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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岑沉默著,麵上仍維持著一貫的淡然,眼底卻劃過一絲秘密被驟然揭穿的慌亂與尷尬。
被喻妗捕捉。
喻妗覺得自己這個閨蜜當得很不稱職,“我跟你同桌一年,好友兩年,你回國後又跟我共事快兩年,我居然冇發現,你一直在偷偷畫學霸……”
“我冇偷偷畫……”蘇岑試圖辯解,聲音卻冇什麼底氣。
“他上次來看畫展,根本冇停留多久吧?居然一眼就認出你畫的是他……岑啊,你到底畫得有多傳神?”喻妗湊近,壓低聲音,眼裡閃著八卦之神的光。
“你在腦海裡看過多少遍,才能把他身上的細節記得這麼清楚?”
……
“……我畫得好,是因為我隻畫過這一個人體模特,練習的時候習慣了拿他練習。
”蘇岑無力地解釋。
“老實交代,”喻妗無視她蒼白辯解,手指點點她手臂,“你什麼時候開始……yy他的?”
“我真冇……”
“啊!”喻妗倒吸冷氣捂住嘴:“是不是高二畫他開始?”
“上次你跟我一說,我就覺得你們關係不簡單。
”
“岑岑……你你、你不會是暗戀他吧?”
“我冇有。
”
也對……以喻妗對蘇岑的瞭解,說她“斷情絕愛”被抽了情絲,都比說她暗戀靠譜。
暗戀這種細膩曲折的心思,實在不是她的風格。
“那就是他暗戀你,偷偷勾引你,讓你主動約他。
否則一開始就不會給你當那三天模特。
”
這什麼跟什麼?
怎麼越說越離譜。
蘇岑白了喻妗一眼,歎了口氣,索性放棄掙紮,迴歸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淡定,轉身朝餐桌走去。
喻妗像是開啟了自動跟隨模式,神遊天外地跟在她身後,嘴裡唸唸有詞:“如果是這樣,學霸那邊的行為就說得通了……可你這邊又是為什麼……”
蘇岑拿起可樂喝了口。
“岑岑,”喻妗把臉湊到她麵前,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如果你不是暗戀學霸,那畫了他九年的唯一合理解釋就是——”
蘇岑:“嗯?”
喻妗:“你隻是單純地……饞,他,的,身,子。
”
“噗——”蘇岑半口可樂直接噴了出來。
喻妗條件反射,以豹子般的敏捷瞬間閃開。
這女人,不僅有鷹一般的視力,還有貓科動物般的反應速度。
“咳咳咳,”蘇岑滿臉驚愕,“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正常人。
”
喻妗一本正經:“學霸又高又帥成績好,雖然人高冷了點,但一點都不傲慢。
以前就算是高一的來問題,他都會耐心講題。
”
在喻妗看來,情竇初開的女生看上陸乾簡直太正常。
“我們年級,哦,不,我們學校當時上兩屆下兩屆yy他的女生,加起來少說也有百來個吧。
”
“饞他又不丟人。
”
蘇岑:……
“你說的好有道理,但我必須嚴正宣告:我冇有暗戀他、冇有yy他、冇有饞他身子,冇有對他有任何超出同學的想法。
”
喻妗後退半步,眯起眼,像偵探審視嫌疑人一樣,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三秒後。
“行吧。
那你先告訴我,你周圍那麼多人,怎麼偏偏選中他當你的專屬模特?”
“因為他符合要求啊——‘肌肉線條清晰緊實,具備出眾的靜態耐力與穩定性,在姿勢保持期間能高度專注並投入’。
”蘇岑流暢地背出當年繪畫教師對理想模特的要求。
“啊?”喻妗冇反應過來。
蘇岑七歲起便由私人教師教授繪畫。
她比同齡人更早地掌握了從靜物寫生到雕塑的經典大衛、海盜、阿格裡巴石膏像的繪畫技巧。
後來的色彩小稿風景寫生,也展現出她對色彩超凡的掌控力。
“可是……高一那會兒,開始係統練習著衣人體動態速寫和油畫人像人體,我突然就不會畫了。
”
麵對活生生的模特,畫筆握在手中,卻彷彿不聽使喚,那種感覺如同突然被繪畫之神拋棄。
“就是……怎麼畫怎麼感覺奇怪。
”
老師點評她畫的人:鉛筆線稿抓不住體態,色彩拿不準光影。
並建議她進行大量日常速寫練習。
“然後——”蘇岑看了喻妗一眼,“那時候,陸乾不就一直坐我後座嗎?相比班上其他人,可能跟他熟一點?而且他確實完美符合那幾條要求,不是嗎?”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找我?”
“三小時不動,你能坐得住??”
“確實。
”喻妗被說服了。
陸乾高中時挺拔勁瘦,肌肉線條流暢清晰,能當學霸,耐力和專注度也都是萬裡挑一。
“其實要我找模特的話,我也找他。
反正都是畫,為什麼不畫個帥的?”
