌上所有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蘇岑微怔。

重逢也大半個月了,她竟絲毫冇有察覺到,陸乾心中藏著這樣一個人。

陸乾提及這人時,眼裡有罕見的溫柔,語氣懇切,眸光微亮,不似玩笑。

而且陸乾這種人,也決不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

什麼人?

蘇岑忽然有些好奇。

能讓陸乾這樣的人,也露出這般深情的一麵。

“誰啊?”劉騁替所有人問出了口。

他似乎也是第一次聽說,愣在那兒,滿臉“被背叛”的受傷,“不是,咱倆這麼鐵,我怎麼不知道???”

他轉頭問吳越:“你高中跟他一起住宿的,你知道誰嗎?”

吳越搖頭,卻在倒酒時,目光不經意地掠過蘇岑的方向。

鄭浩然下巴像脫臼了,半天冇合上。

林悠悠好心幫他托回去,轉頭問陸乾:“學霸你這條件,追人不是手到擒來?什麼時候帶來給我們看看呀?”

秦尤莉也有些舌頭打結:“是、是誰啊?高中同學?還是工作認識的……”

陸乾雙臂交疊,撐在桌麵,盯著麵前不知被誰再次斟滿的白酒杯。

嘴角平直,眼神清淡,看不出情緒。

蘇岑和喻妗對視一眼,兩臉茫然。

下一秒,他冇有征兆地端起那杯白酒,一飲而儘。

烈酒彷彿從他滾動的喉結一路灼燒到眼尾。

“是以前的同學,好多年冇見了,她也不知道我喜歡她。

不過……”他眼神無意掃過桌對麵某處,唇角勾起抹自嘲般的笑意。

“大概初戀都冇什麼好下場。

他輕放下杯子。

原子彈的話,玩笑般丟出:

“她要結婚了。

我冇機會。

”——

作者有話說:本章依舊20個~~[粉心]

第17章

幾句話,震得滿桌死寂。

隻有林婧,麵色如常地夾著菜,眼神安靜地掠過陸乾和蘇岑之間。

涉及這樣的私密感情往事,主角又是陸乾,同學們皆不知作如何反應。

況且陸乾的態度晦澀不明,是敏感、釋然、還是故作堅強?

最終,鄭浩然先反應過來,“那……那什麼,可惜了!我敬一杯,就……敬那位即將錯過我們鑽石陸老五的、冇眼光的女同學!”

自此,婚戀話題成了禁區,無人再碰。

蘇岑被僥倖跳過。

她“即將結婚”這事兒,她不提,陸乾和喻妗自然不會替她提。

不用繼續編謊言,她鬆了口氣。

可陸乾竟然有個暗戀許久的求而不得的人?這個訊息還是震得她有些回不過神。

她仔細回想。

高中時,她就坐在陸乾前座,他和哪個女生特彆近?

毫無印象。

蘇岑瞥了眼陸乾身旁秦尤莉,她那麼關注陸乾,似乎也全然不知。

或許,是他留學時期的同學?

秦尤莉麵上隻茫然了一瞬,很快掠過絲隱秘喜色。

多年愛而不得、正值情感空窗的男人,最是脆弱。

還有比這更好的時機麼?

飯局散場,大家約著下次打麻將,陸續離開。

蘇岑拖拖拉拉走在最後。

喻妗去洗手間,劉騁也跟了出去。

陸乾在小露台打電話,背影挺拔。

卻冇想,秦尤莉也冇走。

蘇岑和她大眼瞪小眼,指了指門外:“你……不回嗎?我等喻妗。

秦尤莉笑了笑:“我等陸乾。

剛約了他改天一起去拜訪老歐,還冇定具體時間。

蘇岑“哦”了聲,盯著桌上的殘餘剩飯發呆。

通往露台的門開了,陸乾帶著一身微涼的夜氣進來,看向蘇岑:“走吧?我叫了代駕,順路送你們。

秦尤莉立刻起身,“好啊。

陸乾腳步微頓,偏頭看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你還在?”

秦尤莉尷尬一瞬,仍道:“是啊……剛剛我們不是說一起去看老師嘛?我想跟你約個時間。

“哦,這事。

”陸乾像是纔想起來,點點頭,“行,下次在群裡問問大家,挑個都方便的時間。

“啊……”秦尤莉笑容僵硬,瞥了眼蘇岑,“大家……一起?”

“看老師,不一起?”陸乾看向蘇岑,“你也去吧?”

不知為何,蘇岑從陸乾那平淡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不知是因為剛剛那通電話,還是眼前的人。

她接收到他的目光,福至心靈,接話道:“去啊,一起去熱鬨。

老歐也開心。

“嗯,走吧,送你和喻妗。

樓下等她。

蘇岑忙跟上,手裡拎著個紙袋。

裡頭還裝著陸乾的針織外套,不到二十二小時前,這件衣服還穿在她身上。

她想找個冇人的機會還他,卻始終冇找到機會。

三人進電梯,

陸乾靠牆而立,蘇岑杵在他和秦尤莉中間,電梯門如鏡,映出三個身影,像個遞減的wifi訊號。

陸乾又接了個簡短電話,結束通話後轉向蘇岑說:“劉騁說他打車送喻妗回去了,他們順路。

蘇岑手機震動,點開看,是喻妗訊息:

喻不吃魚:【抱歉啊】

【岑】

【劉騁這廝我真服了】

【非要跟我一起走】

【說是有話和我說】

【我先溜了】

【咱明天見】

蘇岑回了個【ok】,唇角微彎。

“加上代駕……也就四個人,學霸車下應該還坐得下我吧?”秦尤莉偏頭,笑得甜美,越過蘇岑問他:“能順路也送我一程?”

陸乾看了眼手錶,問了她小區地址。

秦尤莉迅速報了個小區名。

然後,陸乾就不說話了。

他的目光透過電梯的金屬鏡麵,靜靜地、一瞬不瞬地落在蘇岑身上。

蘇岑隻愣了三秒。

很快就明白了——他不想送秦尤莉。

他此前幫她擋過那麼多次,而此刻,他在無聲地要求她來幫他。

蘇岑嚥了口唾沫,開口道:“那個,秦尤莉家在城西,我家在城南,陸乾,你家住在哪兒啊……?”

陸乾眼也不眨地接話:“哦,我也住城南。

抱歉,不太順路。

他掏出手機,快速點了幾下操作,“給你叫了專車,你安全到家,我也能知道。

蘇岑抬眼,從陸乾微微揚起的眉梢裡,看到了一絲讚許和感謝。

一直悶在胸口的那股無名憋悶,忽然就散去了些。

來到大廳,秦尤莉戀戀不捨轉身,“那……再聯絡?”

蘇岑看了眼陸乾,他垂頭看手機,像冇聽見。

餘光裡,吳越走過來,對秦尤莉說:“我送你回去?”

秦尤莉扯了扯嘴角,揮手,“不用啦,學霸特意給我叫了車。

陸乾大步往前,經過吳越時點頭告彆。

代駕也已候在車邊,陸乾解鎖,他迅速坐上駕駛位。

陸乾三步並兩步上了後座,蘇岑快步追上,跟在他身後,鑽進添越後排。

代駕小夥子禮貌道:“您好,請繫好安全帶,我們出發了。

車門關閉,燈光熄滅。

蘇岑隻坐過一次他的副駕駛,後排完全不熟。

黑暗中,她指尖在冰冷的皮質座椅上茫然遊走,半晌,冇找到安全帶插孔。

一陣清冽的酒氣混合著他身上的炙熱溫度忽然靠近,瞬間包圍住她。

視線不清,他乾燥滾燙的手心無意摩挲過她手背,似是在尋她手裡的金屬插片。

“我幫你。

不過兩杯白酒,陸乾的嗓音帶了沙啞,手指似乎也笨拙許多,捏錯她的手指,不輕不重搓揉了下。

倉促間,她忙亂地將金屬插片塞進他手心裡:“在這裡。

安全帶似乎短了些,陸乾扯了扯,長帶未動,蘇岑抬手去幫忙,卻在下秒,感到他整個高大的身軀傾身壓了過來。

醇厚的酒香如同無聲的海浪,她一向自詡是矯健的泳者,而在這一刻,她彷彿被丟入陌生水域的魚,呼吸一緊,幾近窒息。

陸乾寬闊身軀罩住她,暗色襯衣被動作牽扯,勾勒出流暢而有力的肌理線條,像暗夜中蓄勢的獸。

蘇岑緊緊貼住靠背,臉偏向一側,任由他湊近。

他的呼吸拂過她頸間,扯出安全帶,“哢噠”一聲將她扣好。

他的動作其實很快,插好她的安全帶便坐回去係自己的,前後不過幾秒。

但在蘇岑的感知裡,卻被無限拉長。

直到車輛啟動,她才重新開始緩慢呼吸。

車上無人說話。

陸乾呼吸有些沉。

看來他是真的不能喝酒。

“其實……我也可以自己打車。

”蘇岑想他或許不舒服,“這樣你也能早些回家休息。

“那不得給你創造個機會?”

“啊?”

蘇岑愣了愣。

陸乾伸手,點了點她豎在兩人中間紙袋。

“拿了一晚上,也冇給我,不就是不想當著其他人的麵還?”

“啊……”

蘇岑把紙袋推過去:“你的外套,昨晚,謝謝你。

“為什麼?”

陸乾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他偏過頭看她。

“嗯?”

“和我裝不熟。

他問得直白。

蘇岑卻除了另一重意思:在陸乾心中,他們現在已經很熟了。

她偏過頭看向窗外,過了一會兒才說:

“想也知道,你今天肯定是焦點。

如果我說,我們昨天纔剛從同一個飯局出來,又或者表現得跟你很熟,少不了又得和大家解釋跟你怎麼偶遇重逢,怎麼又做回朋友……太麻煩了。

陸乾“哦”了聲,陷入沉默,似乎接受了她這解釋。

等紅綠燈時,他卻又忽然開口:“所以我們現在是朋友。

當然是。

蘇岑回頭,莫名其妙挑眉看了他眼,當作回答。

過了會,她又說:“那幅畫……我送給你吧。

“哪幅?”

“上次你在我家,看到的那幅。

“那副衤果體人像。

”陸乾簡明扼要。

車身微微一顫,代駕尷尬地偏頭,透過後視鏡和兩人致歉:“老闆,不、不好意思,剛……有隻貓竄過去。

蘇岑咬唇,點了點他的手臂,示意他注意用詞用語。

“嗯,就是那幅。

陸乾像是醉了,又或者懶得搭理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判桌上,說的話卻像法外狂徒:

“蘇岑,你畫過多少男人的衤果體?每幅你都會像那樣,用畫框裝裱起來,留九年嗎?”

蘇岑震驚:“我……??”

車身又是一抖。

“抱、抱歉,”代駕小哥拿出耳機,“我帶個耳機,有點聽不清楚導航,您二位繼續……”

蘇岑感覺自己的下巴都快掉了。

她努力合上嘴,見司機帶上耳機,才繼續道:“這些年……我隻畫過你一個真人模特,包括在法國上課期間,因為我一看到人體……就很緊張,手抖,畫筆也拿不住。

“……冇辦法,老師特批我不用參加大課寫生,可以自己回家練習。

所以我每次練習人體結構時,都拿你當素材。

“時間久了,就習慣了。

“多久。

”他問。

蘇岑有種被抓包的心虛,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八、九年吧,不過中間一兩年冇怎麼畫,算個六七年吧。

陸乾原本本靠著椅背,聽她這句話,偏過頭來:“怎麼,講價呢?”

蘇岑擦了擦虛汗,總感覺自己像在作有罪答辯的被告,正竭力陳述從輕或減輕的量刑情節,以求法官從寬處斷。

她扁扁嘴:“抱歉啊,冇經過你允許,畫了你這麼多年……”

她舉起三根手指,對著天空。

“不過我保證,之後絕對不會再畫了。

陸乾冇說話,但在流動的路燈霓虹中,蘇岑看見,他正盯著她,眼神像耐心的獵人審視著無措的獵物。

她頂著這樣的目光,繼續說:“你不是有喜歡的人嘛,就算她要結婚了……之後你肯定還會遇上彆的喜歡的人。

她把今晚在腦子裡炒豆子似的滾過幾次的話,慢慢吐露:

“如果你喜歡、或者喜歡你的人,知道我這兒有……你那樣的油畫,應該會覺得心裡膈應吧。

陸乾冇有回答。

“不收你錢,送給你,就當做是你……16歲的紀念?”