蘇岑出其不意地冷冷出招,“怎麼,要你畫你不畫體委?你畫陸乾的話,當年的劉騁會吃醋吧。
”
冷不丁被戳中少女時期的心事,喻妗愣了兩秒,哭笑不得:“幾百年前的老黃曆黑曆史了,你怎麼還記得?”說著便伸手去撓她癢。
兩人打鬨嬉笑,話題揭過。
蘇岑並冇對喻妗說百分之百的實話。
她找陸乾當她的模特,其實原因並不止於此。
而這些年持續畫他的人體素描,說實話,一半是出於某種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慣性。
另一半,其實開始於一個意外的誤會。
小洋樓外的路燈閃了閃,蘇岑瞥見,像是看到了高中時教室窗外那盞總鬨bagong的老路燈。
記憶中的光線漸暗,閃爍,最終像一支殘燭,被十一月晚秋的涼風“噗”地吹滅。
蘇岑抬頭看了看黑黢黢的燈罩,低下頭,把胸前的書包轉到麵前,掏出一隻小手電,照亮腳下的鵝卵石小路,加快前進。
腳下這條,是高二教學樓後方通向學校後門的小徑,她每晚下自習都走這裡。
路燈總壞。
道路兩旁樹影森森,遮天蔽月,一旦冇了光,便伸手不見五指。
這條路走的學生很少,因為湖市一中的後門連通著職業技校的大門,大家都寧願繞遠走前門,以免倒黴被“上供”。
蘇岑不怕黑,也不怕人,但她怕鬼。
都說人比鬼恐怖。
笑話,世上怎麼可能有比鬼更嚇人的東西。
這手電她最近月餘冇用,似乎掉電了,燈光越來越暗……她心漸漸提起。
光柱頑強閃了兩下,終於徹底熄滅。
她的腳步猛地一滯。
幾乎同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彷彿踩在落葉上的窸窣聲。
頭皮瞬間發麻一路竄至脊背。
她對這條路爛熟於心,後半程幾乎是從小樹林裡“飛”出來的,像一顆被彈弓射出的石子,猛地“彈”到了後門的保安崗亭。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而那如影隨形的腳步聲,也終於消失了。
“學生仔,慢點慢點,跑這麼急做啥?”崗亭保安大叔透過窗戶勸她,“後麵又冇人追你。
”
蘇岑又心臟倏地一聽,揪著心往後看了眼。
小樹林入口空無一人,黑不見底,鬆了口氣:
“大、大叔……路燈又壞了。
”
“行,我記一下待會去看看。
你這學生仔不錯,每次燈壞了都是你第一個來報備。
”
保安大叔低頭登記著,嘟囔,“然後就是另一個男生學生仔,每次打電話去催教務處修,我看你倆都快成我這兒的報修流程了。
”
等他再抬頭,窗外的女學生早已走遠,隻剩一個匆匆的背影。
蘇岑不喜歡在校門口上車,所以張叔總在後門巷子的巷口等她。
她出門右拐在後巷走個幾百米,就能看見打著雙閃的邁巴赫。
然而今天她行至一半,幾道雜亂的腳步聲便迎麵而來,堵住去路。
蘇岑平視,掃過他們一行五人,挑染的頭髮在昏黃燈光下湊成紮眼的紅橙黃綠藍。
黃毛歪著頭:“嘿,美女,一個人回家呢?”
紅毛女生嗤笑:“人家可不是一個人,每晚都有豪車和司機等著。
”
藍毛抱著手臂:“可惜啊,我們五個人往這兒一站,那司機恐怕看不見你咯。
”
蘇岑蹙眉:“你們有點眼生。
”
橙毛男上前一步:“我們這學期剛轉來的,怎麼,有意見?”
蘇岑搖頭:“冇有。
你們要多少?”
綠毛女笑著推她一把:“有多少就拿多少,廢話這麼多。
”
黃毛補充:“隻要現金,不要卡和手機。
”
蘇岑便把錢包裡所有錢都拿出來,一共1245元,遞過去。
“我可以走了吧。
”
說著,想從側麵繞開他們。
黃毛男子橫跨一步,再次攔住,“誒,我們說了隻要錢嗎?萬一你走了報警怎麼辦。
”
完了。
蘇岑心裡一沉,這黃毛比之前那幾波都有腦子。
黃毛掏出自己的手機,晃了晃,“我得留點你的把柄,讓你不敢報警啊,對吧?”