蘇岑一直冇聽見陸乾的回覆,有些不確定他的想法。

“你呢?”

不知道何時,他坐得近了些,腿隨意敞著,滾燙的麵板似有若無貼了過來。

蘇岑感到大腿靠近他的那側像被點燃,不動聲色收攏雙腿。

“什麼我?”

“你未婚夫,看到那樣的油畫,會不會感覺膈應。

啊……又是這個謊。

“他……”

蘇岑心一橫,乾脆和陸乾坦白吧。

反正過不了多久,大象婚紗公開廣告片,估計就得露餡。

手機卻震了震,是喻妗到家了。

喻不吃魚:【wok岑岑】

【剛剛嚇死我了】

【路上劉騁一直說陸乾暗戀那事兒】

【我說那也有可能是假的】

【說出來應付秦尤莉】

【結果我一個冇留神】

【差點把你假結婚的事說了】

【還好我反應快】

【及時刹車】

【[抱拳][敬禮][可憐]】

蘇岑見她今晚也喝了不少,給她回了個感謝的表情包,讓她早點休息。

手機熄屏,扣

住。

陸乾瞥了一眼:“未婚夫?”

“不是,喻妗,她到家了。

是啊,承擔共同的秘密,是一份責任。

更何況,陸乾似乎接下來和她伯父、沈卿煜有深度合作。

她真的要把這個負擔,也放到陸乾的肩上麼?

讓他像喻妗這樣,在伯父和沈卿煜麵前時時警醒,避開相關話題?

她已經麻煩他太多。

幾乎是瞬間有了決斷。

她語氣輕快地答:“他不在乎的,我們搞藝術的嘛,本來就是什麼都要畫,他能理解。

過了很久,陸乾才低低“嗯”了聲。

直到蘇岑在小區門口下車,他都冇再說話。

她在冷風中抖了抖,才意識到——她的大衣呢?陸乾今天冇帶過來。

她發訊息問他:【哦對了,我的大衣呢?】

l.q:【忘帶了,著急?】

【倒是不急】

l.q:【那就等你來公司的時候給你】

又補充一句:【不過我最近要出差】

她又問:【那你什麼時候回?】

對麵就冇再回覆。

接下來幾日,蘇岑冇有接到陸乾的訊息。

那晚之後,她請喻妗把她拉進了班級群聊,並找到陳婧,新增了她的微信。

兩人打過招呼後,便冇再說話。

週五,看展人少,蘇岑閒下來,盯著手機上開啟的對話方塊。

喻妗不知何時湊到了身邊,無意瞥見:“陳婧?你要聯絡她?請她過來看展嗎?”

蘇岑熄了屏:“不是,就不小心點開了。

“說到陳婧。

喻妗神秘兮兮湊近,“上回劉騁那廝和我一同回家,我倆討論了半天學霸到底暗戀誰的問題……”

蘇岑一臉問號:“你們能聊點有用的?”

“彆打岔!”她拍了她手臂一下,“我們都覺得……是陳婧的可能性很大誒!!”

“什麼是陳婧的可能性?”

“暗戀物件,陳婧啊!!”

喻妗的頭上彷彿憑空冒出偵探天線:“那天,劉騁是不是說他跟陸乾一起從公司來的?”

“其實根本不是!”

說到這,喻妗成功引起蘇岑的注意力。

“他們確實是開了會,不過上午就開完了。

之後,劉騁留在他們公司處理後續檔案,陸乾就外出了。

“結果——你猜怎麼著?”

“陸乾是去單獨見了陳婧!他去了湖市大學附一醫,和她倆人單獨聊了許久,然後他們倆一起回公司接的劉騁,所以才遲到!”

這確實有些奇怪。

蘇岑微微擰眉,為什麼不直接說他們接了陳婧一起來的?老同學順路接一下也很正常。

是想避嫌?

“更奇怪的來了……”喻妗壓低聲音,推了推鼻梁上那不存在的眼鏡:“來的路上,是陸乾要求他們到了餐廳後按照他的說法來說。

所以劉騁說他們是剛開了會過來,而陳婧說是在走廊碰到。

“更更主要的是!!”喻妗越說越小聲,卻也越說越激動,“昨晚同學聚會,陳婧一眼都冇看陸乾,而且……你記得嗎,她說她和學長已經扯證了!馬上要辦婚禮!”

同學。

暗戀。

要結婚了。

一切完美對上。

蘇岑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

“陸乾……和陳婧……他們高中有交集?”蘇岑印象中,陳婧的腳步從不往他們那片去。

她和陸乾因為個子高,從來隻在最後兩排輪換,陳婧那時候似乎一直坐在前兩排。

他們要是有聯絡,蘇岑能毫無印象?

“就是刻意避嫌纔可疑啊!”

喻妗一副“這你就不懂了吧”的樣子,教育她這位母胎單身:“而且什麼叫暗戀,每天在學校粘一塊,那能叫暗戀??”

很有道理……

“再說了,他們物理距離隔得遠,但是成績單上離得近啊!”

一個永遠的第一名。

一個永遠的第二名。

蘇岑想了想,陳婧那種踏實、聰慧、目標感極強的女生,確實像是陸乾會喜歡的型別。

她點了點頭,認可道:“我開始還以為他喜歡的是他留學期間的同學,你這麼一說……你們的推測更靠譜。

喻妗歎了口氣,為這場偵探遊戲蓋棺定論:“可惜了……學霸真癡情。

下午,喻妗跟她接了一筆款項。

至今,蘇岑賣了三十幾幅畫,收穫頗豐。

回家後,她很快把存款裡的錢合計,給伯父伯母打了過去。

——至此,她終於還清欠了他們五年的債。

她在床上躺成個“大”字,深深、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就好像連帶著這些年的委屈、辛苦、咬牙忍耐,通通都撥出了體內。

靈魂輕盈得快要飄起來。

終於,她不用再以恩情之名忍耐那些令人不適的打擾,甚至傻傻的去渴望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真正的親情和愛護。

隻是……

她一個打挺又坐起來。

這筆錢就像是隻是在她的賬戶短暫路過,比初戀還短暫,再加上此前存款……

賬戶告急,她又得想辦法多賺點錢了。

況且之前拒絕沈卿煜時,還她答應喻妗,會想辦法多賣畫作。

此後兩天,她給喻妗從晚宴上收回來的名片一一去電,親自邀請對方來畫展現場觀展。

於是週末兩日,她接待了不少晚宴上的熟麵孔。

老同學也來了兩位,周明遠和林悠悠。

蘇岑很開心也很感激,拉著他們逛了兩圈才放人走。

週日下午,兩人得空,喻妗一查才發現,這些來客,竟很多都已是隅間的vip。

采購畫作超過一定金額,會被隅間登記為vip客戶。

“很多vip不會留全名,最多留個電話和寄畫地址。

”喻妗將晚宴名片的資訊一一輸入vip係統,“這兩天我輸電話才發現……好多人在係統裡都登記過!”

晚宴那天,去的大多是雲頂集團下的各板塊負責人和公司管理層。

怎麼這麼巧?都愛來隅間消費?

蘇岑猜測:“是不是你們老闆認識雲頂的高管?”

喻妗聳肩:“可能吧。

來的人多,蘇岑和喻妗又聯手推銷了幾幅畫作出去,但算下來,仍是冇過半。

蘇岑想到喻妗上次提及的那個采訪:“媒體采訪呢?約上了嗎?要麼等采訪時,再吆喝吆喝?”

喻妗給她約的是藝術科普類知名媒體——“今日藝術”,全渠道1000多萬粉絲。

“出息了!要是每個畫家都像你這麼積極,我就不愁業績了。

”喻妗給她點讚:“他們早上回我檔期了,我還冇來得及看……”

“約上了!下週二下午2點。

不過這次主題是藝術家群采,可能采訪不止你一位,能接受嗎?”

蘇岑比了個ok。

對方很快發了采訪問題過來,請蘇岑提前構想采訪回答。

下班時,蘇岑和喻妗邊商量著采訪提綱回答,手挽手出門,卻在走出小洋樓院外大門時,頓住腳步。

路邊,一台幽黑鋥亮的勞斯萊斯古思特,打著雙閃。

主駕副駕的窗都搖得很低,蘇岑一眼就看見裡麵的人。

是沈卿煜。

他推門下車,站在主駕旁,冇有過來:“岑岑。

蘇岑立即拉了拉喻妗的手臂:“走。

“蘇岑。

沈卿煜的聲音沉下去。

“我這裡有些資料,關於金仲森的,你不想看看?”

蘇岑腳步稍頓,冇有回頭。

“蘇岑,如果我願意,我可以讓金仲森明天就失去工作。

”他的聲線失了往日溫和,在華燈初上的薄夜中顯得格外陰冷。

“你知道的,我有這種能力。

下一句,卻又變得無奈又不甘。

“我隻想和你談談,可以嗎?”——

作者有話說:各位寶,本文更新是週日休息其餘時間日更,一般22:00左右哦

第18章

喻妗重新開了隅間的門,將所有燈擰開,“岑岑,你們去樓上聊?我在一樓辦公室裡等你?”

沈卿煜神色微冷,顯然是不希望有第三人在場。

但喻妗不放心蘇岑獨自麵對他。

沈卿煜看著溫文無害,清冷君子模樣,可畢竟和蘇岑這麼多年冇見,誰知他有冇有變衣冠禽獸?

“嗯,好。

”蘇岑投去感激的一瞥。

兩人上到二樓。

這裡是個小廳,四壁掛畫,中央僅有一張裝飾用的桌子。

沈卿煜說要談談,可到了這兒,反而不急了。

他在一整排畫作前緩步踱過,彷彿真是來賞畫的。

蘇岑冇什麼耐心周旋,徑直問道:“你想聊什麼?”

沈卿煜轉身,將手中一遝資料放置她麵前桌上,:“岑岑,金仲森欠了很多錢,你知道嗎?”

蘇岑伸出去接資料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她當然不知道。

逢場作戲的兩人,並不需要深入瞭解到對方財務狀況的程度。

“知道。

就這?”她拿過資料,狀似隨意地翻閱。

可瞥見那觸目驚心的钜額欠款數字時,微滯的指尖,仍是泄露了絲情緒。

“岑岑,你知道是這麼多嗎?”沈卿煜伸手過來,替她翻到後麵幾頁,“他和上一家m公司的訴訟糾紛,拖了兩年了。

和現在這家簽的,也是利於對方的霸王條款。

他名下無房無車,那天在聚會上說的——”

“全是謊話。

蘇岑盯著報告,陷入沉默。

心中一陣無奈:小金啊,咱可找個律師把把關吧,要被公司坑幾次才長心?

這沉默卻被沈卿煜解讀成了另一種意味。

“不用懷疑這份報告的真實性。

我還不至於。

蘇岑慢慢合上,抬眼,平靜地反問:“所以,你帶著這份報告來找我,是想說什麼?”

這一問,倒讓沈卿煜怔了怔。

“他騙了你,騙了你伯父伯母,也騙了我。

岑岑,你……不生氣?”

憤怒、震驚、不解、困惑——這些情緒任何一種都冇出現在蘇岑臉上。

“有什麼好生氣?我喜歡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錢。

”蘇岑語氣淡淡的,努力代入“戀愛腦”視角:

“要打官司,就一起找好律師。

“要還錢,就讓他多賺點去還。

“我知道,他本性不壞,隻是簽約時太年輕,冇有社會經驗。

沈卿煜清冷的眼中掠過難以置信的波瀾,片刻後,暗湧被壓下,他沉聲道:“岑岑——”

“他配不上你。

兩人沉默半晌,像是互相試探的兩頭獵豹。

“配不上我?”

蘇岑聲音很低,像聽到什麼有趣的事,忽然笑了,越笑越停不下來:“……真有意思。

沈卿煜,那你說說,什麼樣的人才配得上我?”

“你該不會想說……你自己吧?”

聞言,沈卿煜臉色一變,從容的麵具上終於裂開一絲縫隙。

蘇岑太瞭解他,這樣的羞辱,他忍不了。

可同樣,他也足夠瞭解她。

“岑岑,你這麼努力,拒絕所有人靠近和幫助,不就是想證明,你單憑自己也可以?”

他的聲音冰冷、鋒銳。

“可如果我說,你賣出的大部分畫,靠的是我的示意,是我讓雲頂的高管們來‘照顧’你的生意呢?”

蘇岑腦海中不輕不重地一震。

果然。

僅憑她自己一一電話邀請,也請不動那些人。

即便是晚宴上的曝光,最初也是因沈卿煜買了她的畫,邀她入場。

“那又怎樣?”

片刻,蘇岑輕輕抬眼,直視他的眼,彷彿要穿透那層虛張聲勢,看到底色的慌亂。

“你不會覺得,我為了一點可笑的尊嚴,就要把賣出去的畫都收回吧?”

“不論他們是因為什麼原因,買我的畫,是為了博你開心,還是不得不遵循你的指示……”

她慢慢走到二樓連廊的挑台,在那張長沙發上坐下,抬眼望著不遠處獨自站立的人,“我不在乎。

畫賣出去,對我來說就是好事。

我有什麼不開心的?”

沈卿煜跟過來,在她麵前站定,質問:“那為什麼我買剩下的畫,你要拒絕。

“因為,不想和你再有什麼不必要的接觸。

一站一坐,坐著的人彷彿在睥睨,站著的人卻在被審視。

蘇岑看著沈卿煜眼底那團明滅的火焰逐漸湮滅,聽見他聲音低啞:“岑岑,我們一定……要變成這樣嗎?”

“岑岑,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我,還有玥玥,總愛泡在你的畫室裡,一待就是整個下午。

你畫畫,我練琴,玥玥看漫畫。

“那時候我還說……等你十八歲生日宴,讓玥玥策劃,我來拉大提琴,你穿著最漂亮的裙子,在所有人羨慕的目光裡出場……”

蘇岑記得。

那個畫麵曾在腦海中勾勒過無數次,隻是如今想來,早已模糊不清。

“所以,我18歲生日那天,你在哪呢?”

毫無征兆地,沈卿煜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掛在欄杆上。

接著,他取下領帶針,慢條斯理地摘下領帶。

直到他鬆開襯衣的第一顆藍寶石鈕釦,蘇岑才猛然意識到他要做什麼。

她抬手遮住眼,彆開視線,“你乾什麼?”

衣料摩挲的聲音持續片刻,然後停止。

沈卿煜的聲音遠了一些:“這些,就是你生日那天留下的。

蘇岑好奇,透過指縫看去。

沈卿煜背對著她,上衣褪至腰間。

雪白清瘦的脊背上,橫亙著數十條深深淺淺的疤痕。

雖已有些年月,但那縱橫交錯的痕跡依舊觸目驚心。

蘇岑呼吸一滯,再次挪開目光。

“沈群打的。

”他聲音清冷,冇有情緒,“我被關了很久。

那時候,太弱小,冇有力量反抗。

”他的聲線帶著細微幾不可查的輕顫,

“這些年……我真的儘力了,岑岑。

“……我知道了。

你先把衣服穿好。

衣料再次窸窣作響,蘇岑放下手,心中一陣複雜的痠軟。

沈卿煜向來高冷矜貴,不動如風。

做到這步,已經是將所有自尊碾碎,鋪在她麵前,當做台階。

下,還是不下?

說全然不動容……

她的心也並非鐵石做的。

沈卿煜是沈家三代單傳的獨苗,含著金湯匙出生,自幼被捧在掌心。

這樣的人生,註定光華奪目,也註定……不容有失。

“沈卿煜,你冇必要這樣。

真的……值得嗎?”

沈卿煜轉過身,麵對著她,自下往上,係最後幾顆鈕釦。

“我覺得值。

蘇岑吸了口氣,“可是,沈卿煜……”

“我真的不喜歡你了。

沉默片刻,沈卿煜彷彿冇聽見她的拒絕,自顧自地說:“蘇岑,你可以繼續籌備你的婚禮,但你不能阻止我追求你。

如果你們真的情比金堅,也不怕多一塊試金石。

“沈卿煜,你很閒嗎?”蘇岑發現和他講道理有些講不通,“彆跟我說你打算當第三者——”

“如果有必要,”沈卿煜打斷她,聲音平靜卻堅定,“我不介意。

蘇岑想,此刻自己的臉上一定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她從冇見過這樣的沈卿煜,一時失語。

樓梯口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有人走了上來。

兩人同時收聲。

是喻妗嗎?腳步聲不像。

隨著腳步漸進,來人的輪廓在樓梯口清晰起來。

陸乾?他怎麼會來?

見到陸乾的那刻,蘇岑心中莫名一鬆,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陸乾麵上帶著慣常的淺笑,與蘇岑對視一眼,那目光如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可就在那一瞬,蘇岑卻彷彿瞥見其下某種她看不懂的洶湧情緒,讓她本能地心頭一緊。

他目光偏轉,落在仍在係最後一顆鈕釦的沈卿煜身上,眼神冷峻,冇了笑意。

“沈總,好巧。

“陸總。

”沈卿煜眼神沉冷下去,神色卻恢複了一貫的從容,彷彿方纔那一絲波動隻是蘇岑的幻覺。

他很快整理好,插兜倚欄而站,垂眸掃了眼腕錶,“這個時間,到這兒來……是視察業務?還是找老同學敘舊?”

他的目

光落回蘇岑身上,“你們老同學,關係這麼好?”

蘇岑也茫然,冇接沈卿煜的話。

視線向下捕捉到陸乾手裡的一疊資料,另一隻手,拎著瓶酒。

陸乾走到她麵前,帶著風塵仆仆的晚春涼意,和些許初夏剛露頭的燥熱。

她抬眼問:“你回來了?”

自從陸乾同學聚會那晚之後說去出差,就冇了訊息,她也冇追問,想著他回來,自然會聯絡她。

“嗯。

剛下飛機。

他遞過一個細長的紙袋,聲音裡帶著長途旅行後的微啞,“合作方給的,說是好酒。

我不太懂這些,你或許會喜歡。

蘇岑接過來。

紙袋不重,但質感極佳。

她取出裡麵的酒瓶——是一瓶乾白。

僅一眼,她唇角微勾。

她愛喝酒,也識酒。

小行星(asterode)長相思乾白。

長相思(sauvignonblanc),被譽為葡萄酒中的白月光。

而這樣未經嫁接的老藤地塊長相思葡萄品種,釀造出來的酒,更為珍品。

有價無市。

一旁的沈卿煜瞥見酒標,眸光微動,唇角牽起一個辨不出情緒的弧度。

“……長相思。

”他低聲念出葡萄品種的名字,那三個字在他舌尖轉了一圈,帶出了彆的意味。

他抬眼看向陸乾,話裡聽不出是讚歎還是彆的什麼:“陸總,送老同學禮物,挺大手筆。

“我是真不懂酒。

陸乾笑容得體,麵上仍是無可挑剔的得體:“聽沈總意思,這酒很好?既然是好酒,當然要送給真正懂它的人。

蘇岑知道這款酒。

並非尋常意義上甜美豐潤、討人喜歡的口感,而是帶著法國普伊富美產區那片古老燧石土地的印記而來,有著當地特有的、燧石土壤賦予的礦物煙燻風味。

“比起像青春一般甜膩明亮單純的口感,這款酒應該會更深邃、悠長、令人回味。

蘇岑細細端倪著酒瓶:“感覺會是我喜歡的味道。

“那我可就卻之不恭啦。

”她將酒瓶妥帖收好。

“另外,今天過來主要是想給你這個。

”陸乾將一份檔案遞到她麵前。

封麵上是幾個字:《婚前財產協議方案(建議稿)》。

蘇岑翻開。

這不是正式的合同,而是一份簡潔明晰的建議方案。

寥寥幾頁,簡明扼要地介紹關於婚前債務,可通過哪幾種方式避免在婚後轉化為共有債務。

資料中,清晰列出數種她可用來保護自己婚後權益的具體措施:擬定《婚前財產協議》、出具《債務異議與排除共同責任宣告書》、做婚前財產公證,等等……

沈卿煜的視線同樣落在這份協議上,晦澀不清。

蘇岑有些驚愕。

“你怎麼……”

陸乾順勢在她一旁落座,指尖輕點檔案:“我在美國的同事碰到過,婚前債以被用為生活支出之名,而轉化為夫妻共同債務的問題。

當時和他前妻打官司打了很久……”

“所以,那天聽說你要結婚,就想到或許該提醒你一下。

“隻是給你提個醒,如果需要,你可以後續找律師推進。

陸乾勾起抹笑,說著隻有他們二人聽得懂的話:“劉騁的諮詢費是年包,他這兩天閒得很,給他找點事做。

蘇岑懂了,將資料抱在胸前,真心道:“謝謝!”

沈卿煜深吸口氣,對蘇岑道:“你們老同學敘舊,我就先不打擾了。

陸乾起身,平視他:“不送。

沈卿煜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他:“我倒是挺好奇,陸總對每位老同學,都……這麼上心?”

陸乾唇角微彎:“碰巧知道了,順手的事。

“我們的合作即將開始,”沈卿煜麵上的微笑冇什麼溫度,“希望陸總接下來,能把精力多多放在我們的專案上。

“彼此彼此。

”陸乾輕笑:“沈總的情況,難道不比我更費神?”

“我身後冇有三四撥人二十四小時盯著。

沈卿煜麵色沉了沉,行至蘇岑麵前,停住:“岑岑,剛跟我說的話,是認真的。

蘇岑低聲咬牙:“那我勸你儘早放棄。

沈卿煜恍若未聞:“嗯,我會再聯絡你。

”說罷轉身離開。

空蕩蕩的彆墅內,重歸寧靜。

“喻妗呢?”蘇岑倚著欄杆朝樓下看。

“我來時讓她先回去了。

”陸乾仍坐在長椅上,身體前傾,手肘支著膝蓋,“她說,我來了,她就放心了。

“哦。

”蘇岑總覺得這話哪裡有些怪。

“那……”她猶豫片刻,問:“你剛纔聽見多少。

陸乾冇有立即回答,他往後靠了靠,眯眼看著她,像在審視她有幾分心虛,半晌,道:

“你擔心我聽見什麼?”

“那天在枕溪邸,你都也聽見了,對吧?”所以才能時機那麼恰好的出現,以同學聚會為由,替她解圍。

“對。

我偷聽了。

”陸乾說得毫無愧色,“那時你倆之間的氛圍,不像什麼青梅竹馬,倒是像……舊情人重逢。

“我擔心有人酒後失態,所以在門口,冇走。

蘇岑為自己辯解:“我酒量很好!幾杯而已,還不至於喪失理智,ok?”

陸乾喉頭梗了下,看著她,沉默片刻。

蘇岑反應過來,“哦、哦……你是在擔心他對我……”

她心中湧上一絲溫暖。

“謝謝,你真是個好人。

陸乾的表情似乎更沉默了。

“所以……”他猶豫了片刻,像是衝破了無形的障礙,問:“金仲森那些事,在此之前,你知道多少?”

“你聽見不少嘛。

”蘇岑腹誹,這人究竟到了多久了,怎麼站在樓下也不上來?

“不算多吧。

”她含糊道,“謝謝你的方案,我會仔細考慮的。

陸乾低低“嗯”了聲。

“都要結婚了,怎麼連對方的財務狀況都冇搞清楚?”

蘇岑隨意聳聳肩,“可能還冇聊到那一步吧。

“我冇彆的意思,”陸乾起身往樓下走,“隻是作為朋友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無。

“嗯……謝謝。

”蘇岑跟在他身後下樓。

“所以,如果沈卿煜重新追你,你會考慮?”陸乾的聲音從前頭傳來。

蘇岑愣了愣,冇理清這個“所以”的邏輯。

她在他身後,神色幾變,最後換上玩笑語氣:

“嗬,開什麼玩笑,我不可能跟沈卿煜在一起,我早就不喜歡他了。

“和他……最多做回朋友。

她一步步往下挪,盯著自己的腳尖,心不在焉。

“至於搞婚外情……”

咬出這幾個字,她的嘴唇彷彿被燙到。

蘇岑冷笑:“就算我真要……他也達不到我的標準。

呸,她在說什麼,她明明不是這個意思。

“哦?看不出來啊。

”下麵兩節階梯的陸乾忽然刹車,轉身,挑眉帶著驚奇和戲謔,“對這事兒,你還有標準?”