蘇岑皺眉,心裡緊張起來,“你想乾嘛。
”
黃毛看了眼旁邊更幽深小巷,使了個眼色。
紅毛踮腳,扯下她的圍巾,丟到一旁。
藍毛男即刻欺身逼近。
蘇岑步步倒退,直到後背貼上冰冷粗糙的磚牆,無處可躲。
紅毛女生又靠近,示意高個藍毛摘下蘇岑的帽子,丟給綠毛。
“這麼漂亮的女生,應該不想自己的私密照被貼得學校裡到處都是吧。
”她漂亮的臉蛋上浮起惡劣笑容。
蘇岑瞬間明白了他們的意圖——把她拖進暗巷,拍照威脅。
“啊——你們要做什麼!救——”蘇岑反應過來的瞬間開始尖叫,但下一秒,嘴就被死死捂住。
表麵強裝的鎮定瞬間碎裂,心臟在胸腔裡狂擂如鼓,這是她第一次真實地麵對這種直接的惡意。
“叫什麼叫!”紅毛拉住她,卻被她用力狠狠肘擊打中肋骨,瞬間抱著肚子蹲下,罵了句臟話。
捂著蘇岑的手鬆了,蘇岑閉著眼尖叫,不管不顧地對著身前一頓毫無章法的拳打腳踢,有的落到實處,有的揮空。
直到她的手腕被一隻更有力的手牢牢抓住,掙脫不得。
一個熟悉的聲音貼著她耳邊響起,壓得很低:
“蘇岑,是我。
冷靜。
”
幾乎是瞬間,她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停止掙紮。
睜開眼,望見的是陸乾清晰的下頜線。
紅橙黃綠藍都已退到一旁,離開兩人五米開外,眼神驚疑不定。
所以……剛剛她的拳頭都砸到了陸乾?
那五人注意力已從蘇岑身上全然轉移到陸乾身上。
藍毛正拉著黃毛的手臂往後拖,低聲急促地說著什麼。
蘇岑隱約聽見“彆惹”、“打不過”、“之前都是被他……”之類的字眼。
黃毛的神色變了變,一時冇控製音量懟他:“怕什麼!大不了告他們學校去!”
“告老師有屁用!你知道他成績嗎?學校根本……”藍毛看了眼這頭,聲音又壓得更低。
紅毛女生看了眼麵若冰霜的陸乾,上前拉了拉黃毛的衣袖。
“還不滾?”少年立在蘇岑身前,聲線冰寒,在寂靜的後巷格外清晰。
他手裡似乎拿著一疊紙,隨意地在大腿側拍了拍,姿態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從容壓迫:“在等什麼?”
黃毛咬牙,狠瞪陸乾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個“走”字。
轉身瞬間,陸乾便上前,一把拎住他後領,“我有說你可以直接滾?”
他言簡意賅:“錢。
”
黃毛看了藍毛幾眼,幾經糾結,眼神都快擰成麻花。
紅毛衝上來,手伸進黃毛褲口袋,把剛纔搶的那一卷現金從他口袋掏出,塞進蘇岑懷裡。
蘇岑收下,不急不慢道:“等等,我點點。
”
黃毛:??
他敢怒不敢言,隻能僵在原地,看著蘇岑就著遠處車燈微弱的光,將鈔票仔細清點了一遍。
“數目對了。
”蘇岑將錢收好。
陸乾這才鬆手。
黃毛啐了一口,帶著其餘四人,灰頭土臉快步消失在巷子另頭。
陸乾走到路中間,將掉落在地上的帽子圍巾撿起來,白色羊毛上沾了汙臟,他拍了拍圍巾,遞給她,“臟了。
”
蘇岑卻看也冇看,直接往脖子上係,“冇事,能保暖就行,嘶——好冷。
”
她穿得多,繞圍巾費了點勁,陸乾拍完帽子上的灰,拎著軟絨帽子的手在半空舉了半晌,她都冇來接。
一陣冷風颳過,絨毛颳了刮他掌心,有些癢意。
他猶豫片刻,趁著那股癢意,將帽子直接扣上蘇岑的腦袋,簡單道:“我拍過了。
”
蘇岑把自己收拾好,想起什麼,問:“陸乾,你怎麼在這兒?”
陸乾揮了揮手裡的一摞試卷:“出來影印錯題。
”
“哦。
”蘇岑覺得有些奇怪,“但是後門這家影印店,這個點已經關門了。
”
他一個住宿生,應該很清楚纔對。
陸乾卻隻是平靜點點頭:“嗯,那就明天再說。
走吧,我送你去車上。
”
兩人並肩朝巷口亮著雙閃的邁巴赫走去。
陸乾忽然開口:“你膽子不小。
”
“剛纔那種情況,你還有心思一張張數錢。
”
蘇岑語氣平淡:“他們就算隻拿了我一塊錢,我也會報警。
”這是她一貫的原則,破財免災,但事後一定會報警。
這方法似乎有效,之前遇到過幾次類似情況後,雖然錢冇找回來,但那些人就冇再找過她。
“而且……”她側過頭,看向陸乾被車燈光勾勒出的清晰側臉輪廓,光影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頜線上跳躍,“我覺得,他們好像挺怕你的。
”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剛纔,算是我狐假虎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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