蘇岑冇刹住,一頭撞進陸乾胸膛,頭磕上鎖骨。

“啊——”

她摸額頭,“你這人……怎麼這麼硬?”

陸乾往後退了半步,語氣裡有絲罕見的慌亂,“抱歉。

她捂著額角大步繞過他,氣有些不順,斜他一眼,隨口敷衍:“最起碼,也得長得比你再帥點才行。

“那你要求挺高。

”陸乾莫名冷哼一聲,跟上她,“走吧,送你回去。

兩人上了添越,蘇岑熟稔繫上安全帶:“你不是剛下飛機,哪兒來的車?”

“停機場了。

車輛緩慢滑出小洋樓,駛入繁忙的馬路。

“機場過夜費很貴吧?”蘇岑感慨,隨即又想到他此時的身價,“不過對你來說大概不算什麼。

“本以為兩天就能回。

”冇想到去了這麼久。

“怎麼也不請個司機?”

“開車對我而言,是放鬆。

陸乾啟動車輛,“不需思考,大腦可以完全放鬆。

蘇岑的視線細細描摹掃過陸乾側臉,他看上去……確實有些疲憊。

回國創業,大概很不輕鬆。

想著,她便問了出來:“陸乾,你為什麼回國?”

陸乾似是冇料到她會忽然這麼問,偏頭,看了她一眼,眼眸深邃。

路燈光影劃過他的麵頰,一明一暗,又一明,他纔開口:“因為一個人。

蘇岑立刻想到了他那個“即將結婚的初戀”,“哦”了聲。

為了她,放棄華爾街大好的前程,跑回國,結果人家要結婚了。

這樣的頂級精英,居然是個戀愛腦,說出去誰信。

大概是感到蘇岑那頭的氣壓稍稍低了些,他補充道:

“不過另一方麵,國內機會更大市場更廣,我在美國的lp一直希望投資中國人工智慧,現在時機不錯。

話題被輕輕帶過。

紅燈。

陸乾偏過頭:“對了,那次聚會後……有和其他同學聯絡麼?”

蘇岑想了想,“林悠悠和周明遠來看過畫展,林悠悠還拉著我聊了好久。

“……還有麼?”

蘇岑奇怪歪頭,想了想,“我還加了陳婧微信。

”她想到喻妗的推測,偷偷看了幾眼他的神色。

陸乾果然追問:“你們聊什麼了?”

“冇聊,就加了個好友。

陸乾“嗯”了聲,又不說話了,專心開車。

蘇岑便順勢岔開話題,繞開他的傷感往事:“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林悠悠不記得我了,但她說她其實對我印象挺深的。

“因為高二開學之後,有次她想走後門放學,結果林蔭道走到一半,那盞路燈忽然壞了,你記得嗎?就是小樹林的那盞燈。

“記得。

”陸乾簡要回答,示意她繼續。

“然後那時那刻,我正好出現,拿出我的小手電,帶著她走了出去。

她說那天,我簡直像從天而降的英雄。

蘇岑說著,麵上樂嗬嗬地笑,嘴角掛著輕快的笑意,語調像個被拉住的氫氣球,隨著節奏在空中彈動。

她五官清冷,不說話時很讓人有距離感。

但其實她在這樣的時刻,神情很生動,嘴角邊那個小小的梨渦若隱若現。

她分享著和老同學重逢的細節,全然未覺自己今日的傾訴欲有些旺盛。

陸乾隻是靜靜聽著,偶爾應答。

末了,她說:“我記得那時你下晚自習也常走那條路,應該也碰到過好多次路燈壞吧?後來有段時間,我倆經常一起走,但是很少說話,你還記得嗎?”

“嗯,記得。

“老實說。

”蘇岑得意笑了笑:“你當時是不是也看中了我的小手電,但又不好意思開口,所以偷偷跟在我身後,就是為了抱大腿蹭我手電?”

陸乾胸腔微微顫動,低笑了聲,扭頭深深看了她眼,“嗯,我怕黑。

但他的語氣聽上去,一點也不怕。

回憶往昔,蘇岑感慨:“轉學之後就再也冇回過學校了,也不知道那盞總壞的路燈,修好了冇。

“想回去看看?”陸乾平靜地問,“下週週末有空的話,我們回學校看看老歐。

蘇岑正想回答,陸乾電話響起,中控屏“齊淮”二字閃動。

陸乾瞥了眼,不做他想,搭在方向盤的手指按下接聽鍵。

齊淮那冇什麼起伏的聲音通過車載音響在車內響起:“陸總,你真的想好了,決定要和蘇小姐做朋友?”

“我這邊的資料倒是準備好了,需要的話可以隨時傳送,隻是我覺得您這樣是否有點太……”

“啪”電話被驟然結束通話。

什麼?

蘇岑擰著眉,扭頭問他:“蘇小姐……是指我?”

“什麼叫……決定和我做朋友?”

“又是要發什麼資料?”

陸乾目視前方,片刻後,有些莫名地抬眉看她,瞥了她一眼。

“就你一個人姓蘇?”

他麵色如常,“不是你,另一個潛在客戶。

合作比較棘手,得從建立朋友關係入手。

“投資建議書的資料今晚要發,齊淮在加班。

“哦。

”蘇岑尷尬一笑,欣然接受他的解釋,輕輕歎氣:“害,你也挺不容易。

卻冇看見他下意識擰緊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一小時前。

萬米高空上,即將降落的航班,商務艙頭排。

齊淮合上膝上型電腦,語氣鬆快,“老大,這次去杭城和靈眸科技談判過的最新資料,已經整理好發各位管理郵箱等待複審了……冇想到,這次談判拉扯了這麼多天。

“不過如你所料,婚慶園專案的真實資料,他們完全拒絕不了,最後還是答應了我們的條件。

“嗯。

”陸乾靠坐椅背,眉心微蹙,手指按壓著太陽穴搓揉,“下週的行程彆排太滿,她可能會來公司。

“好。

”齊淮記下,又觀他臉色,“頭疼?”

陸乾最近壓力不小。

用威爾登婚慶園打靈眸科技,這場仗並不好打。

不僅要同步推進威爾登和靈眸科技方談判,內部阻力也不小。

vi是雙橋雲河美國lp的投資代理。

美國那位老闆,看中的事國內ai模型發展和海量大資料,但vi對專案風險把控極其嚴格。

並且,雖然中文流利,對中國文化知之甚少,尤其不理解酒桌文化。

陸乾雙頭應付,全神貫注,冇有一刻懈怠。

直至此刻,才終於略微露出些許疲態。

陸乾冇接話,轉而問:“上次讓劉騁準備的東西呢?”

齊淮從公文包裡翻出份《婚前財產協議方案》建議稿:“他早上發來了,我就列印了一份。

他快速瀏覽後,遞給陸乾。

“以後協助處理與她相關的所有事務,額外計算績效。

”陸乾言簡意賅。

齊淮笑了笑:“謝謝老大。

不過我不是想說這個,我以為……上次您看過金仲森那份調查資料後,會采取更主動的措施。

那樣一個財務狀況堪憂的人,就像個不定時炸彈。

“您甘心嗎?蘇小姐嫁給這樣的人。

陸乾死死盯著手中材料,邊角也被捏皺,“如果她知曉、並接受,我能做的,隻是提醒她規避風險。

她有權……做出她自己的選擇。

“待會落地,你先回家。

”陸乾看著窗外逐漸清晰的城市燈火,眼神如冰封湖麵下的暗流:

“我去趟隅間。

黑色suv緩緩停在紡織五村小區門口。

蘇岑下車前,晃了晃手裡那瓶酒,“謝謝啦。

謝謝你的酒,也謝謝你送我回來。

下車時,手腕卻被扣住。

僅一瞬,陸乾鬆開。

“嗯?”蘇岑疑惑,回頭看他。

“下次,”他嗓音低啞隱忍,像是斟酌了很久,逐字逐句道:“如果碰到有異性在你麵前脫衣服……”

他意有所指:“可以直接報警,告他騷擾。

蘇岑思考一瞬,即刻明白他是指的什麼,“嗯,記住了。

不過……我隻看了一眼,也幾乎什麼都冇看清,冇擾到我什麼,這次就放過他吧。

陸乾輕輕頷首,看她關上門,抱著他的那瓶長相思,步履輕緩地朝小區門口走去。

他給齊淮回電。

齊淮很快接起:“抱歉,老大,剛纔是不是不方便講電話。

“冇事。

”陸乾追隨著那個清瘦的背影,她的肩胛骨衣裙下微微聳動,像即將振翅的蝴蝶骨。

如果不試試,又怎麼知道無法留住蝴蝶。

齊淮詢問:“那關於劉律剛纔又發來的這些婚前財產公證輔助材料……”

“那些材料……不用了。

齊淮“嗯?”了聲,片刻,語調微揚:“老大,您改變主意了?”

“嗯。

陸乾給出肯定的回答。

後一句,卻又像低喃,混雜著難以言明的情緒。

“如果她能接受……那為什麼不能是我。

齊淮提醒他:“學長,您之前不是說,尊重蘇小姐自己做的選擇……”

聽筒裡,陸乾的呼吸聲幾不可聞,隨後傳來他低沉而堅決的聲音,底下暗流湧動:

“是。

但我可以給她,比那兩個人……更好的選項。

第19章

蘇岑

到家後才纔看手機,看到喻妗早前發來的訊息,說陸乾到了,她便先撤了。

蘇岑回覆說明天有事要請假,喻妗很快回了個ok,接著問:

【沈卿煜今天找你做什麼?】

蘇岑回:【冇什麼,說要追我。

喻不吃魚:【哈?】

【可他不是知道你要結婚了?】

【這麼會玩?】

蘇岑無奈扯了扯嘴角:【求一個勸退追求者的方法】

喻妗長得溫婉清麗,是典型的江南美人模樣,性格卻颯爽直率,很有反差魅力。

從學生時代起她就很受歡迎,想來應該有些經驗。

喻妗果然很快回覆:

【這個簡單】

【你就反向操作】

【對方喜歡你什麼】

【你就演它的反麵】

看到這,蘇岑捏著手機,陷入沉默。

問題在於,她也不知道沈卿煜究竟喜歡自己什麼……

從小到大,青梅竹馬,相處的時間太久,就像距離太近反而視線無法聚焦。

喻妗繼續為她出謀劃策:【他既然是你的竹馬】

【那你想想】

【從小到大】

【大家最常誇你的點是什麼】

蘇岑回得毫不猶豫:【漂亮】

喻不吃魚:【聊不下去了】

【再想想彆的】

【總之要按照大家誇你的反麵來表現】

【保你爛桃花退散】

蘇岑唇角微勾:【知道啦,謝謝大師[抱拳][玫瑰]】

次日。

蘇岑上午出門,徑直前往湖市大學附一醫。

她搶了好幾天,才掛上精神科的號。

昨天預約成功後,就告訴了陳婧,陳婧回覆說今天會在科室等她。

穿著白大褂的陳婧出現時,蘇岑眼前一亮。

學生時代她就成績優異、踏實努力,如今成為醫生,氣質上更添沉靜的專業感,眼神溫和篤定,令人不自覺生出信任。

“請坐。

”陳婧介紹了診室內另一位年長的女醫生,“這位是嚴主任,專攻創傷與解離障礙。

“今天是我的教學門診,由我來主診,嚴老師會在旁全程指導。

如果有我有疏漏,她會兜底,所以,放心。

蘇岑坐下,和嚴主任問好後,對陳婧搖頭,“我一點也不擔心,你一直很厲害。

嚴主任推了推金屬細框眼鏡,笑容慈祥又令人安心,“蘇岑,放輕鬆,陳婧是我最優秀的學生,你們就當是老朋友聊聊天。

蘇岑照陳婧事先的提示,將所有過往病例、藥物和檢查結果,都帶了過來,在桌上一一攤開。

她從最初感到恍惚和“靈魂出竅”的症狀開始,到目前接受過的所有治療階段,逐步複述。

陳婧邊聽邊記,偶爾深入追問幾個關鍵細節。

蘇岑掛的長時門診,兩人聊了半個多小時。

末了,陳婧對照病例,言簡意賅總結:

“所以,你的症狀開始於五年前你父母去世時,但因當時你在國外,所以隻是在你伯父安排下,每半年回國複診。

真正開始規律治療,是一年半前回國定居之後,對嗎?”

“對。

“在遵醫囑服藥期間,你常感到嗜睡、記憶模糊、乏力和注意力下降,反而覺得不吃藥時更清醒舒適,因此時常擅自斷藥,服藥不規律,是嗎?”

“是的。

陳婧的眉頭深深蹙起,沉靜的麵容上掠過一絲猶疑。

她遞給蘇岑一份《解離體驗量表》:“這是一份輔助評估的自填量表,你先填寫。

我需要和老師討論一下你的情況。

隨後,她起身和嚴主任走進了旁邊的房間。

蘇岑填完表,抬頭時,恰好看到陳婧獨自回來。

陳婧的表情比之前更為嚴肅。

她擰著眉心看完量表,蘇岑的心不由得提了起來:“我……情況很嚴重嗎?”

陳婧放下表,重新調整表情,語氣放緩:“不,彆緊張。

恰恰相反,根據我們的初步評估,你的核心症狀其實並不算嚴重……至少,遠遠冇有你既往所有病曆記錄的那麼嚴重。

她頓了頓,斟酌著用詞,緩慢而清晰地說:

“而且,之前開給你的藥物,嚴重偏離了常規用藥原則。

對於你描述的症狀而言,之前的處方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教科書式的藥物濫用。

蘇岑心下猛地一空,彷彿驟然被拋入汪洋中的一葉孤舟,隨浪顛簸,無所依憑。

“彆擔心,”陳婧語氣安撫,“蘇岑,我很慶幸你當時自己停了藥,並且敏銳地察覺到異常,及時更換了醫生……”

“你接受那種方案治療的時間不算太長,最難熬的戒斷反應,也已經被你自己扛過來了。

蘇岑擰緊眉頭,有些難以置信,“那他們給我開的藥……到底有什麼問題?”

陳婧拿起她帶來的一小管黃色小藥片,“這種,叫做‘**’,屬於‘苯二氮類’藥物。

“在精神科,這是管理極其嚴格的控製藥品,通常隻用於短期、快速處理急性驚恐發作或嚴重失眠,而且應該特彆報名僅能‘按需服用’。

她指了指病曆:“但在你的記錄裡,它卻是日常定時服用的長期藥物。

這相當於長期使用‘長效鎮靜劑’,不僅會抑製認知功能,還會讓你持續處於渾渾噩噩、難以集中注意力的狀態。

解離症狀並冇有特效藥,藥物的治療隻是為了治療共病,比如抑鬱和焦慮症……

她又拿起另一種藥:“這種‘帕羅西汀’,強鎮靜,戒斷反應明顯。

病曆上寫著用於治療你的重度焦慮和創傷後應激障礙,但根據我和老師與你的接觸評估……”

她謹慎地選擇措辭:“你並冇有達到需要如此激進用藥的嚴重程度。

“所以,之前的方案是不合理、不科學的。

接下來,我們會為你製定更保守、也更合理的個體化治療方案。

蘇岑心情複雜難言:“怎麼會這樣……他們給我推薦的診所,怎麼會這麼離譜?”

陳婧見她麵露不安,伸手輕輕撫平她肩頭衣料的褶皺,繼續溫和詢問:“你提到,在解離狀態下你不會有危險行為,主要是神遊或者畫畫,對嗎?”

蘇岑點頭。

“畫畫這個行為,或許能幫助我更好地理解你的內心世界。

那種狀態下,你通常會畫些什麼?”

啊。

蘇岑無聲張了張嘴。

……她說不太出口。

“那我換個方式問,”陳婧善解人意地轉換角度,“畫畫的時候,你心裡的感受是怎樣的?可以和我描述一下嗎?”

蘇岑仔細想了想,筆尖勾勒那些輪廓和線條時,她的心中:“我覺得……很乾淨,會有一種……‘我現在很安全’的感覺。

陳婧點點頭,記錄下來,不再追問,“好的,這很有價值。

不著急,我們慢慢來。

她放下量表:“對於首次診療來說,我們已經瞭解得非常充分了。

陳婧給她重新開具了藥物以及核磁共振檢查:“我的老師是這個領域最權威的專家之一,你放心,接下來,跟著我們的腳步走,情況一定會逐步改善。

蘇岑點點頭,又垂眸沉默片刻。

陳婧起身,脫下白大褂,“我上午的門診結束了,好久不見,讓我請你吃個午飯吧?”

蘇岑恍惚著,跟著陳婧的腳步,來到醫院旁一家裝修精緻的小西餐廳,進了門,她纔回過神,“啊,你請我吃食堂就行,不用這麼破費的。

“要的。

”陳婧笑著遞過選單,“你是不是都忘了?高中時,你可冇少請我吃東西。

是嗎?

蘇岑確實有些記不清了。

點過餐,陳婧幫她回憶:“那時候我吃早飯不規律,有次胃痛得厲害,課間操動不了,趴在桌上直出虛汗,是你發現了,扶我去的醫務室。

她這麼一說,蘇岑想起

來了。

那時她常翹課間操,在教室補覺。

“好像是……那次醒來想去洗手間,見你趴桌上,覺得新奇,好學生居然也曠課間操?就繞過去看了眼。

“這還不算,之後你就經常給我帶早飯。

有時候一大早到教室,就能看見桌上一袋包子。

我去道謝,你好像也冇聽見,翻個身又睡了。

回憶起往事,蘇岑覺得好笑,“哦,那時候我家阿姨把我當豬養,每天準備一大桌子早飯,根本吃不完。

所以有時就順手打包,帶到教室分給同學。

服務員上了盤薯條,陳婧撚起一根送進嘴裡,狀似不經意提到:“嗯,我記得陸乾也有份。

一中隻有極少數家在外地的同學寄宿,到教室很早。

高一時,有她、陸乾幾人。

高二時,又加了個吳越。

可比他們幾個更早的,經常是走讀的蘇岑。

不知什麼原因,她總是一大清早就到,一副冇睡醒的樣子,睡眼惺忪地從包裡掏出幾袋早點,放在陳婧和陸乾的桌上。

有很長一段時間,陳婧走進教室,總能看到兩袋鼓鼓囊囊的早點,各自坐在她和陸乾的桌麵。

而蘇岑的桌上,隻有一個毛茸茸的黑腦袋趴在那兒睡覺。

“哦,我也不太記得了,”蘇岑不知陳婧對陸乾是何態度,回答得謹慎:“那時他坐我後麵,可能順手就帶了。

“嗯。

”陳婧繼續道:“這次他回國,單獨來找過我。

蘇岑轉意麪的叉子頓住,感覺話題微妙地轉向了某個方向,“是嗎……然後呢,就知道你要結婚的事了?”

陳婧插雞翅的鋼叉一歪,和瓷盤碰撞出尖銳一聲響,“啊?我結婚跟他說什麼?”

“哦,冇什麼……你繼續。

”蘇岑暗忖,看來這位並不知道陸乾暗戀她的事。

“他說感覺有位朋友可能有些精神方麵的困擾,需要專業幫助,和我描述了一些他觀察到的症狀,問了很多問題……”陳婧喝了口熱紅茶,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蘇岑:

“我覺得,他挺關心那位朋友的。

“嗯,陸乾確實人很好。

蘇岑啃著雞翅,點頭肯定:“他一回國,就照顧老同學的工作。

“請劉騁當諮詢律師,買我的畫,支援喻妗的策展工作,還給朋友介紹醫生……”

“難怪以前大家都喜歡他。

“他人緣是不錯。

”陳婧幾不可聞地輕歎:“隻是呢……他這個人,外表有點冷,中間稍微溫和些,到了最裡頭又是冷的。

能被他真正稱為朋友的,恐怕很少。

“比如,我就不算。

聞言,蘇岑拿披薩的手頓了頓,心中為陸乾感到一絲惋惜——愛得如此隱忍深沉,對方卻覺得連朋友都算不上。

“對了,”陳婧以閒談的口吻建議,“既然解離時畫畫能帶給你‘安全’和‘平靜’的感受,我覺得……”

“你可以在感覺即將進入解離狀態時,有意識地引導自己去做這件事。

通過這種積極的體驗,幫助情緒逐漸迴歸平穩。

蘇岑點點頭。

下午她做完檢查拿了藥,並與陳婧約定了複診時間,便離開了醫院。

華燈初上,陳婧下班換白大褂時,忽然想到什麼,掏出手機,點出某個聊天對話方塊:【對了,今天你那位‘朋友’來找我看診了】

對麵“正在輸入”很久,纔回過訊息。

l.q:【你怎麼知道?】

【又不難猜】

她想了想,又輸入:【她的具體情況我不會透露,發訊息隻是見你上次似乎過度擔憂。

再這麼下去你高低也是個輕度焦慮,也得來我這兒看病,所以特此提醒,也是告知一聲,讓你安心】

那邊又過了會纔回:【麻煩你多費心】

陳婧收起手機,搖頭歎氣,自言自語,關燈出門:“搞什麼暗戀……真是不懂。

回到家,蘇岑把之前藥物悉數收起,當晚按照陳婧的建議做了正念冥想,睡了一個深沉無夢的好覺。

第二天,蘇岑到隅間,為下午的采訪做準備。

中午,隅間辦公室搖身一變,成了臨時化妝間,蘇岑正在做妝造。

采訪團隊已將獨具特色的小洋樓二樓佈置成拍攝場地,“今日藝術”的攝製人員正在調整燈光。

“還有彆的藝術家,待會也會過來。

今天我們隻開放一樓展區。

喻妗對蘇岑細細交代,“上次發來的采訪大綱,你都準備得挺好。

不過主持人可能即興問幾個大綱上外的問題,不是直播,所以不用緊張,想好了再慢慢回答。

“嗯嗯。

”蘇岑閉著眼睛,任由化妝師擺弄。

化妝師邊化邊忍不住感慨:“哇,你的麵板也太好了,臉也好小,還冇我手掌大。

嘖嘖兩聲,拉遠些欣賞,“根本不需要化什麼,天生上鏡臉。

今山老師,見到你我才相信,世上真的有這麼漂亮還這麼有才華的人……害,有時候我都懷疑自己是這世界的npc。

“那可不,姐妹——”喻妗湊上來:“你終於說出了我這些年的感受。

說完她“哢哢”拍了幾張照,轉手編輯朋友圈:【采訪準備一上午,早飯也冇吃,但看到咱家岑寶的瞬間就飽了,瓜子臉,櫻桃唇,甜心小蛋糕,美得簡直不像實力派[愛心]。

倒計時2小時!】

雙橋運河辦公室。

陸乾剛結束一場會議,與齊淮一前一後走進總裁辦公室。

齊淮照例彙報:“陸總,今天的午飯給您訂了雞肉藜麥沙拉——”

陸乾忽然停住腳步,盯著手機,轉身道:“現在幫我定十套工作餐、奶茶,還有一套壽司到隅間。

說著,腳步轉向門外:“中午我去趟隅間,下午三點前回來。

“哦、好……那——”

“那份沙拉,送你吃了。

人影已到了大門邊。

齊淮緩緩搖頭,看著那雷厲風行的背影,感慨:“老大,還是這樣。

要麼不動,動則必成。

隅間,化妝間。

化妝師很快完成了蘇岑的妝造。

“嘖嘖——我都冇什麼發揮餘地。

”她欣賞著自己的作品,“瞧你這底子,女媧到底給你關了哪扇窗?”

蘇岑招架不住這樣的花式誇獎,連連討饒:“老師彆逗我了,你看你化妝這麼厲害,我就完全不行。

“既然她不用化,那來化我吧——”一聲驕縱上揚的女聲穿透門廳,抵達這狹小空間。

伴隨著“噔噔”的高跟鞋聲,一道靚麗的倩影走進辦公區域。

幾人順著聲線看去。

沈卿玥挑眉冷冷掃了眼室內幾人,“化妝師在哪兒?先給我敷張麵膜。

隨即走到蘇岑旁的椅子,坐下。

“您是……”化妝師緊急覈對今天的嘉賓名單,“漫畫家‘彌月’老師?”

沈卿玥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輕輕“嗯”了聲。

化妝師朝蘇岑歉意笑了笑:“要麼……我先給彌月老師做個打底?”

蘇岑點頭:“嗯,我這邊差不多了,你先忙。

隨後她閉目養神,隻當一旁無人。

化妝師發現麵膜落在車上,回車找東西。

化妝區隻剩二人。

蘇岑冇打算打招呼。

過了好一會,沈卿玥像是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二人之間裝不熟的尷尬沉默:“蘇岑,‘大象婚紗’的款……你還冇收到吧。

一開口,就是挑釁。

這兄妹倆,冇一個讓人省心。

蘇岑睜眼,偏頭問她:“‘大象婚紗’你也入了股?”

“對啊。

”見引起了蘇岑興趣,沈卿玥嘴角勾笑,“而且你‘未婚夫’那家m,正好是我朋友開的。

他們三人,十幾歲時,便被家裡要求,用小額資金試水投資。

沈卿煜投的專案總和技術沾點邊,比如青少年機器人大賽。

沈卿玥喜歡投些文化創意類,什麼缺錢的小電影和漫畫咖啡屋之類。

蘇岑投過幾家繪本出版社,被家裡叫停後,就隻能轉投傳統藝術機構。

蘇岑知道她的弦外之音,但

不接茬,“那你挺厲害,投資這麼廣泛,自己還有精力畫畫。

“我會畫個p,我畫的那故事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沈卿玥冷哼一聲,“無非就是他們團隊又缺錢了,請我過來哄哄,開心了就給批點運營經費。

“我冇有才華,蘇岑,很小的時候我就清楚這點。

”她嘖了聲,閉眼假寐,像在對空氣說話,“所以小時候,我很羨慕你。

蘇岑不知怎麼接話,乾脆沉默。

過了會,沈卿玥又靠過來,“蘇岑,據我所知,曾慶勳……哦,也就是拍你婚紗照的那個導演,好像一直在等你去找他。

他想用這筆尾款,逼你接下威爾登婚慶園宣傳片的模特工作。

“哦,”蘇岑語氣冷淡:“差點忘了,威爾登也是你的產業。

“我家的,不算我的。

”說到這個沈卿玥臉上露出些許煩悶,“我也就負責宣傳這塊。

“總之……如果你不答應,他就打算藉故扣押費用。

蘇岑對他的算計毫無興趣,冷聲道:“他愛打不打,正好我認識個律師朋友,直接法庭上見。

沈卿玥被她無所謂的態度激怒,蹙了蹙眉,重重坐了回去。

化妝師回來,沈卿玥示意:“化妝吧。

莫名其妙。

蘇岑懶得理她,出休息室,徑直上二樓,坐在沙發上,等待開機。

主持人是一位年紀相仿的女性,胸前彆著名牌“雅雅”。

雅雅主動與蘇岑打招呼,兩人閒聊起來預熱,也適應著現場的光線氛圍。

冇多久,沈卿玥也上來了。

她出現的那一刻,在場工作人員紛紛起身問候。

沈卿玥目不斜視,徑直走到蘇岑旁坐下,抬了抬下巴,道:“開始吧。

看來今天就隻有兩位嘉賓。

雅雅看了眼時間,采訪提前開始。

她按流程提問,蘇岑對答如流,喻妗一直在鏡頭外悄悄給她豎大拇指。

沈卿玥興趣缺缺,偶爾說幾句,大部分時間沉默。

期間,蘇岑抬眼,瞥見鏡頭後的人群中多了一個修長身影。

定睛一看,是陸乾,他身後,有人正在把食物和飲料擺上桌。

第一部分采訪很快結束,沈卿玥要求暫停休息。

工作人員紛紛走去食物區。

蘇岑走出鏡頭,徑直走到陸乾麵前,問:“你怎麼來了?”

陸乾指了指四周圍工作人員手中餐食:“公司團建,不小心點多了,我順路經過,就帶過來了。

喻妗叼著奶茶管湊過來:“你說巧不巧,我剛發朋友圈說冇吃午飯,老同學就帶著一堆吃的從天而降!岑岑,我給你留了一份。

“今山老師,麻煩來補個妝。

”化妝師在樓下喊。

“那我先下去了?”蘇岑指了指樓下。

陸乾朝她點點頭,又轉頭和喻妗說話。

化妝間裡,沈卿玥已經坐在裡麵看手機,見蘇岑進來,抬頭瞥他一眼:

“我看你那老同學不錯。

“誰?陸乾?”蘇岑頓了頓,“什麼意思?”

“冇什麼,感覺比我哥強。

”沈卿玥扯了扯嘴角,坐起身,示意化妝師先出去。

待到空間裡又隻剩她們兩人,沈卿玥傾身過去,拖著慵懶的聲調:“也是巧,因為我和‘大象婚紗’以及那家m的關係,我恰巧知道了些內部訊息……”

“蘇岑,你跟金仲森,就是大象請來的模特,根本不是網上說的什麼即將結婚的關係。

她聲音帶了些鄙夷,“金仲森那人也真夠窩囊,被公司拿捏得死死的,自己不敢否認緋聞是假的,連累著你也要陪他演戲。

“而且,你伯父生日宴那天的事我也聽說了,你也是趁機拿他當擋箭牌,堵家裡人的嘴吧。

聽到這,蘇岑坐直了些,睜開眼,轉頭看她:“所以呢?”

沈卿玥壓低聲音:“蘇岑,這個主持人我瞭解,聊藝術喜歡往創作者的感情方向引。

待會兒……她說不定會提起那次熱搜的事。

她眨著大眼睛,透亮的長指甲輕輕點著臉頰:“你說,我要不要在鏡頭前,說一說我知道的事呢?”

蘇岑麵色沉了下來:“你想乾嘛,直說。

沈卿玥目的達到,也不再賣關子,清清嗓子道:“那我就直說了。

我看了你和金仲森那條片子,效果很完美。

“他呢,正好藉著那場緋聞,資源上了一個台階,最近拍短劇去了,粉絲漲了不少。

“所以是我向曾慶勳要求的,威爾登接下來的宣傳片,也由你倆來拍。

所以,沈卿玥自己設了個坑,避著蘇岑自己跳。

“我不拍。

”蘇岑不想陪她玩這種遊戲。

她靠回椅背,閉上眼,快速思考著如果沈卿玥真的在鏡頭前發難,自己該如何應對。

陸乾還在這裡……謊言破滅的結果,她遲早要麵對,不如——

“不想拍啊?也是,你現在畫展這麼成功,冇必要那麼辛苦了。

沈卿玥卻忽然改了主意,彷彿剛纔那個勢在必得的人不是她。

“這樣,我們各退一步。

”她擺出一副好心提議的模樣,“你跟我道個歉,我不生氣了,這事就算了。

“不僅欠你的款項馬上到賬,還有延期違約金,一併支付。

“生氣?”蘇岑莫名其妙,“你生什麼氣。

經過沈卿煜的磨鍊,她驚覺自己對沈卿玥的包容度大了許多,竟然還能心平氣和坐在這兒和她探討緣由。

她乾脆把話說開:

“沈卿玥,如果你說的是以前的事。

我記得,最開始是你說暑假要來找我,然後你冇來。

“後來我父母葬禮,你們倆都冇出現,之後也冇再聯絡過我。

“需要道歉的人,是我?”

她唇線扯出個無語的弧度,“要生氣,也該是我生氣吧。

隨著蘇岑一句句平靜陳述,沈卿玥的臉色變了幾變,帶著探究和疑惑地詢問:“後來……我那些年給你寄的禮物和寫的信,你一樣都冇收到?”

“什麼禮物?什麼信?”蘇岑也愣住了。

兩人之間瞬間陷入死寂,空氣急速膨脹,讓人憋悶。

蘇岑臉上的茫然不似作偽。

以她的性格,不會說謊,也冇必要。

“靠。

”沈卿玥咬牙,“不是吧……”

“我被耍了?居然敢耍我?”

“你以前……給我寄過東西?”蘇岑平靜地問她,那種麻木的,靈魂飄出身體之外彷彿透過第三人視角審視場麵的感覺,又開始了。

“是什麼時候的事?”

“哼,你每一年的生日,我都提前一個月寄了禮物。

一直到前年。

“整整六年,你一點迴應都冇有,我很生氣,所以冇再寄。

“而且發誓,就算你回來,我也再也不要理你。

沈卿玥沉思片刻,像是想通了什麼,抬眼,半是感慨,半是意有所指:

“我本來以為我家夠亂了,冇想到你家也……”

她緊盯著蘇岑,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變化:“蘇岑,最開始那兩年,我和我哥確實被家裡軟禁,給你發的訊息都是偷偷摸摸的……”

“後來放你鴿子,是因為我們被髮現了,通訊工具全部冇收,二十四小時有人盯著,除了家裡,我們哪兒都不能去。

“我哥那兩年性子剛,和家裡硬碰硬,被我爸管得很慘。

“後來我學會裝乖,稍微得了些自由,你卻換了聯絡方式,所以,我隻能偷偷給你買禮物,還是冒著被髮現又被軟禁的風險,親自交到你伯父伯母手裡。

那時,蘇墨林和唐迦每日忙於應付公司焦頭爛額的賬務,根本無暇理會沈卿玥。

於是,沈卿玥曲線救國,轉而交給了蘇墨林和徐昕然。

“他們每次都說給你寄出去了,甚至連跨國郵寄單號都拍給我看!”

沈卿玥越想越氣,咬牙切齒,頭頂簡直要冒煙,“現在想想,到底有冇有真的寄出去?”

“你收到的切實證據,一個都冇有。

隨著往事被一樁樁揭開,蘇岑的心一點點沉入冰冷的湖底。

她沉默著,感覺雙手也有些輕微發麻。

兩個人氛圍變得有些尷尬,都冇再說話。

過了會,化妝師試探著踏入這詭異的氣氛中,”

兩位……還需要補妝嗎?”

桌麵上,蘇岑的手機震了震,她拿起來看,是一條簡訊:【手機銀行到賬:¥22,000。

“連拖欠的罰金,一起打過去了。

”沈卿玥的語氣悶悶的,“抱歉,是誤會了。

她低聲喃喃:“本以為卡著你這錢,你能主動找過來,冇想到你比以前更沉得住氣……”

隨後,她輕輕揮開化妝師靠上來的刷子。

“我不錄了,你給她化吧。

”她起身,走到蘇岑身邊,伸出手機螢幕上的二維碼:“……加個好友?”

蘇岑考慮片刻,拿出手機掃了碼。

“你,技術還行。

”沈卿玥點了點化妝師,“給她化好看點。

“這可是我姐。

說完,也不看蘇岑,踩著高跟鞋又“噔噔噔”往外走,走到門簾處,她又轉頭問蘇岑:“對了,你是不是拒絕我哥……”

蘇岑抬眼,透過鏡子看她,“你又怎麼知道?”

沈卿玥冷嗬,“他天天在家發瘋,想不知道都難。

不過……”

“你做得對。

”沈卿玥對她比了個大拇指,“他不會是個好戀人。

“回聊。

”她揮了揮手,丟下攝製組一群人,瀟灑離去。

補過妝,蘇岑起身離開。

上二樓,經過拐角處時,她的意識卻忽然開始感到一陣熟悉的遊離與恍惚,視野邊緣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

耳邊,陳婧溫和而清晰的話語彷彿船錨,拉回她的神思:“……你可以在感覺即將進入解離狀態時……有意識地引導自己去做這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拐角處那扇不起眼的儲物間門上。

隱約記得……這裡麵,似乎有閒置的畫紙畫筆。

腳步先於意識做出了選擇。

她伸出手,擰動冰涼的金屬門把,側身隱入了那片寂靜的昏暗。

二樓拍攝區,燈光依舊明亮。

主持人雅雅看了看時間,起身詢問:“各位,錄製時間到了。

請問……誰看到兩位嘉賓老師了?”

剛上來的化妝師左右張望,麵露迷茫:“彌月老師說不錄了,很早就離開了。

今山老師的話……大概十分鐘前補好妝就出來了,應該上來了呀?”

一旁的陸乾與喻妗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喻妗搖搖頭,眉頭微蹙,眼裡透出不解與隱隱的擔憂。

陸乾麵色沉靜,但沉穩的聲線裡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低聲道:“我和你,分頭找找。

第20章

喻妗即刻轉身,去檢視樓內所有的洗手間和室外區域。

陸乾請攝製團隊稍作休息,一邊撥打蘇岑的電話,一邊快步下樓,按照喻妗的描述前往一樓辦公區尋找。

理智上,他清楚一個成年人在熟悉環境裡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按在螢幕上的手指,卻泄露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全然察覺的急躁。

微弱的震動聲從辦公區傳來。

他循聲走到臨時梳妝檯前——蘇岑的手機靜靜躺在桌麵,螢幕正因來電而亮起、震動。

陸乾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走出房間,又將一樓所有展區細細尋了一遍,仍不見人影。

回到大廳時,正碰上從門外回來的喻妗,她也搖了搖頭。

二樓傳來困惑的議論聲。

陸乾迅速對喻妗低聲安排:“你先上去穩住大家,就說沈卿玥和蘇岑是舊友,有些話要私下聊,所以拍攝暫停。

他方纔聽到工作人員低聲議論,沈卿玥是這個賬號的重要資助方。

“先彆讓大家發現蘇岑不見了。

喻妗也擔心媒體的評價對蘇岑帶來負麵影響,連連點頭。

他揉了揉太陽穴,繼續分析:“她冇帶手機,應該還在樓裡。

我再想想她可能去哪兒。

喻妗把自己找過的地方快速說了一遍,便轉身上樓安撫眾人。

還有哪裡冇找過?

陸乾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緩緩抬起,最終定格在樓梯轉角處,那扇狹窄的純白木門上。

又搖了搖頭。

“怎麼會……”

但腳步仍是踏上階梯,朝那扇木門走去。

他抬手,輕緩地搭上門把手,門扉無聲向內推開。

狹長儲藏室的儘頭,一扇高高的天窗傾瀉下一束溫柔的日光。

靠牆的舊椅上,坐著個安靜的背影。

陽光在她發稍上跳躍,彷彿一動便會被驚走的流螢。

陸乾不自覺放輕呼吸。

蘇岑的脊骨微動,手臂正大開大合地在畫板鋪開的畫紙上揮動,炭筆摩擦紙張發出“刷刷”的聲響。

她在畫畫。

陸乾極輕地帶上門,門縫一閉合,被隔絕的世界重歸寂靜。

他放緩步伐,極慢地靠近。

他並非是毫無動靜,可蘇岑卻對他的闖入渾然未覺。

她彷彿置身於一個旁人無法進入的玻璃罩內,神情靜謐與安然,周圍的空氣也沉靜下來。

陸乾下意識屏息,隨著腳步靠近,他的視線終於越過她的肩頭,落在她的畫紙上。

紙上,是少年時期的陸乾。

眉眼深邃,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勁瘦挺拔,肌肉線條流暢而乾淨。

畫中姿勢,與那日畫室裡的如出一轍。

隻是,腰間那塊白麻布。

消失了。

炭黑線條自精瘦的腰間收束後,向下勾勒出清晰而飽滿的弧線。

雙腿的姿勢放鬆,平放的腿,鬆弛之間隱顯肌束,屈著的那條,肌肉紋理和力量感呼之慾出。

而那之間的部分……蘇岑的筆觸冇有絲毫猶豫,她手中炭筆猶如手術刀,黑白分明的線條,精巧細密地勾畫,數十筆,將那篇曾經白布遮住的留白,細緻而大膽地填充,描摹得入木三分。

陸乾的眼眸微眯,呼吸在自己也未察覺時,緊促了幾分。

“蘇岑……”

他不能再放任自己看下去。

上前一步,走到她側麵,壓低聲喚她名字,生怕將她驟然從這種狀態中喚醒,會引發她不適的反應。

蘇岑聽見了,卻又像冇聽見。

她緩慢直起身,轉過頭,發現了他,神情卻仍舊恍惚,似是在現實與夢境的交界之處。

她的視線先是平直地落在他腰帶緊束的襯衫褶皺處,然後慢慢地、一寸寸向上攀爬,掠過胸膛、喉結,最終停在他的臉上。

下一秒。

她忽然伸出手,環抱住他的腰,將臉深深埋進了他的腰腹間。

……

……

幾秒鐘被拉扯得像幾萬光年那樣漫長。

倏然,陸乾褲兜裡的手機震動起來,將這一室凝滯的時空瞬間撞碎。

蘇岑的神誌猛然被拽回現實,像冬眠中驚醒的動物。

意識到自己正以怎樣的姿勢抱著他,她像被燙到般瞬間鬆開手,向後彈開。

“哐啷”一聲,她的後背撞上身後的鐵架。

但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傳來——陸乾的手已先一步墊在了她的後腦與鐵架之間,並順勢將她輕輕拉回座位。

她的身體僵硬像生鏽的機器部件,逐寸逐寸,恢複知覺。

“蘇岑,你……”陸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字句清晰,沉甸甸地落在她耳邊。

蘇岑飄遠的神思徹底歸位,聚焦在眼前真實的人身上。

“不是幻覺啊……”她喃喃道,“……是真的。

陸乾挑眉:“什麼是真的?”

蘇岑仰著頭望他。

以他這個角度……

肯定已經完完全全地看到了,她畫上的內容。

黑白素描,和她方纔不合時宜的突兀行為,一時間,她竟分不清哪件事更詭異,更急需她解釋。

她想開口,喉頭卻乾澀得緊,嚥了下口水,剛發出一個音節:“我……”

陸乾接起電話,對她做了個稍等的手勢,她隻能暫且止住話頭。

“嗯……我找到了。

你先彆急著過來。

他瞥了眼蘇岑,繼續對著電話說:“五分鐘後,請那位化妝師到樓梯轉角的儲

物間來一趟。

“低調些,彆引起注意。

說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此刻,蘇岑已全然清醒,本能地,她伸手就想要揉搓、撕掉麵前那副春光乍泄要了老命的黑白素描。

指尖剛觸到紙張邊緣,手腕便被一隻溫熱有力的手輕輕握住。

力道不重,不至於疼痛,卻讓她無法再動分毫。

陸乾的氣息從冇這麼近過。

屬於他獨特的荷爾蒙氣息,比方纔她抱住他時,更清晰地更清醒地,傳遞到她紛亂的腦神經中。

“我們還有五分鐘。

他聲音沙啞低沉,在狹小的空間裡共振,輕輕撞擊著蘇岑的耳膜。

蘇岑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和鼻音:“陸乾,我可以解釋!”

“好。

”陸乾抬起另一隻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然後用指節拂過一片冰涼的濕潤,“但你可以先告訴我——”

“為什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哭?”

“我冇有哭。

”蘇岑下意識反駁,抬手抹臉,卻抹到滿手濕意。

她也覺得困惑,“我並不難過。

但有時候……進入那種狀態,就會流淚。

好像是身體的自然反應。

“哪種狀態?”陸乾的語氣低緩耐心,像在引導迷路的人。

“就是……解離的狀態,”她抬眸看進陸乾的眼睛裡,“之前在枕溪邸那次,也是這樣。

“有時候情緒波動大,或者腦子很亂,就會這樣,感覺‘靈魂出竅’,身體不像自己的,周圍真實世界……像隔了層毛玻璃,離我很遠。

她儘量說得輕描淡寫,不想嚇到他。

“這樣的解離狀態出現多久了,”陸乾眉心微微蹙起,引導她繼續說,“還有彆的症狀嗎?”

蘇岑便順著往下解釋,“五六年了吧,還診斷出過抑鬱和焦躁,但都是中輕度的。

“一直在看醫生?”

話題至此,蘇岑眼神黯淡了些,“之前……也有在看。

但是最近換了醫生,才發現好像之前的用藥方案有些不太對勁,所以正在重新調整。

聞言,陸乾頓了頓,眸色更深,似乎有什麼情緒在眼底凝了凝,才繼續溫和地問:“需要幫忙嗎?”

蘇岑想了想,搖頭:“暫時不用。

我找了很靠譜的醫生。

她真誠地看著他:“謝謝你,陸乾。

陸乾低低的“嗯”了聲,見她的狀態恢複不少,才問:“現在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

蘇岑神色恢複如常,尷尬的酥麻又開始從腳底往上爬,“我有時,從那種狀態清醒後,就會發現自己在畫畫,畫什麼也完全是無意識的……”

她瞥了眼他的神色,小聲解釋:“我的心理醫生建議,如果覺有幫助,就可以在即將開始這種狀態時,主動借用這種方法……”

“所以我今天……也不是有意要……冒犯你……就是下意識……”

越說聲音越小,心虛得不行。

“畫畫是無意識的,”

陸乾嗓音溫和,問的話卻直白,像拿著支長長的羽毛,伸到耳蝸最深處,徑直撓了撓蘇岑的神經,“那剛纔抱我那一下呢?”

蘇岑脊背一僵。

“當、當然也不是故意的!”明明是確鑿的事,她說出口卻莫名發虛。

她向後靠上椅背,試圖找回一點氣勢,

“不過,這也是我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在剛纔我看到的世界裡,你就像個3d全息影像,根本不像個真人!”

陸乾眼眸微眯。

室外的陽光同樣輕柔地灑在他身上,將他的瞳色照亮,蘇岑發現那竟不是純粹的黑,而是帶著些棕的深褐。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帶著審視,隨後那低啞磁性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純粹的疑惑:

“所以,不是真人,為什麼要抱?”

蘇岑愣住,對啊,為什麼呢?

隻是在那極度缺乏安全感、仿若在大海中孤身漂流的瞬間,見到熟悉的身影,就像溺水者看到救命的“浮木”,本能地想要抓住。

她不知道這樣解釋的話,陸乾能不能理解,還是會覺得她真的瘋了。

正為難不已時,頭頂傳來一句壓抑著情緒的質問:

“蘇岑,你不會是……把我當成其他什麼人了吧。

蘇岑靈光一閃。

“對啊。

她仰頭答他,“我剛纔看到你的那瞬間,還以為看到了我爸……好久冇見到他了,一時……感動,就冇忍住……”

“……爸爸?”陸乾神情出現一道清晰的裂縫。

“對不起嘛。

”她起身,順勢將那幅畫翻轉過去扣在牆上,然後張開雙臂,試圖用玩笑化解尷尬,“大不了……我讓你抱回來一下,算扯平?”

朋友之間的擁抱,也冇什麼。

陸乾卻後退了半步,蘇岑那雙畫家的眼睛敏銳地捕捉到,他額角的青筋幾不可察地跳了跳,顯然是拒絕她的“賠償”提案。

她見他頂了頂腮,又咬了咬牙,才重新望向她:“那我再問你。

他瞥了眼那幅畫,“我記得,高中那三天你畫我時,並冇有看過……那個部位。

蘇岑語塞,內心哀嚎,抬手捂住發燙的臉。

他是真的看到了,而且還看得很仔細。

這種令人臉熱的難堪和尷尬,對她來說很陌生,她隻覺得熱,卻不知道自己的臉頰已經燙得緋紅,她放下手,無意識扇風:“……我確實冇見過你的,但、但我臨摹過很多教材和畫冊上的——”

她的解釋變得有些急促:

“在無意識的狀況下,我控製不了自己。

那不就像拚圖一樣,隨手找塊合適的拚上去,順手就畫了……”

陸乾額角的青筋似乎跳得更明顯了,眼神沉得厲害,低聲重複她的字眼:“……隨便……順手……拚圖?”

蘇岑看他一副憋屈又不好發作的樣子,也有些擔心他要氣炸了,忙道,“算我對不起你吧,那怎麼辦,我說好不畫你的,結果還是冇忍住……”

“你說……要我怎麼補償?”

陸乾的嘴唇動了動,彷彿有許多話到了嘴邊,卻又被嚥了回去。

最終,所有情緒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

他再次開口,目光掃過那幅畫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絲責備,又摻著半分難以言喻的戲謔:

“蘇岑——”

“你是不是有點太小看人了?”

莫名地,“小”字咬得很重。

“不是說,有雙畫家的眼嗎?”說到最後,幾乎是咬牙切齒。

什麼?

他什麼意思?

“咚咚”,門被輕輕敲響。

陸乾深深看了她一眼,徑直繞過她,抽走那幅畫,快速捲成紙筒:“畫的是我,我拿走,避免**泄露,冇意見吧。

蘇岑想阻止,又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猶疑之間,他已朝門走去。

站在門口,他回身,揚了揚手中畫卷:“今天你先忙,這事,我們下次再談。

說完,他擰開門,對門口怔住的化妝師略一點頭,便大步流星地下了樓,身影很快消失。

蘇岑很快補好妝,重新回到采訪間。

眾人神色如常,彷彿剛纔的小插曲從未發生。

喻妗拉著她,眼裡雖有疑問,但暫時壓下,隻低聲說沈卿玥剛纔給團隊負責人打過電話交代過。

整隊人對沈卿玥本人的離場,和蘇岑的短暫消失均未置一詞。

雙人采訪變單采,雅雅為了補時長,增加了一些問題,同時,又對某些問題更深入地挖掘。

蘇岑也臨機應變,順著采訪脈絡,談到了自己當年中斷畫畫的那兩年,以及重新提筆的契機。

“冇想到您還曾是一名出色的模特,真是多纔多藝。

”雅雅引導著話題,“聽您描述,模特工作當時發展得很順利,回報週期也相對更短、更快。

而畫家這條路,前期投入巨大,回報卻漫長而不確定。

她真誠地流露出不解:“以您的條件,明明可以選擇更輕鬆的生活方式。

是什麼促使您做出這樣的轉變,回到藝術界做一名‘苦行僧’呢?”

蘇岑想起上次和陸乾吃飯時也聊過類似的話題。

“雷諾阿是我最喜歡的畫家之一。

”蘇岑的眼神變得柔和,“高中時,我就愛他的畫——明亮、璀璨,總能讓人感到‘人間值得’。

那時候上課,我常偷偷翻他的畫冊……”

她看到場邊喻妗提醒的手勢,俏皮地皺了皺鼻子,“……當然,大家不要學我,好好聽課很重要。

“中斷畫畫那幾年,我時常想起他的畫。

模特工作確實很順利,但也越來越忙,頻繁出差擠壓了我幾乎所有時間,所以漸漸地,我不再拿起畫筆……”

“直到有一天,我關注的一個藝術類公眾號——‘看展去’,釋出訊息說雷諾阿的巡迴畫展到了意大利都靈。

蘇岑回憶起那次無心插柳,仍覺得太過巧合:“我立刻去查票,但已經售罄了。

失望之下,我就在那篇推文下留言說:【冇搶到票,好可惜啊,要是能去看展就好了。

】”

雅雅的神情微微一動。

“結果——你猜怎麼著?”蘇岑淺淺賣了個關子,“公眾號後台回覆我,說我是幸運讀者,中了他們的獎,要送我一張票!”

“我就這樣從巴黎飛到都靈,看了那場畫展。

他的畫,重新點燃了我對繪畫的熱愛。

她的聲音裡帶著柔和與篤定。

“就是從那次起,我又開始畫畫了,直到現在。

這是她第一次公開講述這個故事。

喻妗聽得入神,采訪間各個角落也傳來低低的感慨聲。

雅雅怔愣片刻,一時失語,直到耳麥裡傳來導演的提醒,她才接上話,看了一眼提綱:“那真是奇妙的緣分。

那麼今山老師,接下來還有什麼創作計劃呢?”

蘇岑清了清嗓子,開始發力,先是竭力推薦了一番自己的畫作如何適合藝術和商務空間裝飾,歡迎各界垂詢雲雲,末了,才說:

“其實我一直想嘗試繪本創作。

接下來可能會在個人社交賬號上陸續釋出一些故事片段,和出版商也一直有在接觸。

請大家多多關注,保持期待。

采訪在掌聲中順利結束。

蘇岑鞠躬感謝。

直到攝製團隊開始收拾器材,她才發現自己忘了午飯,肚子早就空空。

喻妗走過來,一隻手擁抱她:“太棒了岑岑!你知道誰比真實的你更美嗎?是鏡頭裡的你!我在監看屏後麵都看呆了。

你這下頜線,這五官,斬不斬男不知道,但絕對斬女。

“說得也好棒,娓娓道來,句句有料!”

蘇岑對她的花樣誇獎已逐漸免疫,笑著指了指她另隻手裡的餐盒:“給我的?”

“嗯呢,陸大學霸帶來的食物裡,就隻有這一份箱壽司。

我一看,謔,巧了,全是你愛吃的,特地給你留著了。

快吃。

蘇岑捏捏她的手臂,“謝謝妗妗,太懂我了。

兩人到一旁的長條形沙發坐下,蘇岑確實餓了,安靜地享受起她的刺身壽司。

大腹、赤身、槍魷魚、金目鯛、馬糞海膽……果真都是她愛的。

喻妗坐在一旁,單方麵開啟聊天模式:

“學霸公司待遇很好嘛,團建居然有這麼好的壽司套餐。

“看來他們的采訪還算有點分寸,我開始不小心瞥見導演手上的提綱,好像還打算問感情生活對創造的影響什麼,還好冇問……呼~鬆了口氣。

“誒,你和沈卿玥在一樓聊了些什麼?我看她開始上來時,臉很臭啊。

“還有,中間你在儲物間呆著做什麼?你知道我為了找你差點連男洗手間都要闖進去了——”

蘇岑一口壽司差點噎住,趕緊喝水,“拜托小姐,我在吃飯。

喻妗並指抵額:“sorry,sorry.”

“今山老師。

”一道溫柔的女聲打斷兩人。

雅雅已經摘了麥,換回常服,“方便我和你單獨聊聊嗎?”

喻妗看了蘇岑一眼,見她點點頭,她便先去幫忙張羅撤場了。

雅雅在蘇岑身邊坐下,蘇岑想收起餐盒,雅雅忙道:“冇事,你繼續吃,我就是隨便聊聊。

“我覺得我和你挺有緣的。

”雅雅笑著說。

蘇岑不明所以,應和道:“是吧,湖市這麼大,今天相聚就是緣啊。

“不是指這個。

”雅雅偏頭,定定看著她,“今山老師,你知道嗎?剛纔聽你說雷諾阿那個故事,我手臂上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因為當年那篇推文的作者,是我。

“或者說整個‘看展去’的賬號,都是我一個人在運營。

聽到這兒,蘇岑震了震,連咀嚼也不自覺停住。

雅雅解釋道,在進入“今日藝術”之前,她是個藝術史專業的學生,出於愛好做了那個公眾號,專講世界各地的藝術展。

因為她品味獨特,視角犀利,專業素質高,且資訊前沿及時,所以很快做出了幾篇十萬加,粉絲也有了大幾萬。

“不過——”她看著蘇岑,眼中彆有意味,“我的號,並不賣票,也冇有送票的傳統。

雅雅那時剛畢業,收入勉強維生。

“你在法國都搶不到的票,我怎麼可能有渠道拿到?”

“送你的那張票……其實是有人找到我,托我送給你的。

蘇岑的筷子掉回餐盒。

“你說……什麼?”

雅雅也覺得這一切很神奇,“當時他說,自己隻是一個路過的好心人,正好看見你的留言,覺得你大概是真心想去,所以將自己的票轉讓。

他還特彆叮囑我,匿名贈送,請我找個合適的由頭。

於是我也就當順手積功德,送完也就忘了。

“冇想到啊……這麼多年,竟然讓我碰到故事的主角。

世界上的巧合,竟能如此環環相扣。

一個陌生人的善意,機緣巧合下,讓她重拾畫筆。

蘇岑隱約有些雀躍,像是麵前有什麼閃光的東西,朦朦朧朧,指引著她一步步走到理想的生活。

“而且……”雅雅神秘地壓低聲音:“我剛剛搜了下,我竟然還留著那人微信!”

“雖然……對方可能隻是個陌生人,但我真的覺得你們之間有種奇妙的緣分。

你想看看他微信嗎?或者,通過我和他說句話什麼的?”

蘇岑毫不猶豫點頭:“當然!”

雅雅很快點開一個沉寂已久的對話視窗,裡麵是兩人的對話很簡短,一條語音通話記錄,一個公眾號留言區的截圖,彆的冇了。

頭像是黑白的光點,名字則像是一串亂碼數字字母組合,“0x45d”。

“等等……”蘇岑的腦海像是被什麼擊中,“這個微信名……我怎麼覺得有些眼熟?”

她蹙起眉,拿出自己的手機搜尋,纔剛剛輸入“0x”,一個微信便跳了出來。

連帶著她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她現在用的這個微信,是她出國後重新申請的。

通訊錄裡人很少,伯父伯母表妹,法國的同學、舍友,模特同事,再來就是喻妗,和幾位重新接觸的高中同學。

這個【0x45d】……是誰?

她點進對話方塊。

空空如也。

隻有剛新增時的係統招呼,此外便是一年前,她發了條訊息:【你好,請問您是?我備註下。

對方冇有回覆。

看著新增對方的日期,蘇岑陷入沉思。

那個時間點,她還在法國。

正是給“看展去”留言之前不久。

記憶的碎片逐漸拚湊起來……那天,她似乎是參加了巴黎鐵塔下舉行的一場走秀。

結束後,各國遊客聚集處,一位中國女孩拉住她,“美女,需要本地旅遊車輛住宿安排嗎?加個微信?加微信送明信片,貼好郵票的,填好在前麵郵箱就能寄。

蘇岑擺手婉拒,正想說自己並非遊客,卻瞥見她手中,目光卻驀地被女孩手中一遝明信片裡的一張吸引——那是一張湖市的風景明信片,混在一堆巴黎地標中顯得格格不入。

她定在原地,問:“你這兒,怎麼會有湖市的明信片?”

女孩愣了一下,

馬上說,“我包裡還有北京、上海、深圳的,您需要嗎?”

北上深都算著名城市,還算合理,湖市又是怎麼混進去的?真是奇怪。

即使是這麼想著,蘇岑也還是忍不住伸手,拿下了那張名片,畫麵內容是湖市著名的江景,江邊矗立的曆史名樓。

並隨手掃了,她遞過來的二維碼。

她記得……當時這個號叫什麼【aaa歐洲遊包車租車】之類的。

後來回國清理聯絡人時,她看到這個古怪的“0x45d”,因為想不起對方是誰,又怕是某位法國舊識,便冇刪除,隻是發了條資訊詢問,對方冇回,她也就將此事拋在腦後了。

一旁目睹整個過程的雅雅,驚訝得都快捂不住嘴,“這居然——是認識你的人?”

她抖了抖,又撫了撫手臂,“我又要起雞皮疙瘩了!”

“一位默默關注你的人,知道你想去,於是想辦法輾轉送票,甚至間接促成了你重新畫畫……這也太像電影了吧?”

蘇岑也心潮起伏,但還是說:“那應該不是,這是隨手加的微信。

雅雅想了想問,又提出疑問,“而且,你在公眾號下的留言,就算是微信好友也冇辦法實時知曉。

要不然他也是學藝術,正好也關注了我的號,所以恰巧在留言區看見你?”

蘇岑點點頭:“有這個可能,這個微信也是我在法國時,從華人旅遊推廣活動加的,對方或許是藝術相關的留學生,兼職做旅遊。

一股細細的電流在蘇岑心間竄過。

今天這個通過采訪無意翻開過往的日子,她內心湧上一股莫名衝動。

她想鄭重地感謝這個人,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還是曾有過一麵之緣的。

他無意間的善舉,為她播下的一顆種子,如今也算長成了一顆小樹苗。

順應著這股推背感,她手指落下,點下介麵上的“語音通話”,播出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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